凡煙小說

☆、離卻不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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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玖的坐騎是名貴的大宛馬,顧依第一次見,看來是新養的,馬兒毛皮亮麗,膘肥體壯,還通體雪白,美如神仙座下的天馬。

顧依很招馬,這會兒馬兒一直用鼻子蹭他,還要嚼他耳鬢的細辮,辮子是王藥纏的,左右各有一束,顧依自己纏不來,於是他不敢拆,可現在這馬嚼得太歡,好好一束辮子給搓成毛躁的發束,顧依煩惱著該怎麽梳回去。

“大哥。”馬背上的顧玖喚,顧依正在和馬兒設法溝通,搶回辮子,沒有回應,顧玖便用鞋尖踢他肩膀。

“郡主剛才是不是打你?我救了你是吧?”顧玖問。

顧依回過頭,支吾點頭說是。

“郡主刁難新學生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只要私下到郡王府給郡主送禮就沒事,大哥,我替你買禮物吧,我知道郡主喜歡什麽。”

“不用。”顧依低著頭看路,把小石子踢走,他想著要怎麽避開郡主繼續留在敦宗院讀書,不曉得找教授把自己安排到別的學樓能不能成?

“大哥,我要讓馬跑起來,這是一日千裏的良駒,我要試試有多快。”

顧依停下腳步,仰頭看顧玖,這一仰他就覺得暈,兩日沒有休眠、沒有進食,還有傷痛和發燒,他的體力和耐力已在崩潰邊緣,他立即皺眉撇開臉,試圖凝神調理內息。

“大哥!我和你說話哪!”顧玖彎低身拽起顧依一束辮子扯。

本就緊繃的太陽穴給顧玖拉著辮子那麽扯,頭變本加厲地疼,顧依感到一陣作嘔,捂著嘴想走開,免得吐出來的汙穢會弄臟白馬,然而顧玖沒有放手,兩相拉扯,顧依下意識就用勁扯脫,沒想,這麽一扯居然把顧玖給拉得坐不穩,面朝下落馬,顧依立刻去救,接住撲倒的顧玖跌坐在地。

傷處痛得顧依更暈,到喉的酸水生生吞回肚子,顧玖壓在他身上沒起來,他又不好去推開。

“哎!臟死了!”顧玖踢著腳,要甩掉靴子上的泥,這馭馬場都是泥地,昨夜一陣雨的關系,處處是泥濘。

“玖兒,你起來,我給你清幹凈。”顧依勉力坐起身,顧玖雙手摟著他脖子,不肯落地。

“大哥你抱我上馬背。”

顧依自覺顧玖落馬是自己的錯,便沒有不悅,反而有些內疚,把顧玖抱回馬背坐好後,他就除下顧玖的靴子,用手拍掉泥濘,再捋起袖子,用自己的手臂來擦幹凈泥汙。

顧玖在馬背上哼著曲兒擺腿,顧依擦幹凈了靴子就給他穿好,說:“玖兒對不起,大哥不是故意的。”

“你讓馬兒跑起來我就不怪你。”顧玖笑嘻嘻。

“那很危險,玖兒你先練習快走。”

“不危險,有大哥看著就不危險。”顧玖一手抓韁繩,一手揚馬鞭,眼看就要甩到馬屁股,顧依情急下伸手擋,牛皮馬鞭在他手臂打出一條痕,小血點像露珠那樣冒出來。

“玖兒,新養的馬不能這麽打。”顧依對手臂的傷一點沒感覺,仍然循循善誘,“這種馬是有個性的,必須耐心馴服,它若信賴你了,就會盡全力為你馳騁。”

