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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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淵、陌澤和布朗醫生三人是在下午三點多的時候到達倫敦市區。三人沒有去住旅館，而是跟著布朗醫生到了一片住宅區。
小區裏的房子明顯要比小鎮上的大，也少了些植物。但布朗醫生帶他們去的房子卻和小鎮上的一樣，不管是花園，還是墻上，目光所及之處全是旺盛的綠色，裏面點綴著各種鮮活的顏色，十分美麗富有生機。
布朗醫生摸出鑰匙，打開門，三人入內。
布朗醫生笑道：“這是我以前買的一套房子，有人打掃，不過衣食住行都要靠自己。你們倆可不能偷懶！”
陌澤和陌淵點了點頭，應了一聲。
裝修是很典型的應是古典風格，入目幾乎都是木色，墻上有幾幅油畫，給人一種時光的厚重感。
布朗醫生帶兩人去他們住的房間，然後簡單地收拾了一下，對兩人說道：“走吧，去吃蘭開夏郡燉肉窩。”
陌淵點頭笑道：“嗯。”
三人一起出了小區，然後沿著一條直道走了二十多分鐘，然後拐了好幾出彎，忽然一條長長的美食街就這麽出現了。
在布朗醫生的帶領下，三人走近一家十分平常的店內。此時吃飯的人有些多，三人上樓選了一個離窗戶比較遠的位置坐下。
店裏放著古老的音樂，柔和的燈光溫柔地灑在桌面上，空氣裏隱隱的花香與食物的香味交纏，給人一種舒適感。
周煜坐在椅子上，看著程延彥翻出來的畫，臉色越來越沈。
那些畫都是陌淵在抑郁癥時期畫的，每一幅都充滿著黑暗，絕望，悲傷，孤獨。看似平常的景物，卻給人一種無法言表的壓抑感。
周煜眉頭深鎖，道：“這都是他以前的畫？”
程延彥朝周煜點了一下頭，道：“嗯，我師兄有收藏癖，這些都是他口中的精品，也就是陌淵抑郁最嚴重的時候的畫。”
周煜緩緩地呼了一口氣，看著手裏的畫，心裏一陣心痛。
——跟我在一起，你也會有這種感覺嗎？
程延彥似乎看出周煜在想什麽，道：“這是最嚴重的時候的畫，他現在明顯沒有這麽嚴重。”
周煜：“他從來沒跟我說過。”
程延彥淡定道：“如果是你，你會說？小淵本來就是個比較內向的人，你不是早就知道嗎？”
周煜一怔，然後眉擰得更緊，半天也沒說話。
程延彥也沒說話而是環視了一下許久沒有來過的地方，屋子還是之前的樣子，沒什麽變化，似乎他的主人還在一樣。
周煜緩過來看到程延彥心不在焉的樣子，也環顧了一下四周，然後道：“你師兄一直都沒跟你聯系？”
“嗯？”程延彥回過神，“是啊，他說要去徒步旅行，然後就再也沒有音訊。”
周煜無暇關註一個不相幹的人，只是想要知道任何有關陌淵的是而已，於是繼續問：“沒有找嗎？”
程延彥掃了周煜一眼，似有些鄙夷，道：“你以為我沒找過，他們家早沒人了，警方查不到也就不查了。我們家也不是神，出了Y市，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怎麽找？”
周煜沈默了一瞬，問道：“還有沒有小淵其他的東西，留在你師兄這兒的？”
程延彥在腦海裏搜索了一下，然後臉驀地一白，沈聲道：“有，是視頻資料。師兄家有監控器……”
“真的？在哪兒？”
程延彥皺了皺眉，遲疑道：“你確定……要看？”
周煜滿目的不容置否，道：“給我看。”
程延彥眉頭緊鎖，想要說什麽卻始終沒開口，然後轉身，閉了閉眼，道：“跟我來吧。”
兩人一起到了書房，程延彥找出一個U盤，然後遞給周煜。再次勸道：“你沒有必要這麽折磨自己的，再說……”餘下的話始終沒有出口……
周煜驅車回到自己的公寓，然後打開電腦，將U盤插進電腦，接著點開文件。
畫面出現，熟悉卻又陌生的身影出現……
一個視頻播放完畢，周煜卻沒有力氣去點下一個文件，只是怔楞地坐在電腦前，神色隱忍而覆雜。
