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在下雨，空氣裏彌散著濕濕冷冷的氣息，天空翻卷著的厚重的鉛色，讓人看了覺得十分煩悶。

周煜工作了一天，將最後一份文件審閱簽好後，站在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的雨輕輕地打在玻璃上。看著這樣的天氣，便會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個在一片陰沈裏發著光的青年，周煜疲倦的臉色略顯柔和。

劉煥打開門，對著周煜的背影道：“周總，車已經備好了。”

周煜轉過身，淡淡應道：“好，走吧。”

“怎麽樣？滿意嗎？”

陌淵專心捧著自己畫冊，毫不在意對面的人，獨自愜意地倚沙發扶手上，手指輕柔地翻動書頁，像是呵護情人般溫柔。臉上的神情也是說不出的溫柔，蝶翼般的眼睫緩緩規律地扇動，輕輕在白皙的臉色投下淺淺的陰影，嘴角掛著一抹不著痕跡的笑。

陌淵翻到最後，想起對面的人的發問，關上畫冊，擡頭淡淡一笑，道：“不錯，你辦事我一向放心。”

蘇楊似笑非笑地瞥了陌淵一眼，道：“恐怕你心裏不知道怎麽罵我吧！下著雨把你叫出來。”

陌淵眨了眨眼睛，一臉人畜無害的模樣，道：“怎麽會？”

蘇楊輕哼一聲，又朝身旁的包裏拿出一個文件袋，遞給陌淵道：“給你的。”

陌淵有些疑惑地接過，解開繞繩，拿出裏邊的東西，然後表情先是一凝，接著瞬間綻放出燦爛的笑容，道：“你在哪兒找到的？！”

蘇楊溫和地笑了笑：“這次正好去德國出差，順便搜集了一下你一直念叨的Lucas的手稿。”

陌淵激動道：“我之前去過好幾次都沒找到！”

“嗯。”蘇楊的五官長得很溫和，即使不笑也會給人十分安心的感覺，而笑起來更是令人甚覺親近。

陌淵靈動的眼眸轉了轉，然後盛著晶亮的水光，笑瞇瞇地看著蘇楊道：“今晚我請你吃飯！”

蘇楊笑著嘆了口氣，道：“不用了，我晚上九點的飛機。”

“去哪兒？”

蘇楊臉上洋溢著幸福，道：“希臘，度蜜月。”

陌淵先是一驚，隨後笑著恭喜道：“終於和嫂子有情人終成眷屬了，怎麽都不說一聲？所以，前天回來今天又走？”

蘇楊點頭：“沒辦法，我們倆工作都忙。”

兩人從咖啡廳出來，陌淵拒絕了蘇楊想要送自己回家的想法，獨自一人撐著傘在步行道上漫無目的地走著。

“子妍，等我回來我們一起去旅行吧。你想去哪兒都可以。”溫柔如陌淵。

方子妍理了理額前的劉海，也是滿目的柔情，溫和道：“去看愛琴海怎麽樣？”

陌淵笑得十分開心：“好，約好了。等我回來我們立馬就去。”說完在方子妍的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吻。

方子妍笑得溫柔，看著滿臉笑意的陌淵道：“你再不進去，飛機都快起飛了。”

陌淵抱了抱方子妍，道：“等我回來！”然後拉著行李朝檢票口走去。

然而兩年之後，物是人非。

“嘟嘟——”

陌淵被突然出現在自己身邊的喇叭聲給嚇了一跳，低下頭看著車窗漸漸搖下，見了來人，放下心來。

“小淵好興致，雨中漫步？”周煜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笑意。

陌淵也笑道：“在室內呆久了，出來呼吸新鮮空氣。”

周煜打開車門，道：“上車，我送你回去。”

陌淵皺了皺眉，客氣道：“不用了，謝謝。我自己可以回去。”

“哦？”周煜意味深長道：“我記得陌總說你身體不大好。”

陌淵仰頭看著越下越大的雨，聽出了周煜的話外之音，收起傘，妥協地上了車。

周煜看到陌淵有些發白的臉上，對前面的劉煥道：“劉煥，把暖氣開高一點。”

陌淵把傘折好，側過身，笑道：“謝謝你，周煜。”

周煜微微一笑：“小事而已，吃晚飯了嗎？”

陌淵眼神躲了一下，道：“吃過了。”

周煜把陌淵家的地址報給劉煥，才對陌淵道：“好，這就送你回去。”

雨下得越來越大，雨水慘烈地撞在玻璃上，映在窗上的霓虹燈的光亮被雨水撕扯得支離破碎。

陌淵看得出神，露出悲哀的神色，淡淡的，不可觸碰的，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場。

周煜看似一臉平靜地望著陌淵的背影，透過車窗上淺淺的投影來打量著陌淵，那種神情，已過而立之年的周煜怎會看不懂。

車子忽然停下，不斷變化的光亮也停了下來，陌淵回過神，正想下車卻忽然眉頭一蹙，隨即轉身問：“這不是我家。這是哪兒？”

周煜伸手拿過陌淵手裏的傘，淡淡地對陌淵一笑，道：“一個可以讓你心情好點的地方。”

