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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虎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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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賢侄,顧秦城府深,是非多,我勸你和他家中人保持距離。”

呂琛這句話在蕭寅腦中揮之不去,倒不是因為他猶豫該不該聽?他肯定不聽啊!他和顧依過命的交情,哪是長輩說一句話就可以斷?他一個大男人,又不是黃花閨女待出嫁。

蕭寅想不過去的因素是連著兩天,他的兩位長輩,在見過顧依之後就給他提不合理的要求,他原本沒有聯想到一起,畢竟他爹是催他成親然後滾出京城,那實在太離譜,他爹原來很滿意他當禁軍指揮使,怎麽突然要他滾?而呂琛的話離譜得更直接一些,直指問題出在顧依,這麽一來,蕭寅就不得不懷疑他爹的出發點也是一樣。

顧秦這人不好惹,蕭寅時有所聞,皇上器重他不是因他多能幹,而是他屬於外戚勢力一方,他的夫人是得太後寵愛的公主,皇上當初若不是給太後面子,羊邢虜人闖殿前司作惡一事怎會不罰顧秦?要換作別人,家臣犯罪,主子多多少少都要付出代價,然而,這件事最終遭罪的只有顧依。

“你再不放下我,別怪我不客氣。”

橫掛在臂上的顧依一動不動,很是乖巧,不過蕭寅不敢小覷他那話的意思,

蕭寅松手,顧依雙腳落地,擡起手去咬纏綁在手腕的馬鞭。

“過來,我幫你。”蕭寅掏出一把匕首,剛拔出鞘,就見顧依狠一甩脖,生生用那牙咬斷馬鞭。

蕭寅吞口水,後之後覺顧依能‘不客氣’的籌碼應該就是這口牙。

馬鞭堅韌,咬斷談何容易?顧依擦嘴,一抹鮮紅血痕胭脂般蹭上他臉頰,幸好沒見他吐出斷牙,應該只是傷了牙齦。

“顧大公子,你現在當我什麽?想用的時候用,不想用就嫌棄?”蕭寅心裏說不出的不舒服,顧依在呂琛面前稱呼他‘公子’時,他感覺像一桶冰水在冬天兜頭澆,他把顧依當兄弟,顧依對他的態度卻時而親密、時而疏離,偶爾欲拒還迎,偶爾又冷如冰霜,這般磨人,怎能怪他遲遲死不了心?

“我沒要你救我。”顧依甩掉馬鞭,他手腕有紅痕,但並未有阻礙血脈的麻木感,若他七弟剛才綁得再緊,他就沒法咬脫繩結,手也會在綁縛後的一陣子無法靈活動作,他知道七弟不是沒那力氣,只是下不了手。

顧依對七弟感到抱歉,七弟沒能完成王藥交托的任務,定然失落,被蕭寅抱走的這一路,顧依想過,七弟聽王藥的話很是合理,現在照顧弟弟衣食住行和教育的人是王藥,相比之下,他這做大哥的,自從六年前千辛萬苦給弟弟們存儲可食用五年的糧食,回來後除了嚴格指導弟弟練武,就再沒其他稱得上盡責的兄長行為。

每日弟弟清晨請安,顧依在處理繁瑣公文;用早膳,他匆匆扒幾口飯就跑;黃昏看弟弟練功,他滿意就再教,不滿意便打罰;晚膳他說食不言,餐桌邊的弟弟就都正襟危坐,悶聲不響;夜晚弟弟讀書,他練功;深夜,王藥回房,第一句都是和他說,弟弟們睡了,或弟弟們問候你。

顧依直到今日才發現七弟的武功造詣超過了他原本所知,打遠看王藥牽八弟下馬車,驚覺八弟已經不怕生,操控馬車的顧爾好像長高了,瞻前顧後的模樣,意外地很是可靠,顧依還一直當他是不成熟的小孩。

也許,不,肯定,現在王藥才是真正了解七個弟弟的人。

顧依咬唇,煩惱著現在該回王家莊還是立刻就去找王藥,以及找到後他該如何認錯?他太專心思考,沒留意蕭寅來到他身前,拎住他前胸衣領。

“你的意思是我多管閑事?”蕭寅齜牙,沒有大吼,但他很生氣,幾年前一次在戰場殺得正酣,後邊突傳來撤退的鼓聲訊號,他雙眼就像現在這樣,精芒畢露,似要噴火。

就事論事,蕭寅剛才確實多管閑事,但顧依知道這時候不適合太老實。

“不是,我謝謝你救我。”

“當我傻啊!”

蕭寅的唾沫星子噴到眼裏,顧依瞇眼,沒想到擦,反是蕭寅立刻放開他衣領,用手背給他胡亂地蹭臉,“抱歉,粗魯了,不是故意噴你。”

“沒事,口水而已,沒什麽。”

“噴人口水是侮辱,我可沒有那意思,你別多想。”

“我知道何謂侮辱,你怎會侮辱我?你才別多想。”

看蕭寅抓頭,那一頭火焰般的頭發,因為在樹林穿梭,扣了不少樹葉和枝梢,有點兒滑稽,顧依擡手給摘下一根最礙眼的枝杈。

“這世上有多少人侮辱過你?”蕭寅問。

這問題顧依生來第一次聽到。

其實吧,顧依知道自己賤,又賤又臟,他記憶中第一次討食,是家裏馬夫給他馬兒吃的紅薯,他一邊吃,那馬夫一邊摸他,他幼時聽明白的第一句話是‘你給叔叔摸,叔叔給你吃’。

那個時候,沒有任何事比填飽肚子重要。

是討厭,是痛,是抗拒,無所謂,都是可以忍的,但想想弟弟們也許忍不了,於是就不教弟弟這麽做,顧依只教弟弟幹活做家務以換得米飯,他則負責討好大人,換大豆和雞蛋,他懵懵懂懂以為這很平常,是直到第一次有人摸了他還吐他口水,說他下賤骯臟,他才理解到這種討食的方式是恥辱。

恥辱和饑餓,哪個更難忍?