畫面裏的那個人，不是自己的小淵，周煜企圖欺騙自己。可是理智卻告訴他，那就是曾經的小淵，易碎的，絕望的，毫無生氣的……
一陣鈴聲響起，打破了書房裏壓抑到極點的氣氛。
周煜整理情緒，接起來，公式化的聲音，“餵？”
劉煥：“周總，關於易萊哲·狄倫·布朗的資料，據他任教的大學說，他請了年休，行蹤不明。”
周煜冷靜地下指令：“你馬上把他所有的資料帶過來我家。”
劉煥：“好的，周總。”
掛了電話，良久，周煜才擡起手關掉視頻，拔出U盤，把U盤放進抽屜裏。
一周後，周煜站在西斯羅機場的時候，心情說不出的覆雜。特意借著考察為由，千裏迢迢地趕到倫敦，一想到自己正站在和陌淵同一個國度的土地上，心裏便無法自抑制地激動。
但身後的一行下屬的存在，讓周煜不得不壓抑著心中的激動，頂著一張英俊冷厲的臉，不疾不徐地走出機場。
到了酒店，周煜洗漱好，疲憊地躺在床上，等著自己想要的消息。
第一天……
第二天……
周煜每天一邊做著所謂的探查，一邊等著自己盼望的消息，終於在下午的時候，一個電話告訴他，陌淵出現在布朗醫生的一所住宅裏。
看到那人發過來的圖片時，周煜悲喜交加，癡癡地看著屏幕上那個不大的人。
——小淵
——小淵，我的小淵……
……
“哥？”陌淵四處尋找陌澤的身影，然後慢慢地恐懼充斥心田。
——哥，你在哪兒？
陌淵的心慌亂地喊著，嘴巴卻發不出聲音，只能循著本能不停地搖晃著、躲避著，四處尋找。
“你居然還能找到這兒？！”陌澤的語氣說不出的諷刺。
周煜也不惱，只是淡淡一笑，不動聲色道：“小淵還好嗎？”
陌淵冷眼看著他，淡淡道：“只有你不在，他會一直很好。”
周煜的手不自覺地握了握，臉上的神情依舊自然無比，“我想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如果……”
“哥！”周煜自動地停下來要說的話，陌淵急急地跑過來，似是用盡了全力。
陌澤回頭一看到陌淵便驚覺不好，然而此時陌淵已經站在自己面前，陌澤一時不知如何開口。
“為什麽突然離開？”陌淵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顫抖，明明是質問卻聽起來格外的委屈。
陌澤眉一皺，正想拉著陌淵離開，卻發現陌淵僵硬在原地，隨即回頭看向周煜，再看陌淵。
陌淵的臉上極差，原本就白皙的皮膚像是被漂白了一樣，慘白得嚇人，微微睜大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著周煜。
——是周煜是周煜是周煜是周煜……
陌淵的世界裏只聽得見心裏那個惶恐不安的聲音——是周煜。
“小淵，好久不見。”周煜壓抑著這些分離的日子所積壓的思念，緩緩地靠近，一邊伸出手想摸一下那許久不見的臉，溫柔地說道。
然而手還未來得及觸到那思念依舊的臉頰，陌淵突然毫無預警地往旁邊一倒。周煜和陌澤同時嚇了一跳，連忙蹲下來想扶起陌淵。
然後陌澤一把奪過小淵，抱在自己懷裏，摸了摸陌淵的脖子便立即把人橫抱起來，轉身要走。
周煜急忙起身，道：“等等，我有車。”
陌澤腳步一頓，回頭一看。
“我知道你們是步行來的。”周煜解釋道。
陌澤沒有多想，立即朝周煜走去，隨後陌淵被送到了附近最近的一家醫院裏。等醫生把陌淵帶進診斷室，陌澤才想起什麽，急忙給布朗醫生打了電話。
之後，等做完所有的檢查，已經是幾個小時後的事情了，布朗醫生一臉嚴肅地站在病房門口，語氣有些不善地說：“澤，這就是你和淵單獨出啦的結果？”
陌澤愧疚地低下頭，沈默了一瞬，道：“他怎麽樣了？”
布朗醫生：“心律不齊，你們不要再做任何刺激他的事情了。”
陌澤連忙點頭：“嗯。”
布朗醫生終於把目光落到了一旁一直沈默的周煜，問：“你就是周煜？”
周煜輕輕點了一下頭，沒有說話，現在他的眼裏心裏都只有仍躺在病房裏昏睡的陌淵。
布朗醫生正色道：“你不應該這個時候來見他，現在倒好，之前做的都白費了。”
