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十八章(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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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十八章 (4)

哭。為心底裏那份無法言說的酸楚,為老大遭遇鳴不平的忿忿,為老大將來得不到回報的同情,這些異樣的,前所未有的情緒糾纏著黑皮,讓他痛哭流涕,也讓他終身難忘。

後來,他跟隨著老大出生入死,在槍林彈雨中,在一次次與死神的擦肩而過後,建立起了比在上海時更深厚的兄弟之情。他曾經不止一次的好奇的問過老大,想要從他口中得到一個懸疑多年卻未得結果的答案。

過去,老大從未有過回答,只是長久的沈默。但是,終於有一次,當老大成為了班長的時候,剛打掃完戰場的他,滿身煙塵,卻筆直的站在風裏,站在滿是殘垣斷壁、還冒著黑煙的大地上,凝視著那塊激戰過後奪去了數百人性命的土地,神情中帶著幾許平素極為少見的惆悵,迎著呼嘯著從耳邊吹過的秋風,一字一句的用極為緩慢的口吻回答道:

“那是她唯一留給我的紀念,時刻提醒我,她真的曾經在我的生命裏出現過。曾經有一個那麽美好的女孩,真正的喜歡過我……就是將來死了,也是值得的。”

這樣哀傷的回答,讓黑皮再度紅了眼眶。從那天之後,他再也沒有怨恨過那個人。因為,那個人給了老大最想要的溫暖,最美好的回憶。也是從那天起,他對跟隨了多年的老大又有了全新的認識。老大在很多人的眼裏是塊鐵骨錚錚、令人畏懼的百煉鋼,不屈不折;但是他知道,這塊“百煉鋼”只要碰到了那個人,必定會成為誰也想不到的“繞指柔”。

世人總愛津津樂道的鐵漢柔情,大約說的就是這樣的愛情故事吧。

☆、番外之三 新年的許願

作者有話要說: 親們,這是本年的最後一次更新了。新年假期,我要去新馬泰旅行啦,所以本月內應該都不會有更新啦。我們來年3月再見啦。

民國二十一年農歷新年

新年前不久,上海下了場不大的雪。這雪雖不大,但恰到好處的讓整個城市被一層白雪所籠罩,看起來銀裝素裹的,倒讓這片地處江南的錦繡之地多了幾分北國氣息。大紅色的燈籠和各色張貼在千家萬戶門口的紅艷艷的迎春春聯,成為了這片白色中最美麗與奪目的點綴,將過年的氣氛烘托的一覽無餘。

正月初七,貝當路上的林公館內外燈火通明,公館門口的車道兩旁停滿了一輛輛黑色的美國轎車。這一天,林公館的主人設宴廣請賓朋,同慶新春佳節。出席宴會的都是國民政府與各軍事機關的要員,紛紛攜眷參加。

宴會上觥籌交錯,衣香鬢影,人人的面上都帶著燦爛的笑容,即便是平時不甚交好的政敵相見,此時此刻也似乎心照不宣的將彼此心裏的敵意暫時放下,把酒言歡。其實每個人的心裏都清楚,與其說林家是廣請賓朋,倒不如說是趁著這個機會,廣交人脈,拉關系搞人事而已。

宴會上,男人們忙著鬥心眼,一心想著自己的前途和錢途;女人們忙著比闊氣,只怕別人不知道身上穿的、戴的都是剛進口的最新美國貨。在這種時刻,這種場合裏,也許唯一真正為過年而感到高興的,就只有被大人們當成點綴的孩子們了。

晚飯後,男人們大多聚在了一起,三五成群的抽著煙,喝著酒的談天說地,聊得不亦悅乎;太太們也團坐在了一起,築起了一桌桌的麻將長城,在牌局上繼續的比鬥著各自的智慧。孩子們則被管家領到了院子裏,欣賞特意為他們準備的煙花大會。

