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1章 鳶尾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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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後,靳言就這樣守在蘇清床邊,從焦急等到木訥。他總是覺得下一秒蘇清就會醒,不能讓小孩睜眼就看到這個冷冰冰的病房,他會害怕。

靳言在這裏坐的久了,也開始回想他和蘇清的過往。想起他第一次在拍賣場的後臺見到小孩一絲不掛,漂亮得像一塊羊脂白玉。想起蘇清在華盛頓的家裏裹著羊絨毛毯睡午覺,還有他趴在書桌上寫作業的樣子。想起自己把他逼到盡頭,小孩用一把彈簧刀染了他滿床的血。想起他收到一個禮物鑰匙扣,收到第一輛車,收到第一封大學錄取通知書。還想起他們在夏威夷過的聖誕節,在紐約的家裏過了蘇清的二十歲生日。

原來他們已經一起生活了這麽久,靳言驚訝於自己的疏怠,十年了,他竟沒有一次像這樣好好的回想一下他們走過的路。

想到最後,靳言剩下了太多的後悔。蘇清大腿上的傷疤,他再也不能起舞的腳。後悔他沒能認認真真地愛他的孩子,更後悔他留給蘇清的告別是一記響亮的耳光。

這天管家照例來給他送飯和衣物,赫然在主人家臉上看到一個鮮紅的五指印,差點砸了手裏的食盒,誰敢往靳言臉上扇巴掌啊。但他很快就明白過來,只有靳言自己敢。

蘇清躺在醫院,不時有人來看望,讓外人看到他這個樣子可怎麽好。管家眉頭緊鎖,絞了條冷毛巾給他一點點敷臉,

靳言雙眼低垂著,看著自己的鞋尖。過了良久,他突然開口問管家:“小清還會醒嗎?”

管家聽他說這話還有些不忿,若不是他執意要一而再再而三的趕小清走,兩人又何至於到今天這個地步。可是看著他這副樣子又實在不好受,畢竟跟了他這麽多年了,何曾見過主人家如此落魄的模樣。

“蘇少生你的氣呢,哪能這一時半會兒的就氣消了。再等等,過幾天他不氣了也就回來了。”

“其實我可以早點告訴他的。”靳言像在自言自語。

“告訴他什麽?”

“很多事。”

管家看了眼病床上的蘇清,他一點都不像個危重病人,臉色平靜得像是睡著了,正在做美夢。

蘇清牽著叔叔的手,朝著太陽的方向走,遠處的那棵大樹長得愈發茂密了。他跟在叔叔後面小半步,擡頭瞥見他的頭發已經白了一半。

這個夢好長啊,蘇清心想,他肯定和叔叔在這裏過了很多年,今早照鏡子的時候,連他自己的額頭上都開始顯現出歲月的紋路。

真好,他可以和叔叔一起老去。

不記得從什麽時候開始,遠處的那棵樹已經不再是遙不可及的幻象,金黃色的麥田也開出了各種顏色的花。蘇清摘下一朵紫色的鳶尾,叔叔說好看。蘇清看著叔叔的笑容,心都像喝醉了。叔叔年紀大了也這麽好看,他越看越喜歡。蘇清很慶幸他跟叔叔是在這個沒人能找得到他們的地方,若是在外面,會有多少人想要搶他的叔叔啊。

靳言抱著他坐在大樹的樹蔭下,打開一本詩集,給他念裏面的詩。

“When we two parted

In silence and tears,

Half broken-hearted

To sever for years,

Pale grew thy cheek and cold,

Colder thy kiss;

Truly that hour foretold

Sorrow to this.”

是拜倫的詩,蘇清記得他在高中的文學課上學過這首詩,是好久好久之前的事了。他摸過叔叔無名指上的戒指,輕輕附和叔叔讀出最後的兩句:

“If I should meet thee

After long years,

How should I greet thee?—

With silence and tears.”

靳言抱著他翻過下一頁,蘇清揚起頭,讓穿過樹葉的陽光在他臉上灑下斑駁的光影。靳言讀了兩首詩也不讀了,兩人靠著樹幹曬太陽。

在蘇清要睡著之前,靳言問他:“寶寶,你想回家嗎?”

蘇清半睜著眼睛看了看遠處的房子,“回家?”

“嗯。”

蘇清抱緊了他的手臂,昏昏欲睡聲音漸小:“我想跟叔叔在一起...”