陌淵滿臉疑惑地望著周煜，然而後者只是解開傘的束縛，打開車門，一句話也沒說。

“咚咚”陌淵的背後響起敲窗的聲音。

陌淵轉身打開車門，周煜撐著陌淵的傘，眼含笑意地等候陌淵下車。

陌淵一只腳剛下地，周煜的傘立即靠過來，伸出一只手扶住陌淵的手臂，動作溫柔，陌淵忽然身形一滯，瞬間又回神，淡定地下車。

關上車門，劉煥將車開走，陌淵目光隨車而去，幾秒後才收回目光。

“走吧。”周煜的聲音輕輕在陌淵耳邊縈繞。

陌淵轉身隨周煜走，沒走幾步便入了室內，裏頭暖氣充足，燈光明亮，裝飾低調典雅卻又處處透著高貴，陌淵心裏了然，朝周煜投去謝意的目光。

兩人入內，侍者隨即過來接過兩人脫下的外衣，陌淵此時才發現自己的上衣竟滴水未沾，反倒是周煜的衣服濕了大半。

雨中的另一棟樓，一個助理模樣的人接了電話，隨即敲開自家boss的門，恭敬道：“先生，他來了。”

隨即一聲嗤笑，“哼，幾年不見，倒學會附庸風雅了。”

賞畫期間兩人並無交流，陌淵走在前頭，目光全在墻壁上一幅幅經歲月沈澱的畫作上。高貴的，美麗的，熱情的，溫暖的，黑暗的，絕望的，每一幅畫都蘊藏著那時畫家們的心情，彌久不衰，絲毫不為時光而褪色，反而光華愈顯。

陌淵在一幅畫前停步，一臉虔誠地仰看著畫。

畫其實很簡單，海上一輪紅日，太陽身邊漫天霞光，只是分不清是日出還是日落。這幅畫自現世一來，一直爭議不斷，各方爭執不休，卻依舊無法判斷是日出還是日落。

“小淵覺得這是日出還是日落？”周煜低聲在陌淵耳邊問道。

陌淵收回目光，側過身子，眼神平靜地瞥了周煜一眼，莞爾道：“日出也好，日落也罷，人都不在了，爭這些有什麽用。”

周煜似笑非笑地看了眼畫又看著陌淵，笑道：“我還以為小淵很喜歡這幅畫呢。”

陌淵擡起如月下幽潭的雙眼，然後眼中一絲俏皮閃過，別開眼漫不經心道：“不喜歡，畫得比我好的，我都不喜歡。”

不遠處忽然一中年男子笑道：“小煜？”

周煜循聲看去，隨即露出標準的笑容，走過去，道：“蘇總。”

蘇總笑得更開了些，道：“哎喲，沒想到小煜也喜歡這些個名畫，我反正是看不懂，也沒個熟人，這不正好就看見你了！”

周煜微微一笑，道：“今天閑著也是閑著，所以來看看。”

蘇總又跟周煜客套了幾句，這才註意到方才被周煜遮擋住的還在原地看畫的陌淵，驚訝地看著周煜道：“這是陌家的老二？”

周煜看了陌淵一眼，又看著蘇總奇怪的眼神，道：“嗯。”

蘇總立即走過去，竟一時顧不得還在面前的周煜。

陌淵見有人靠近，轉過身淡淡地看著來人，沒有開口的意思。

蘇總忽而一臉和藹道：“小淵，好久不見，你哥還好嗎？”

陌淵皺著眉冥思片刻，想好措辭，臉上露出淺淺的笑意，道：“哥哥很好，蘇伯伯不必掛心。”

蘇總目光移到墻壁上，轉而又看著陌淵道：“我記得你只去美術館看畫。”

陌淵有些不好意思道，看著走過來的周煜一眼，對蘇總道：“周總相邀，不好推辭。”

蘇總看了眼周煜又看了眼陌淵，笑了笑，道：“那好，我正好打算回去了，你們慢慢看。有空來看看張伯伯！”

陌淵笑道：“嗯，等蘇楊哥哥回來，我們再來。”

蘇總笑道：“好。”

……

晚上十點，陌淵被周煜送到家樓下，雨已經小了許多，周煜想下車送陌淵被陌淵阻止。

周煜有些不悅地看著陌淵的手，陌淵收回阻止周煜的手，道：“天氣不好，你的衣服濕了，我可以自己回去，你早點回去換衣服，不然該感冒了。周……周煜，再見。”說完，打開車門下車。

周煜心中釋然，想等陌淵回家後再走，卻見陌淵站在車門外沒有離開。搖下車窗，問：“怎麽不上去？”

陌淵笑了笑，道：“你先走，我再上去。”

周煜無奈搖上車窗，吩咐劉煥開車。陌淵等看不見車影才轉身上樓，剛到家開燈，手機便響起來。

【小淵，早點休息。晚安。——周煜】

陌淵看著手機屏幕，呆楞了好一會兒，臉上是自己都沒發現的笑意，然後修長的手指在屏幕上輕輕跳躍。

【謝謝，你也早點休息。晚安。——陌淵】

收了手機，陌淵回到臥室，準備洗漱。車上的周煜看到懷裏的手機一亮，隨即解鎖，看到信息，一日疲憊盡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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