絢爛的煙花一飛沖天,在黑色的夜幕中綻放出美麗的光芒,震耳欲聾的爆竹聲在夜空中發出陣陣回響,引得大地仿佛也在微微的震顫。年紀最小的孩子有幾個被嚇得哇哇大哭,年紀稍長些的孩子們則高興的直叫,拍著手,歡呼不已。而上了學的大孩子們顯然已經對這種年年相似的新年節目不以為然,一個個的只是仰著頭,看著煙花在頭頂上綻放而靜靜的微笑。

喧鬧過後,四周終於漸漸的恢覆了平靜。小孩子們有的犯了困,被保姆們領著進屋哄睡覺去了;有的被屋外寒冷的冬風吹得受不了,一個個逃進了溫暖的房間;只有韓婉婷和唐麗芬還站在廊下,靜靜的仰望著滿天眨著眼睛的星空出神。

裹著新買的皮裘大衣的唐麗芬,緊緊的勾著韓婉婷的胳膊,依偎在她的身邊,喃喃的說道:

“你看,這夜空多美啊。”

“就是呢,天上的星星近得仿佛觸手可及。真想摘一顆下來呢。”

“婉婷,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一個願意為你摘下星星來的男人,你會嫁給他嗎?”

“什麽?你怎麽會突然說起這個來了?難道,是想嫁人做太太了嗎?壞家夥,不乖哦,現在還是大冬天的,就思起春來了嗎?呵呵……”

唐麗芬一本正經問出的話,讓韓婉婷幾乎失笑。她本是笑鬧著看向唐麗芬,本以為她也不過是在說玩笑話,不料,她卻從廊下昏黃的燈光中看到了麗芬認真至極的神色。她怔了怔,隨即收起了本想脫口而出的戲說之語,仔細的想了想,看著唐麗芬,緩緩的回答道:

“如果那個男人不是我愛的人,就算他把天上的太陽射下來給我,我也不會嫁給他。不愛就是不愛,不會因為他為我做了多少令人感動的事情而有所改變。我一定要和自己愛的人在一起,那樣的生活才叫幸福。這是我的回答,也是我的心意,你明白嗎?”

唐麗芬默默的聽著,沈默良久。她回頭望著玻璃門內那個正在幫著父母招呼客人的俊逸身影,眼神中有著不加掩飾的戀慕。她躊躇了一會兒,扭頭看著身邊的韓婉婷,小聲的問道:

“如果是他,你還是不為所動嗎?”

韓婉婷聞言,咯咯的輕笑了起來,伸手刮了刮唐麗芬的鼻子,調侃道:

“你的那點小心思啊,我早就看出來了,還當我不知道嗎?如果你不好意思跟他表白,我幫你去說,如何?”

說著,她轉身做出要推門而入的樣子,被大驚失色的唐麗芬連忙拉住,一張小臉漲得通紅,一個勁的猛搖頭:

“不要,不要,不要去,不要去!”

韓婉婷見狀,惡作劇得逞後的大笑起來,她一把拉過了唐麗芬的胳膊,親昵的抱著她,笑言道:

“阿芬啊阿芬,瞧你那點出息,有膽子暗戀他,就沒膽子向他表白嗎?老這麽藏著掖著的,將來他若是被其他人給拐跑了,你可別來我這裏哭鼻子!”

心事被人一眼便看穿的唐麗芬,很是羞臊,在韓婉婷的調侃下本是囧得不知道該如何應付,可她聽了韓婉婷的說辭,靜下心來一想,覺出了其中的古怪,於是狐疑不已的說道:

“婉婷,你要我向穆然表白?你一點都不介意嗎?可是,他是你的……”

“未婚夫是嗎?我要更正一下,他是我父母看中的‘未婚夫’,而不是我的‘未婚夫’!在我心裏,我可從來沒承認過他是我的未婚夫!他只是我覺得很好的哥哥而已。請記住了,是哥哥,不是未婚夫。Understand?”

韓婉婷一聽見唐麗芬又說起她最不願意聽的事情,不甚耐煩的打斷了她下面要說的話,口氣和措辭都加重了幾分,很是鄭重的強調了自己的感覺。她的堅決態度讓唐麗芬大為意外,甚至有些震驚!她不敢沿著婉婷的說辭深想下去,因為僅就目前韓、林兩家的背景和地位,如果將來真有這樣一天,必定會在兩個家族之中掀起軒然大波!