陌澤和周煜都是心裏一緊。
“還能恢覆嗎？”
“可以補救嗎？”
陌澤看了周煜一眼，繼續道：“會恢覆的，布朗醫生，對吧？”
布朗醫生並沒有立即回道，周煜便開口道：“布朗醫生，對不起，我不會再見他。但，他現在昏迷著，請問我可以進去看看他嗎？”
陌澤驚愕地看了一眼周煜，可是他也知道陌淵或許心裏……只好也把目光投向布朗醫生。
布朗醫生嘆了一口氣，道：“十分鐘，必須出來。否則藥效過了，他現在根本沒有心理能力見到你。”
周煜感激地點點頭，然後輕輕地迫不及待地打開門進去。
陌澤看著病房裏的動靜生怕陌淵再出什麽事，布朗醫生也在一旁一同看著，眼裏帶著些嘆息。
“小淵。”周煜輕輕地喚了一聲，伸手終於撫上了陌淵的蒼白的臉，涼涼的，嫩嫩的，還是他的小淵。
每天只要一閉眼就能見到的人，現在終於可以再次觸碰，卻只能趁著陌淵睡著的時候，周煜背對著病房的門，完全卸下來平時的偽裝，滿眼的愛憐心疼，只是嘴角的苦笑，牽人心腸。
腦海裏不自覺就浮現陌淵看到自己的神情，有絕望，有痛苦，有恐懼，又驚訝……唯獨沒有恨意，沒有恨意，是不是就代表你的心裏還是有我的呢？小淵。
周煜輕柔地撫摸陌淵的臉頰，眉眼，額頭，看著呼吸器上一層又一層的水汽，周煜的心一抽一抽地疼。
想過千百種見面的方法，唯獨沒有想到是了這一種。
門把手忽然轉動，周煜沒有回頭，他不願意浪費一分一秒可以看著他的小淵的機會。
“時間到了。”陌澤低聲道。
周煜立即拿下自己的手，鎮定地站起來，轉過身，依舊是一位充滿魅力的成功人士，只是眉宇間的愁如濃霧，讓這個形象看起來搖搖欲墜。
周煜沒有說一句話，默默地走出去，然後陌澤也跟著走出來，關上門，陌澤有些不情願地說：“布朗醫生在那邊的陽臺等你，有話跟你說。”
周煜順著陌淵的目光而去，然後輕輕點頭，離去。
看著周煜離開的背影，陌澤又看了一眼病房裏的小淵，嘆了一口氣，再次擰動把手，慢慢走近陌淵。
“布朗醫生。”周煜走到布朗醫生身邊，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地看了一聲。
布朗醫生轉過身，溫和地笑了笑，道：“他目前的狀態很不好。”
周煜心裏一緊，但聲音聽起來卻讓人覺得依舊穩重，“不好到什麽程度？”
布朗醫生嘆了口氣，並沒有回答周煜的問題，而是眼睛轉向窗外，道：“最初的時候，他很淺眠，甚至整夜整夜地失眠，而且從來沒有見他發自內心地笑過。”
周煜眸色深沈，整個人都繃得緊緊的，想要開口詢問，卻發現喉嚨堵得發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布朗醫生繼續道：“但是，有一次我看到他笑了，笑得十分的溫柔，讓人不由地心裏一軟，那時他好像終於睡著了，口中呢喃著一個名字。”
周煜心裏一震，想要知道那個名字，可有害怕……
布朗醫生冷靜地將周煜的神情收入眼底，鄭重道：“你應該知道那個名字是誰的，周先生。你們之前發生過什麽誤會，讓他有產生絕望的情緒？”
周煜壓抑著心口上的撕裂般的劇痛，沈聲道：“他誤會我愛的不是他。”
布朗醫生微微蹙眉，道：“他的性格很敏感，但不會無中生有，而且這些日子裏，他一直在壓抑自己的情緒，證明你口中的誤會肯定不是一件事情造成的，而是一件件積累成的。你可以走了，沒有我的同意，你不要再以任何姿態出現在他的生活裏。”
周煜沈默了良久，久到布朗醫生以為他不會答應，剛要開口，就聽到周煜用與他的形象十分不符的脆弱的聲音道：“我答應你。”
接著，周煜拿出了一張名片遞給布朗醫生，道：“有什麽事，請及時通知我。”等布朗醫生接過名片，轉身便走，只是步伐顯得有些沈重。
他很淺眠……
他整夜整夜地失眠……
他從未發自內心地笑過……
他性格很敏感……
他一直在壓抑自己的情緒……
……