要是一天讓人摸一次可以換到足夠果腹的糧食,那持續幾年,一天數次,就可以順利存到好幾年的糧食。

很值得。

“我沒有讓人侮辱。”顧依盡可能讓自己的語氣清冷平靜,“我只是和人交換利益,對他們來說也許是吧,但對我來說不是。”

“你回去吧,我是想多了,顧大人是我父親,我娘是家裏下人,已經死了,有墓,呂大人這麽說,一定就不會錯。”顧依接著說。

蕭寅沒說話,顧依便續道:“你今日告假給扣的俸祿我給你補,呂大人生氣的話 ,你跟我說,我去陪罪,我弟弟一定在找我,我得回去,回頭見。”

顧依自說自話,蕭寅像尊石雕,這古怪的氣氛顧依不知如何化解,說得沒話可說了,他就拍拍蕭寅肩膀,轉身要走。

蕭寅一扯顧依身後腰帶,用力很猛,顧依沒有防備,往後一倒,蕭寅順勢帶他原地轉圈,而後一步上前,像配合好的默契,制造一個懷抱給顧依撲。

身子被蕭寅的手臂牢牢箍著,那有點胡茬子的下巴蹭得顧依臉頰刺癢。

“你給我聽好。”蕭寅的嗓子嘶啞,“你是將帥,你是禁軍統領,你頂天立地,你爹娘是誰,和你的身份沒有關系。”

“你是我愛慕的人。”

“你是我蕭寅,這輩子,第一個喜歡上的人。”

唉。

顧依暗自嘆氣。蕭寅這只老虎,怎麽他沒騎上去也……下不了呢?

見著蕭寅把大哥抱走,顧戚很緊張,王藥雖和他們幾兄弟說過蕭寅不是壞人,但那搶人的行為實在不像好人,小孩兒也是沒法設身處地去思考,其實當時拿馬鞭綁人的他更似壞人。

顧戚一鼓作氣地追,蕭寅的輕功很是豪邁,他踏著樹杈在高處穿梭,每一落腳都踩斷一枝幹,劈啪作響,都不知該不該歸類為‘輕’功,然而速度是真的快,顧戚盡了全力還是跟丟,盡管聽到聲響,但樹林有回聲,他找不著聲音來源,只得像無頭蒼蠅那樣找,直到聲音也沒了,他心慌則亂,大哥沒找著,返回宗祠的路他也忘了。

不到十歲的孩子,孤身一人,身無分文,處在荒郊野外,還是離家很遠的城外,就算有武功還是會無助,顧戚擔心大哥給欺負,內疚自己功夫不到家,害怕王藥丟下他。

從前無論過得多苦,冬天多冷,夜裏多餓,責打多痛,都還有哥哥弟弟在身旁,不曾真正渡過無依無靠的時候,小孩兒難有一次會哭泣,就算哭,都是因為大哥的責備而難受。

“嗚……嗚……”孩童斷續的淒泣回蕩在林間,不響亮,聽到的剎那也許會以為是風聲。

“哥哥——哥哥——”稚嫩的叫喊像巨鳥鳴叫,響徹雲霄。

顧戚認得是八弟,八弟膽子小,但方向感很好,兄弟們剛到王家莊時,上個茅廁就迷路,只有八弟不會。

“老七!小混蛋!給我出來!哪裏撒野了你!”二哥的叫罵這時竟顯得親切。

“戚兒——戚兒啊!”

一聽到王藥的呼喚,顧戚已收的眼淚又噴,“王大哥!”他哭喊,“我找不到路——我找不到——嗚……”

數人自同一方向踏著草地跑來,顧霸跑前帶路,王藥緊跟,顧爾殿後。

“二……”顧戚跑向二哥,但見二哥擡起手要打,立即閉眼低頭。

“別打!”王藥叫著趕來,幾乎滑倒那般跪到顧戚跟前,二話不說,張開雙臂把顧戚牢牢擁入懷中。

“哎,戚兒,別哭!對不起,王大哥不好,不該讓你一個人出去,原諒王大哥,昂?不哭了昂?”

王藥輕聲細語地安慰,顧戚哇哇地止不住大哭,顧爾嫌棄地在一旁嘖嘖 ,顧霸也跟著嚶嚶啼哭。

顧戚好一會兒收住了哭,吸著鼻子說:“王大哥……大哥……被蕭大哥抱走了。”

王藥正拿帕子給顧戚擦臉,聽到這話就楞,“抱?”

“嗯。”顧戚點頭,“我用馬鞭綁了大哥的手要帶大哥去宗祠,蕭大哥忽然出現,把馬鞭切斷,然後這樣,抱走大哥。”顧戚邊說,邊模仿蕭寅的方式把顧霸橫抱起來。

“你綁了你大哥的腳?”王藥問。

“沒。”

“堵了他嘴?”

“沒有,我……不敢。”

“嗯,乖,你乖。”王藥親親顧戚額頭,站起身牽緊弟弟,“你們都有不敢的事,你們都乖。”

“為人應當量力而為,凡事三思而行,有畏懼,有顧忌,才能避免行差踏錯。”王藥嗓音低沈且嚴肅,“不能像你們大哥那樣,天不怕,地不怕,連我也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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