“婉婷,你不是在開玩笑吧!這樁婚事我聽說你們的父母在很早以前就已經說定了啊。等你中學一畢業,林家就要來迎娶你過門的。”

“那是他們說定的,又不是我自己定的。要結婚,他們去結好了,反正我是不會和穆然結婚的。”

“你,你打算悔婚?這,這對穆然,不是太不公平了嗎?他,他一直都在等你啊,而且,他,他對你,對你那麽好,他是很喜歡你的啊!”

“阿芬!愛情本來就不是公平的,他喜歡我,我感謝他的這份心意。可是我為什麽一定也要喜歡他呢?為報答他嗎?那樣才是對他的真正的不公平!愛情不是做交易,講什麽公平往來,你平時總愛看愛情小說,難道還不明白嗎?只有相愛的人在一起才叫愛情,不愛的人在一起,那叫悲劇。”

韓婉婷口中說出的話,有著讓唐麗芬無法辯駁的理由,更多的,她已經被婉婷強大而堅定的氣場所震撼,啞口無言。與她同歲的婉婷,仿佛天生就有著一張善於辯駁的巧嘴與極強的思考能力,從她的口中,總能說出一些令人驚訝的言論。與之成熟的言行相比,自己反倒更像一個懵懂的孩子,不解世事,不懂人情。

“可是,可是,你有沒有想到那樣的後果?也許會很可怕,像狂風暴雨一樣。你,受得了嗎?”

唐麗芬的話讓韓婉婷有了短暫的沈吟,她們的耳邊只有呼呼而過的北風聲。片刻之後,韓婉婷長舒了一口氣,目光沈沈的看著黑夜之中的花園,低聲道:

“還記得我們班上去年中途退學去結婚的那個女孩子嗎?”

“記得,譚美英,好像是和一家貿易公司老板的兒子結婚的。”

“我的堂姐令儀,你也是認識的。”

“嗯,怎麽突然說起她們來了?”

“她們結婚的時候,都哭了,而且還哭得很傷心,記得嗎?”

“記得啊,這有什麽奇怪的?每個新娘子結婚都要哭的,那是傳統嘛。”

韓婉婷冷笑了一聲,輕輕的搖了搖頭:

“根本不是因為傳統,只是因為她們知道從今以後的幾十年,就要和一個自己並不愛的男人一起生活,生兒育女,她們是覺得可怕,迷茫,甚至覺得看不到希望和幸福,所以才會哭。幸福的眼淚和傷心的眼淚,是不一樣的,完全不一樣的。與心愛的人結婚怕是這個世界上最開心的事情了,而沒有愛情的婚姻,如何讓本應該歡笑的新娘子笑得出來?除了哭,她們又還能怎樣呢?”

“你怎麽知道她們婚後的生活不幸福呢?中國的女人自古以來不都是這麽過的嘛!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啊!將來,我們也會走上同樣的道路的。”

“可是你知道自古以來幸福的女人又有多少呢?這條每個女人都要走的路,不知道葬送了多少女人的青春與幸福,難道人人都要走,就是正確的嗎?

其實,美英心裏是有喜歡的人的,雖然我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但是她最後一次來上學的時候,我親眼看到她將自己的日記本投進了學校的鍋爐裏。我想,那本日記裏,一定記著她的少女心事,也許,就是關於那個人的。

還有堂姐令儀,她結婚前,我曾聽大人們在一起隱隱綽綽的說起過她,還有她喜歡的那個人。盡管我還是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但有一點我很清楚,大人們都不同意他們在一起。聽說她曾經和姑媽抗爭過,但最後,她還是結婚了,嫁給了自己不喜歡但家族上下都滿意的男人。

阿芬,你說,她們的婚姻,都建立在這樣的基礎上,會有幸福可言嗎?她們落下的眼淚還可能是幸福的嗎?從那個時候起,我就在心裏默默的告訴自己,我不要過這樣的日子,死也不要!如果要結婚,我一定要嫁給我自己愛的人,而不是我的家族愛的人!”