“我看教馭馬的老師都是這麽打。”顧玖撅嘴。

“你這不是普通馬,不行的,大哥教你吧,你往前坐一些。”顧依拿走顧玖的馬鞭,手拉馬鞍,腳不踏蹬就跳上馬。

兩人要坐穩鞍上必須靠得很近,顧依慶幸顧玖用的馬鞍軟而厚,傷處不至於太難受。

“抓好韁繩。”顧依把顧玖的雙手都按在繩上,再握著顧玖的手,手把手示範用繩馭馬。

“駕。”顧依叫一聲,甩一下繩,馬兒輕快地往前踏蹄,轉彎處時他輕扯韁繩,馬兒便轉彎,如此繞著馭馬場走,越走越快。

“這時候你壓低身子……”顧依前傾,胸口緊貼顧玖後背,把顧玖壓低,“蹬馬。”顧玖依言蹬了一下,“喊駕,大聲。”顧依在顧玖耳邊細語。

“駕!”顧玖還沒換嗓,喊聲稚嫩,但也算嘹亮,顧依聽他一喊就抖繩,座下馬匹忽地便撒開蹄子奔。

“哇——好快!好快呀大哥!”

真的很快。顧依迎著撲面的風,有一霎那想起大漠,不過那時候對面總是敵軍,殺聲震天,並不如此時安寧。

這大概就是美好的自由。

短暫的自由。

鐘樓塔敲響上課的鐘聲,顧依把對自由的向往收回,他教導顧玖讓馬一點點慢下來的技巧,走出馭馬場,這才發現場外聚集很多人在看,議論紛紛,有說馬的,也有說人的。

“玖公子,這位是你的馭馬老師嗎?讓他也教我們好嗎?”幾個和顧玖一般年齡的公子哥兒圍上來。

顧依跳下馬,小心地扶顧玖下馬。

“不讓,他是屬於我一人的東西。”顧玖很得意地叉腰挺胸。

顧依心裏有些糾結,他在顧玖眼裏到底不是個人吧,可他很快就不多想,也沒心思想,他自忖好好當人真的很難,他很努力,結果都討不到好,還不如像從前那樣,去溝渠撈倒掉的殘羹,摸黑偷人錢袋裏的銅錢,去街上問人願不願意用大米換取伺候?

顧依看紫奚來了,把韁繩交給紫奚。

“大少爺,剛才有人到燕萍居找您。”紫奚笑著說,“像是宮裏的人。”

顧依一喜,可能是皇上批準他北上,太好了,一出城門,他要打鳥、抓魚、摘果子都不用怕那是有人養的種的。

“玖兒……”顧玖身周那些富家子看過來,雖然都是愛小個子的仰視,但目光就像在打量一匹馬,顧依下意識就改口:“公子,我先走一步,衣服晚些還給您。”

顧玖微笑著點頭,儼然一副主子允許奴才退下的神情,顧依後退了兩步,才轉身跑走。

“顧玖,他是哪家的大少爺啊?”有人這麽問。

“是我家的大寵物。”顧玖口無遮攔,他身旁這一群平日也沒個正經的公子爺都壞笑。

不遠處,一個拿著掃帚在打掃的男子,看著顧依走遠的身影,再盯人群包圍裏的顧玖,這男子滿臉滄桑皺紋,身子佝僂,但頭發還是如他眼眸那樣深黑發亮。

“……長得如此像……”男子喃喃自語,“怎會呢?我明明把孩子送了人撫養……怎麽會落得……成了顧秦家的奴?”

都虞候席墨生和蕭寅是酒友,話不投機的酒友,沒人說必須是志趣相投的知己才可以喝千杯都嫌少,他倆相約喝酒純粹就只是喝酒,不多聊天,聊也只聊公事,有一次蕭寅剛有些酒意時忽然聊起半公半私的事,他問,墨生,你覺得顧依這人是不是很好?

一般來說,人都會問:你覺得那誰人怎麽樣?

像蕭寅這麽問的,很明顯就是心裏的答案是‘很好’,問出來就是找附和,席墨生覺得滑稽,他平日說話也不怎麽收斂,就故意答,不是,不止不好,糟糕死了。

然後蕭寅打破酒碗,喝酒那麽多次,他第一次當席墨生面發酒瘋,搖著席墨生脖子拼命晃,非要席墨生說顧依好。

席墨生其實就是逗蕭寅,顧依是他的上司,辦公嚴謹,勤奮用心,武功卓越,還有赫赫戰功,怎會不好?他便是這麽安撫蕭寅,蕭寅總算是冷靜下來,但卻莫名其妙地扭曲席墨生的話,拍著席墨生肩膀說:“我就知道你有眼光!顧依是我見過長得最好看的人,頭發好看,眼睛好看,鼻子嘴巴都好看,你看過他的胸嗎?哎我告訴你,顧依的胸又挺又闊,腰還細,男人的身體那麽有曲線真神了,我跟你說,他屁……”