布朗醫生的話一直在腦海裏回蕩著，周煜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酒店的，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躺到了床上，只知道失去意識，陷入沈睡的那一瞬間，最後一個畫面是陌淵充滿悲哀的臉，無論如何也無法忘卻……
“醒了？”
陌淵被明晃晃的光亮激得閉上了眼，聽到耳畔溫柔的聲音，又緩緩地睜開漂亮的眼睛。
意識慢慢聚攏，直至清醒，陌淵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柔軟地回了一聲：“哥哥。”
陌澤心裏一時間百感交集，想起陌淵昨天的模樣，再看到如今像是小時候撒嬌一樣的喚著自己的陌淵，千愁萬緒都融化在陌澤溫柔的雙眸中。
“餓了嗎？我買了布朗醫生附近那家你最喜歡的粥。”
陌淵點點頭，“嗯。”
陌澤隨即調整床的高度，拿起床頭櫃上的保溫盅，然後將粥小心地盛到碗裏，舀起一調羹粥，吹了吹，伸到陌淵嘴邊，笑道：“張嘴。”
陌淵眨了眨眼睛，乖乖地張開嘴，任由自家哥哥餵食。
不一會兒，一碗粥見底，陌澤還要盛，陌淵連忙道：“哥哥，不要了，我吃飽了。”
陌澤放下碗，道：“好，飽了就不吃了。”
陌淵：“我們什麽時候回去？”
陌澤一楞，隨即笑道：“只要你醒了，就可以回去了。小淵現在想布朗醫生家嗎？”
陌淵點頭，道：“嗯，不喜歡醫院。”
陌澤笑著站起來，道：“好，我去辦出院手續，等我回來。”
陌澤一走，陌淵臉上的笑隨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說不出的憂傷，似乎抽走了陌淵所有的生氣，讓陌淵看起來像是微風一吹便會消散般脆弱。
平靜下來的陌淵，腦海裏浮現了自己昨天昏迷前最後的畫面。只是瞬間，自己卻將那人的神情記得如此清晰呢……
——周煜，為什麽還要來見我？
陌淵蜷起身體，緊緊抱著自己的雙膝，把腦袋埋在自己的懷裏，勸說自己不要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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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朗醫生摸出鑰匙，打開門，三人入內。
布朗醫生笑道：“這是我以前買的一套房子，有人打掃，不過衣食住行都要靠自己。你們倆可不能偷懶！”
陌澤和陌淵點了點頭，應了一聲。
裝修是很典型的應是古典風格，入目幾乎都是木色，墻上有幾幅油畫，給人一種時光的厚重感。
布朗醫生帶兩人去他們住的房間，然後簡單地收拾了一下，對兩人說道：“走吧，去吃蘭開夏郡燉肉窩。”
陌淵點頭笑道：“嗯。”
三人一起出了小區，然後沿著一條直道走了二十多分鐘，然後拐了好幾出彎，忽然一條長長的美食街就這麽出現了。
在布朗醫生的帶領下，三人走近一家十分平常的店內。此時吃飯的人有些多，三人上樓選了一個離窗戶比較遠的位置坐下。
店裏放著古老的音樂，柔和的燈光溫柔地灑在桌面上，空氣裏隱隱的花香與食物的香味交纏，給人一種舒適感。
周煜坐在椅子上，看著程延彥翻出來的畫，臉色越來越沈。
那些畫都是陌淵在抑郁癥時期畫的，每一幅都充滿著黑暗，絕望，悲傷，孤獨。看似平常的景物，卻給人一種無法言表的壓抑感。
周煜眉頭深鎖，道：“這都是他以前的畫？”
程延彥朝周煜點了一下頭，道：“嗯，我師兄有收藏癖，這些都是他口中的精品，也就是陌淵抑郁最嚴重的時候的畫。”
周煜緩緩地呼了一口氣，看著手裏的畫，心裏一陣心痛。
——跟我在一起，你也會有這種感覺嗎？
程延彥似乎看出周煜在想什麽，道：“這是最嚴重的時候的畫，他現在明顯沒有這麽嚴重。”
周煜：“他從來沒跟我說過。”