唐麗芬怔怔的看著身邊的韓婉婷,黑色的夜幕下,昏黃的廊燈中,沈寂的黑色與暖暖的昏黃交織在一起,將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不清,只有她的身影好比出現在這塊幕布上的美麗剪影,那樣清晰,也是那樣的堅定。

“婉婷,你,真的……真的一點都不喜歡穆然嗎?他那麽好。”

“我喜歡啊,但,我只是當他哥哥一樣的喜歡。所以,阿芬,如果你真的喜歡他,不要顧忌我的感受,勇敢的去追求吧。我一定支持你,而且我會無條件的幫助你。”

唐麗芬啞然了,心頭緩緩升起一股釋然的輕松外,喉間也莫名的湧上一陣難以言說的苦澀。為自己,為婉婷,更為穆然。十五歲的少女心思,竟也已是這般的九轉千回,哪裏是“為賦新詞強說愁”,分明就是“情人怨遙夜,竟夕起相思”啊……

“外面這麽冷,你們兩個怎麽還不進去,當心別凍著了!”

兩個女孩正相對無言之時,一個溫厚而好聽的聲音從她們身後傳來。她們回過頭去,只見穿著黑色禮服的林家公子正微笑著朝她們走來。唐麗芬一見到他,見到他英俊卻青澀的面容上帶著的迷人微笑,腦海裏頓時回響起剛才婉婷毅然絕然的回答,自己的心,不可遏制的為他而痛,為他而心疼不已。

如果上天註定了她無法得到他的回眸與凝視,那麽,將來,也許同樣的命運註定降臨在他的身上。這,算不算他們兩個人唯一能夠命運相連的地方呢?

韓婉婷望著朝他們走來的翩翩佳公子林穆然,腦海裏不由自主的想到的還是那個住在陰暗弄堂裏的高個子男孩。都是同齡的男孩,可是,他和穆然的命運是那麽的不同!

穆然就像是個天之嬌子,出生在富貴詩書之家,從小就在鮮花、掌聲與讚美中成長,卻並沒有因此而變得目中無人,囂張跋扈。他總是那麽溫和,謙恭,體貼,像個謙謙君子,引得每一個人見到他的人都喜歡他,都愛他,好像天底下最美好的事情都被他一個人得到了。

與穆然相比,那個男孩就仿佛失去了一切美好的東西,仿佛他的出生,就是為了來這個世界受苦的。他是被親生父母遺棄在養安堂的棄嬰,因為外貌與常人迥異,所以從小到大,受盡白眼與欺侮。他的生命中幾乎沒有得到過多少溫情與愛護,得到的永遠只是鄙夷與冷漠。沒有人教他讀書識字,也沒有人給他熱飯暖衣,為了生存,也為了他僅剩的尊嚴,他只能用暴力、用詭計去換取與維系他想要的東西和想要保護的一切。

他們是那麽的不同,完全的不同,好像天與地的截然不同。穆然那麽美好,美好的讓人心安,讓人只想放慢腳步,站在遠處觀望;而那個男孩,卻讓人心疼,讓人忍不住想要去親近,想要去安撫他那顆年少卻飽受創傷的心。

人們常常只記得太陽每天升起、光芒萬丈,卻不記得太陽還有被日食遮天蔽日的時刻。每個人都有很多面,都有想要遮掩與張揚的那一面,但是,人們最常看到的,卻並不一定就是那個人的真實面目。

她知道,那個男孩不是壞人,甚至,她常常能夠感受到他在不經意間流露出來的溫情。只是,太多的人只看到他的陰暗面,只願意看到他的陰暗面,從沒人願意繞到他的身後,去看看他的另一面,那不為人知卻溫暖善良的另一面。

她看到了,所以她想要走近他,看到他身上更多的,隱藏著的,不為人知的那一張張面孔,甚至,在她的心底深處,她還想用自己微薄的力量讓他感受到來自這個世間的溫暖。哪怕不多,卻足以使他不再以陰冷面來對待世人。

林穆然哪裏知道他眼前的兩個女孩心裏所想的是什麽,更不會想到她們所想的都與他有關。他禮貌的對唐麗芬點頭微笑後,轉到韓婉婷身上的目光頓時多了一抹溫柔與情意。他將手裏拿著的圍巾戴到了她的脖子上,柔聲道:

“外面這樣冷,也不知道圍著。若是在我家凍病了,我可怎麽向韓叔叔交代啊!”