席墨生到這裏為止是捂著耳朵等蕭寅講完的,他倒沒有想過蕭寅和顧依之間有什麽不可告人的親密活動,在外打仗的男人,受傷上藥或是洗澡的話,彼此坦誠相見很平常。

反正自此席墨生就知道蕭寅喜歡顧依,不是賞識的那種喜歡,是有顏色的那種喜歡,席墨生不予置評,青菜豆腐,人各有喜好,席墨生本人的喜好也不是大多數人理解,他喜歡年級長一些的女人,他娘子比他長二十幾歲,比他娘還老,他爹當初就苦口婆心勸他不要為了少奮鬥幾年而犧牲長久的家居幸福,他則堅持他是為了幸福才追求他娘子,他娘子有錢只是碰巧。

由於經歷過蕭寅無節制地形容顧依的皮囊,席墨生每次見顧依就會不由自主想象那無節制的描述,使得他經常避而不看顧依,此時顧依走在他旁邊,他就定定地看前路,目不斜視,走著走著,感覺身旁人影漸漸落後,直退到了眼角餘光之外,席墨生才回頭找。

顧依彎腰低頭,雙手扶腰喘氣,席墨生走上前慰問:“殿帥,沒事吧?”

“沒……”顧依又站直身,那臉和唇白的呀,原來有這麽白的嗎?席墨生不太記得。

“席大人,你有沒有水?我有點渴。”顧依伸出手,虛指著席墨生掛在腰間的水壺。

“這……”席墨生猶豫,他這水壺裏面其實是酒,顧依是他上司,雖然暫時停職,但皇上兩度召見他,那肯定覆職在即,要是知道他隨身帶酒,按規矩是可以罰他,他又不敢謊稱壺裏沒有水,這一路走著的時候他都聽見壺裏水聲,顧依怎麽可能聽不到?

“我這水滲了提神的補藥,不好喝。”席墨生機智地答。

“啊……”顧依收下巴,席墨生見他瞄左邊,那是個面攤,又瞄右邊,那是豆花攤,再往後看,那有油條攤。

皇上沒說馬上要見顧依,那就是不急,席墨生便說:“要不喝碗豆花再走吧,老板兩碗豆花。”說著已經拉豆花攤的小板凳坐。

“不用!”顧依有些慌張地應,又對豆花老板說:“老板,一碗就好,我不用!”

席墨生覺得奇怪,顧依接著再對他說:“我找口井取水,你在這兒等我。”

席墨生警惕起來,他是奉旨來帶人的,顧依左顧右盼的樣子仿佛趁機要跑,雖然他想不到原因,但重點是他無論如何不能失職,於是霍地站起,嚴肅地道:“不行,殿帥,這離目的也就不遠,你忍一忍吧,到了再喝。”他揚手比個請,另一手則若有似無地搭著刀,這有逼迫意味的架勢自己人是看得懂的。

“做什麽做什麽?以下犯上啊?”熟悉的一把渾厚嗓子忽地傳來,循聲看去,是蕭寅大搖大擺走來,兩手各抓一把油條,走過面攤時還順便點了兩碗面。

“餓啦?吃。”蕭寅走近顧依,油條直送到顧依嘴邊。

“墨生,你喝你的豆花,我和殿帥吃碗面。”

席墨生楞了下,見顧依竟然真的捧著油條低頭啃,不是要逃的意思,便有感自己真的誤會,也對,這早飯時間,顧依可能還沒吃,進宮面聖這種事多少都得等一陣子,機智的人都是吃飽才去的。

“那我也吃面。”席墨生捧著豆花走來面攤要坐,蕭寅卻端起面站直,說:“你坐吧,我帶傷,坐不了。”