程延彥淡定道：“如果是你，你會說？小淵本來就是個比較內向的人，你不是早就知道嗎？”
周煜一怔，然後眉擰得更緊，半天也沒說話。
程延彥也沒說話而是環視了一下許久沒有來過的地方，屋子還是之前的樣子，沒什麽變化，似乎他的主人還在一樣。
周煜緩過來看到程延彥心不在焉的樣子，也環顧了一下四周，然後道：“你師兄一直都沒跟你聯系？”
“嗯？”程延彥回過神，“是啊，他說要去徒步旅行，然後就再也沒有音訊。”
周煜無暇關註一個不相幹的人，只是想要知道任何有關陌淵的是而已，於是繼續問：“沒有找嗎？”
程延彥掃了周煜一眼，似有些鄙夷，道：“你以為我沒找過，他們家早沒人了，警方查不到也就不查了。我們家也不是神，出了Y市，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怎麽找？”
周煜沈默了一瞬，問道：“還有沒有小淵其他的東西，留在你師兄這兒的？”
程延彥在腦海裏搜索了一下，然後臉驀地一白，沈聲道：“有，是視頻資料。師兄家有監控器……”
“真的？在哪兒？”
程延彥皺了皺眉，遲疑道：“你確定……要看？”
周煜滿目的不容置否，道：“給我看。”
程延彥眉頭緊鎖，想要說什麽卻始終沒開口，然後轉身，閉了閉眼，道：“跟我來吧。”
兩人一起到了書房，程延彥找出一個U盤，然後遞給周煜。再次勸道：“你沒有必要這麽折磨自己的，再說……”餘下的話始終沒有出口……
周煜驅車回到自己的公寓，然後打開電腦，將U盤插進電腦，接著點開文件。
畫面出現，熟悉卻又陌生的身影出現……
一個視頻播放完畢，周煜卻沒有力氣去點下一個文件，只是怔楞地坐在電腦前，神色隱忍而覆雜。
畫面裏的那個人，不是自己的小淵，周煜企圖欺騙自己。可是理智卻告訴他，那就是曾經的小淵，易碎的，絕望的，毫無生氣的……
一陣鈴聲響起，打破了書房裏壓抑到極點的氣氛。
周煜整理情緒，接起來，公式化的聲音，“餵？”
劉煥：“周總，關於易萊哲·狄倫·布朗的資料，據他任教的大學說，他請了年休，行蹤不明。”
周煜冷靜地下指令：“你馬上把他所有的資料帶過來我家。”
劉煥：“好的，周總。”
掛了電話，良久，周煜才擡起手關掉視頻，拔出U盤，把U盤放進抽屜裏。
一周後，周煜站在西斯羅機場的時候，心情說不出的覆雜。特意借著考察為由，千裏迢迢地趕到倫敦，一想到自己正站在和陌淵同一個國度的土地上，心裏便無法自抑制地激動。
但身後的一行下屬的存在，讓周煜不得不壓抑著心中的激動，頂著一張英俊冷厲的臉，不疾不徐地走出機場。
到了酒店，周煜洗漱好，疲憊地躺在床上，等著自己想要的消息。
第一天……
第二天……
周煜每天一邊做著所謂的探查，一邊等著自己盼望的消息，終於在下午的時候，一個電話告訴他，陌淵出現在布朗醫生的一所住宅裏。
看到那人發過來的圖片時，周煜悲喜交加，癡癡地看著屏幕上那個不大的人。
——小淵
——小淵，我的小淵……
……
“哥？”陌淵四處尋找陌澤的身影，然後慢慢地恐懼充斥心田。
——哥，你在哪兒？
陌淵的心慌亂地喊著，嘴巴卻發不出聲音，只能循著本能不停地搖晃著、躲避著，四處尋找。
“你居然還能找到這兒？！”陌澤的語氣說不出的諷刺。
周煜也不惱，只是淡淡一笑，不動聲色道：“小淵還好嗎？”
陌淵冷眼看著他，淡淡道：“只有你不在，他會一直很好。”
周煜的手不自覺地握了握，臉上的神情依舊自然無比，“我想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如果……”
“哥！”周煜自動地停下來要說的話，陌淵急急地跑過來，似是用盡了全力。
陌澤回頭一看到陌淵便驚覺不好，然而此時陌淵已經站在自己面前，陌澤一時不知如何開口。
“為什麽突然離開？”陌淵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顫抖，明明是質問卻聽起來格外的委屈。