“謝謝!”

韓婉婷淡淡的對他一笑,對於他的體貼,並沒有顯出格外的動容。林穆然似乎並沒有從她的淡然中感覺到她對自己的疏遠,依然在她身邊溫柔的說道:

“為什麽還不進去,要站在冷風裏?”

“為……許一個新年願望。”

“哦?是嗎?許好了嗎?麗芬呢?也許好了嗎?”

韓婉婷點點頭,低頭笑而不語。她的面容承襲了母親精致的五官,但眉宇間卻又有著父親的飛揚神采。隨著年齡的漸長,她出落的越發可人清麗,加上她與生俱來的沈靜氣息,總能讓人的視線在見到她的第一瞬被牢牢的吸引住,難以移開。

她的低頭淺笑,眉眼間的風情在昏黃的燈光下被灑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看起來竟多了幾分嫵媚,立時讓林穆然看得雙眼發直,怔怔的失了態。唐麗芬見狀,心頭泛起微微的苦澀,低聲輕咳,打斷了他迷離的情思,佯裝無意的笑言道:

“穆然,想要聽聽我們許下什麽新年願望嗎?”

他微笑了起來,溫和的搖搖頭:

“不要說。老人們總說,願望說出口就不靈了。”

他的話音剛落,就聽韓婉婷在他們身邊,用堅定的聲音,清脆而大聲的說道:

“我希望我和穆然能永遠在一起,永不分離。”

女孩毫不掩飾的親口表白讓林穆然感到很意外,但意外之後,心頭泛起的巨大驚喜幾乎讓他的神志禁不住有些暈眩感,太過激動的他完全被激動沖昏了向來細密的頭腦,根本無暇去細想韓婉婷此時說出口的這句話包含了多少的真心,蘊含了多少少女的嬌羞。他伸手想要去握她的手,卻被她不動聲色的躲開。他以為這是女孩兒在戀人面前的羞澀之情,根本沒有意識到,這不過是她用他的話在為自己許願。

唐麗芬無聲的望向韓婉婷,沈吟良久,還是選擇了沈默。婉婷玩弄的小把戲,她聽出來了,也聽懂了。相較於林穆然的狂喜,她顯得格外安靜。

她知道,有些事情,有些話,不說比說更殘忍。但是,她還是不想說出口,不想在新年伊始的時候,給他帶去一個那麽巨大的傷害。因為,在她的心裏,還抱著一點殘存的希望,希望將來穆然的眼睛裏能看到除了婉婷以外的女孩;希望有一天,婉婷能回心轉意;希望穆然失去婉婷之後,會被時間漸漸沖淡痛苦,最後得到真正的愛情與幸福……

正月初七的新年中,鬧中取靜的林公館花園裏,亮著昏暗燈光的廊下,三個心思迥異的少男少女靜靜的比肩而站。他們沒有說話,但內心中卻正在經歷著剪不斷理還亂的情思紛擾。

平生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 身似浮雲,心如飛絮,氣若游絲。 空一縷餘香在此,盼千金游子何之。 證候來時,正是何時?燈半昏時,月半明時。

☆、番外之四 蝶戀花(上)

作者有話要說: 原本這篇番外是想在元宵節那天放上來的,可惜越寫越多,一個小篇章又被我寫成了上下篇,後來又碰到了月底加班,沒有時間上網,只好到今天才更新啦。正文一直還沒寫下去,預計下月會陸續開始的。

元宵節的夜晚,漆黑的夜空早已被各種各樣燦爛奪目的煙花點綴的繽紛十色。滬上的大

街小巷,都能看見孩子們歡笑著,拉著精心制作好的兔子燈,前後追逐嬉鬧著的熱鬧情景。大紅色的燈籠高高的掛在各家各戶的門楣上,新年的喜慶氣氛因為元宵節的到來而沒有半分減少。