已經是第27天了,蘇清沒有任何要清醒的跡象,連檢測生命體征的各種儀器都未有過不一樣的波動。

靳言的等待已經從期待變成了焦躁,蘇清很快就會醒來的預感一日比一日強烈,可事實也讓他一日比一日絕望。靳言會在四下無人的夜裏偷偷懺悔,在蘇清耳邊一遍又一遍地說對不起,只盼望他能原諒自己。

可是蘇清只是像一個蒼白的瓷娃娃,躺在那裏沒有絲毫動靜。

還有三天,他一定會醒的,靳言安慰自己,蘇清這麽愛他,舍不得讓他心碎。靳言半秒都不願離開,連睡意都沒有。蘇清一定會醒,他一定要等到。

整整一個月的缺覺少食,鐵打的人都挺不住。靳言終於在第29天暈倒在床邊,身體從椅子上跌下來砸在地板上的聲音驚動了在隔壁查房的護士。

靳言醒來的時候是管家在陪著,老人家心裏悲切,再這麽下去這個家要垮了。大的小的都在醫院躺著,蘇清不聽話也就罷了,怎麽靳言都四十多歲的人,還這麽不管不顧的。

靳言剛醒的時候管家很高興,可很快他又把臉沈了下去。靳言問他小清是不是醒了?

已經第31天了,蘇清依然沒能睜開眼睛。

靳言突然變得很暴躁,把所有人都趕出了房間。他跌跌撞撞地跑進蘇清的病房,反手鎖上房門,楞楞地跪在他床前,手掌不斷撫過他的臉頰。

沒有人知道靳言在蘇清的床前哭過,眼淚流進嘴角,又澀又苦。他都快忘掉這個味道了,上一次他落淚,是目睹了靳榮新的慘死。

他不能再失去一個孩子了。靳言的眼淚滴落在蘇清的衣服上,很快就被布料隱沒。蘇清沒有任何反應,旁邊的心率監視儀忠實的反應著他平穩的心跳。靳言一遍遍地叫他寶寶,求他睜開眼睛看看自己。

可是蘇清聽不到。

第32天,第33天,第34天。蘇清一直未能醒來,靳言也一日日的消沈了下去。

錢賀來看靳言,他也等了34天,小少爺一直沒醒,那他也是時候該把話帶給老大。

“他說了什麽?”靳言聽他說蘇清還有話要傳給他,眼裏難得出現光亮。

“......”錢賀咽了口唾沫,他不知道這句話說出來,會給老大帶來什麽。

靳言很著急:“你說啊!”

“蘇少說,要是他回不來,就讓我告訴你:他欠你的都還清了。”

錢賀並不知道蘇清的意思,但靳言不可能不知道。蘇清欠他一條命,如今要還給他了。

還清了,以後我們再無瓜葛。

靳言在椅子上楞楞地坐了很久,蘇清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還清自己的恩嗎?那他還清了,是不是不願意醒來了,不願再面對自己?

胸口有東西在敲挖靳言的血肉,一點點攤開來,血淋淋的。原來蘇清愛他甚於自己的生命,原來這樣的愛也有盡頭。終於把小孩折磨到不堪承受,他終於選擇了放棄。

靳言把他的手握在自己雙手手心裏,一下一下貼在唇邊。他知道錯了,真的知道了。是他不該一廂情願地把自己的意願強加在蘇清頭上,如果他能好好聽小孩說一說他想要的是什麽,哪怕只有一次,他們都不會走到今天。

“寶寶,對不起。”靳言深深地低下頭,求得很絕望:“你原諒叔叔一次,就一次,好不好?”

蘇清在樹下睡了好久,連太陽都下去了,斑駁的樹葉在夜空下是紫黑色的,他透過樹影看到了一條明亮的銀河。

這不是紐約的地圖,蘇清從草地上爬起來,卻看不到叔叔,連遠處的房子都是黑的。蘇清著急地叫叔叔,自從他來到這裏,就沒有一天與叔叔分開。

最後他在茂密的花田裏找到了正彎腰摘花的靳言,他趕緊上去拉叔叔,“你嚇死我了!幹嘛不答應我?”

靳言舉起手裏的一把鳶尾花,答非所問:“你喜歡花,我們帶點回去。”

蘇清這才看清,叔叔的頭發都已灰白,臉上溝壑深刻,眼神卻明亮溫柔。蘇清接過花,發現連他自己手背上的皮肉都開始松弛。

這是過了多久?中間的那些年他全都忘了嗎?蘇清覺得可惜又有點慶幸,他們一直一直都在一起,他一如既往的喜歡鳶尾花,而叔叔從沒有忘記。

“寶寶,回家嗎?”靳言撐著膝蓋吃力地邁出花田,朝後張開手。

蘇清跟上去兩步牽住叔叔的手,“回。”

小清的夢境寫的特別順暢,一氣呵成完全沒有停頓,是寫文的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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