這會兒顧依的油條吃完了,蕭寅把面和筷子給他,他一聲不響地就接過了吃,居然也不坐,席墨生頓感顧依挺配合蕭寅的麽,剛才他去燕萍居找顧依,就有個人說顧依在馭馬場,能騎馬的話就是那廷杖打的傷好了嘛。

於是,三個大男人捧著面呼嚕嚕在街邊吃,站中間的蕭寅像個噓寒問暖的相公,吃一口就問顧依一句話,夠不夠?加面嗎?加湯?加丸子?加肉?加蛋?席墨生很有沖動要閃邊,但不行啊,他有任務在身。

蕭寅率先吃完,席墨生隨後,顧依的面吃完了,正對著碗喝湯,這面老實說不怎麽樣,湯頭稀薄無味,席墨生沒喝,蕭寅也剩半碗湯。

“你這兩天做什麽?臉那麽蒼白,頰都陷下去了,你這手,皮包骨了都,你……”蕭寅抓起顧依的手,袖子滑落,現出一道青紫腫起的細痕,還有幾處剛幹涸的血跡,“誰打你?”蕭寅面色陡沈。

“馬鞭。”

“馬鞭精嗎?”

噗——席墨生吐出剛喝的一口酒。

“我要進宮,面和油條我下次請你,席大人,我們走吧。”

席墨生擦著嘴點頭,正要向蕭寅告辭,蕭寅就牽住顧依往前走,還說:“我送你到宮門。”

席墨生望天翻白眼,無奈地跟在前面這倆‘郎才郎貌’後面走。

“咦?那不是大公子?”走過席墨生身邊的一個女子回頭看,她是王家莊的婢女王茜。

自從顧依給拒在王家門外,王家莊作息沒有變化,但家裏主人的情緒都明顯有些低落,尤其是少爺,雖人前面色不變,似往常瀟灑,但夜裏徹夜不熄燈,窗外可見人影或坐或站,即使只是影子,也能感覺到一抹淒然的寂寥。

少爺對大公子還沒死心,心思細膩的婢女們都如此想,王茜是其一,他相信大公子只要回來再求幾次,少爺就會原諒大公子。

王茜回到王家莊後和人提起見到顧依,就被提醒勿要再提,原因是早上少爺派去給大公子送藥的仆人帶著大公子蓋了血指印的離書回來,說大公子表示要去北方,還要弟弟勿掛念,少爺聽後在房外就撕爛離書,灑落一地,然後還發洩般地踩踏紙屑,卻偏偏沒有脫口罵,反而是紅著眼、流著淚,我見猶憐啊。

“大公子太不像話!”王茜還想再罵,忽被人按住嘴巴,原來是少爺正朝門口大步走來,身後跟著一串弟弟,昂首闊步,面色嚴峻,像要去打仗的將士。

“少爺,小公子。”王茜和其他婢女們站到一旁規矩地行禮。

王藥在門前停步,回頭對婢女說:“買一打藤條回來,我抓個人回來打。”

這說的肯定是大公子麽,王茜趁少爺還沒走,馬上趕上前去匯報,“少爺,我剛剛見到大公子,和蕭王府的小王爺一起,後邊還跟著個軍爺,是不久前和一位貴客來過的軍爺。”

王藥聽見蕭寅時就一陣窒息,但再聽說還有一個來過家裏的軍爺,覺得必然是皇上來時帶著的禦前侍衛,便即冷靜下來,他問王茜看見顧依的地點,還有顧依行進的方向,就猜想顧依是進宮。

把進宮的事和顧依要去北方,還像是一去不回的道別方式聯想到一塊兒,王藥瞬間就不氣了,取而代之的是擔憂,還有不舍。

顧依可能又要去打仗。

不行,顧依一身隱疾,若不調養,一定耐不住艱苦軍旅,且還是在北方酷寒之地。

“王大哥,我們到宮門等大哥好嗎?”顧爾說。

王藥搖頭,“不行,那很容易被顧府的人見到你們,你們好好待在家。”王藥跨出門,轉回身,微笑著對弟弟們溫聲說,“王大哥給你們把大哥帶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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