陌澤眉一皺，正想拉著陌淵離開，卻發現陌淵僵硬在原地，隨即回頭看向周煜，再看陌淵。
陌淵的臉上極差，原本就白皙的皮膚像是被漂白了一樣，慘白得嚇人，微微睜大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著周煜。
——是周煜是周煜是周煜是周煜……
陌淵的世界裏只聽得見心裏那個惶恐不安的聲音——是周煜。
“小淵，好久不見。”周煜壓抑著這些分離的日子所積壓的思念，緩緩地靠近，一邊伸出手想摸一下那許久不見的臉，溫柔地說道。
然而手還未來得及觸到那思念依舊的臉頰，陌淵突然毫無預警地往旁邊一倒。周煜和陌澤同時嚇了一跳，連忙蹲下來想扶起陌淵。
然後陌澤一把奪過小淵，抱在自己懷裏，摸了摸陌淵的脖子便立即把人橫抱起來，轉身要走。
周煜急忙起身，道：“等等，我有車。”
陌澤腳步一頓，回頭一看。
“我知道你們是步行來的。”周煜解釋道。
陌澤沒有多想，立即朝周煜走去，隨後陌淵被送到了附近最近的一家醫院裏。等醫生把陌淵帶進診斷室，陌澤才想起什麽，急忙給布朗醫生打了電話。
之後，等做完所有的檢查，已經是幾個小時後的事情了，布朗醫生一臉嚴肅地站在病房門口，語氣有些不善地說：“澤，這就是你和淵單獨出啦的結果？”
陌澤愧疚地低下頭，沈默了一瞬，道：“他怎麽樣了？”
布朗醫生：“心律不齊，你們不要再做任何刺激他的事情了。”
陌澤連忙點頭：“嗯。”
布朗醫生終於把目光落到了一旁一直沈默的周煜，問：“你就是周煜？”
周煜輕輕點了一下頭，沒有說話，現在他的眼裏心裏都只有仍躺在病房裏昏睡的陌淵。
布朗醫生正色道：“你不應該這個時候來見他，現在倒好，之前做的都白費了。”
陌澤和周煜都是心裏一緊。
“還能恢覆嗎？”
“可以補救嗎？”
陌澤看了周煜一眼，繼續道：“會恢覆的，布朗醫生，對吧？”
布朗醫生並沒有立即回道，周煜便開口道：“布朗醫生，對不起，我不會再見他。但，他現在昏迷著，請問我可以進去看看他嗎？”
陌澤驚愕地看了一眼周煜，可是他也知道陌淵或許心裏……只好也把目光投向布朗醫生。
布朗醫生嘆了一口氣，道：“十分鐘，必須出來。否則藥效過了，他現在根本沒有心理能力見到你。”
周煜感激地點點頭，然後輕輕地迫不及待地打開門進去。
陌澤看著病房裏的動靜生怕陌淵再出什麽事，布朗醫生也在一旁一同看著，眼裏帶著些嘆息。
“小淵。”周煜輕輕地喚了一聲，伸手終於撫上了陌淵的蒼白的臉，涼涼的，嫩嫩的，還是他的小淵。
每天只要一閉眼就能見到的人，現在終於可以再次觸碰，卻只能趁著陌淵睡著的時候，周煜背對著病房的門，完全卸下來平時的偽裝，滿眼的愛憐心疼，只是嘴角的苦笑，牽人心腸。
腦海裏不自覺就浮現陌淵看到自己的神情，有絕望，有痛苦，有恐懼，又驚訝……唯獨沒有恨意，沒有恨意，是不是就代表你的心裏還是有我的呢？小淵。
周煜輕柔地撫摸陌淵的臉頰，眉眼，額頭，看著呼吸器上一層又一層的水汽，周煜的心一抽一抽地疼。
想過千百種見面的方法，唯獨沒有想到是了這一種。
門把手忽然轉動，周煜沒有回頭，他不願意浪費一分一秒可以看著他的小淵的機會。
“時間到了。”陌澤低聲道。
周煜立即拿下自己的手，鎮定地站起來，轉過身，依舊是一位充滿魅力的成功人士，只是眉宇間的愁如濃霧，讓這個形象看起來搖搖欲墜。
周煜沒有說一句話，默默地走出去，然後陌澤也跟著走出來，關上門，陌澤有些不情願地說：“布朗醫生在那邊的陽臺等你，有話跟你說。”
周煜順著陌淵的目光而去，然後輕輕點頭，離去。
看著周煜離開的背影，陌澤又看了一眼病房裏的小淵，嘆了一口氣，再次擰動把手，慢慢走近陌淵。
“布朗醫生。”周煜走到布朗醫生身邊，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地看了一聲。
布朗醫生轉過身，溫和地笑了笑，道：“他目前的狀態很不好。”
周煜心裏一緊，但聲音聽起來卻讓人覺得依舊穩重，“不好到什麽程度？”
布朗醫生嘆了口氣，並沒有回答周煜的問題，而是眼睛轉向窗外，道：“最初的時候，他很淺眠，甚至整夜整夜地失眠，而且從來沒有見他發自內心地笑過。”
周煜眸色深沈，整個人都繃得緊緊的，想要開口詢問，卻發現喉嚨堵得發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布朗醫生繼續道：“但是，有一次我看到他笑了，笑得十分的溫柔，讓人不由地心裏一軟，那時他好像終於睡著了，口中呢喃著一個名字。”
周煜心裏一震，想要知道那個名字，可有害怕……
布朗醫生冷靜地將周煜的神情收入眼底，鄭重道：“你應該知道那個名字是誰的，周先生。你們之前發生過什麽誤會，讓他有產生絕望的情緒？”
周煜壓抑著心口上的撕裂般的劇痛，沈聲道：“他誤會我愛的不是他。”
布朗醫生微微蹙眉，道：“他的性格很敏感，但不會無中生有，而且這些日子裏，他一直在壓抑自己的情緒，證明你口中的誤會肯定不是一件事情造成的，而是一件件積累成的。你可以走了，沒有我的同意，你不要再以任何姿態出現在他的生活裏。”
周煜沈默了良久，久到布朗醫生以為他不會答應，剛要開口，就聽到周煜用與他的形象十分不符的脆弱的聲音道：“我答應你。”
接著，周煜拿出了一張名片遞給布朗醫生，道：“有什麽事，請及時通知我。”等布朗醫生接過名片，轉身便走，只是步伐顯得有些沈重。
他很淺眠……
他整夜整夜地失眠……
他從未發自內心地笑過……
他性格很敏感……
他一直在壓抑自己的情緒……
……
布朗醫生的話一直在腦海裏回蕩著，周煜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酒店的，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躺到了床上，只知道失去意識，陷入沈睡的那一瞬間，最後一個畫面是陌淵充滿悲哀的臉，無論如何也無法忘卻……
“醒了？”
陌淵被明晃晃的光亮激得閉上了眼，聽到耳畔溫柔的聲音，又緩緩地睜開漂亮的眼睛。
意識慢慢聚攏，直至清醒，陌淵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柔軟地回了一聲：“哥哥。”
陌澤心裏一時間百感交集，想起陌淵昨天的模樣，再看到如今像是小時候撒嬌一樣的喚著自己的陌淵，千愁萬緒都融化在陌澤溫柔的雙眸中。
“餓了嗎？我買了布朗醫生附近那家你最喜歡的粥。”
陌淵點點頭，“嗯。”
陌澤隨即調整床的高度，拿起床頭櫃上的保溫盅，然後將粥小心地盛到碗裏，舀起一調羹粥，吹了吹，伸到陌淵嘴邊，笑道：“張嘴。”
陌淵眨了眨眼睛，乖乖地張開嘴，任由自家哥哥餵食。
不一會兒，一碗粥見底，陌澤還要盛，陌淵連忙道：“哥哥，不要了，我吃飽了。”
陌澤放下碗，道：“好，飽了就不吃了。”
陌淵：“我們什麽時候回去？”
陌澤一楞，隨即笑道：“只要你醒了，就可以回去了。小淵現在想布朗醫生家嗎？”
陌淵點頭，道：“嗯，不喜歡醫院。”
陌澤笑著站起來，道：“好，我去辦出院手續，等我回來。”
陌澤一走，陌淵臉上的笑隨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說不出的憂傷，似乎抽走了陌淵所有的生氣，讓陌淵看起來像是微風一吹便會消散般脆弱。
平靜下來的陌淵，腦海裏浮現了自己昨天昏迷前最後的畫面。只是瞬間，自己卻將那人的神情記得如此清晰呢……
——周煜，為什麽還要來見我？
陌淵蜷起身體，緊緊抱著自己的雙膝，把腦袋埋在自己的懷裏，勸說自己不要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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