韓婉婷和父母一起在家吃過了熱乎乎的湯圓,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走到窗前,看到窗外不遠處的天空上不時有美麗的煙花升起,便禁不住倚靠在窗邊,靜靜的看著。看著看著,不知為何,腦海中不由自主的又想到了那個男孩。

他是個靠偷竊和坑蒙拐騙為生的壞孩子,按理說,她本不應該和這樣的人交朋友,確切的說,應該是當瘟神一樣退避三舍。但奇怪的是,自從認識了他,認識了他手下的那些男孩子們之後,她越來越覺得,他和他們並不是像很多人腦海中想象的那樣壞,那樣的不可救藥。相反,她總是能從他們粗俗到粗鄙的言行舉止上看到人性中極為美好的一面,有時,他們的行為都會讓她感到高尚,很多大人們所沒有的高尚品質。

因此,她瞞著父母和親朋,偷偷的與那些男孩子們做起了朋友。盡管她的出現給那些男孩子們帶去了不少困擾和麻煩,但她依然無法阻止自己想要與他們做朋友的心意。如同是著了迷一樣的,她從自己被既定好的生活軌跡中漸漸的偏離,被他和他們所吸引。尤其是那個身世成謎且桀驁兇蠻的男孩子,她總是不由自主的想要靠近他,了解他,想要進入他的生活圈子,想要走進他難以琢磨的內心世界。

就像現在這樣的元宵佳節,是一家團圓的好日子。可是,對那些從小就無父無母,孤身在上海流浪的男孩子們來說,這樣的節日反而是最容易勾起他們傷心往事的時刻。如果有選擇,誰願意舉目無親,一世漂泊。說到底,他們都是可憐人。即便是那個最為兇悍的男孩,又何嘗不是身世最為悲慘的可憐人呢?

在過去的那麽多個節日裏,尤其是親人們團聚團圓的節日裏,他都是怎麽度過的?是一個人過的,還是和那些同樣無依無靠的男孩子們龜縮在那間冬冷夏熱的小閣樓裏依偎著度過的?過新年,過元宵這樣的節日裏,他們有新衣服穿嗎?他們有熱乎乎的飯菜吃嗎?

其實,這些問題的答案,不用她多思考就已經明白的擺在那裏。對於只求溫飽,只求生存的他們來說,過節無疑是一種極為奢侈的想法。她的這些問題顯然都是多餘的。她記得,以前,他每次看到她拿著自己做的小餅幹來,就一次次的譏諷自己是“皇親國戚”,一次次的當面指責自己是一個只會養尊處優的大小姐,永遠不會懂得民生疾苦,永遠無法體會掙紮在社會最下層百姓的生活是何等的悲慘。他總是毫不客氣的嘲諷她,是權錢家族裏生出來的,又一個專門剝削民脂民膏的“蛀蟲”。他還說,她的幸福就是建立在傲慢的無視他人痛苦的基礎上的。

曾經她對他的這種嚴厲的指責,很是氣憤,每每都要與他爭辯起來。她總是努力的想要讓他知道,即便是出身權貴家族,也不一定所有的人都是“蛀蟲”,不一定所有的人都不懂得民生疾苦,不一定所有的人都是只顧著享樂、追求權與錢。

但是,漸漸的,她從他們所遭受的經歷中明白了他的憤恨根源所在;漸漸的也能夠理解他為什麽總是那麽的不屑於這個世道。很多時候,她都希望能夠用自己的點滴力量來幫助他們擺脫當下貧苦的狀況。但他從不願意當面接受她的幫助,無論是金錢還是物質。因為那被他認為是她給予的施舍。對於這樣的“施舍”,有著極強自尊心,或者說有著極強自卑心的他,是絕對不願意接受的。所以,他寧願餓死、凍死,哪怕是病死都不會接受她的任何好意。

他就是這樣一個人,一個和很多人不一樣的奇怪的人,也是一個讓她無時無刻不惦記的人。今天是元宵節,他現在在幹什麽呢?是又出去“幹活”去了?還是和其他男孩子們呆在小閣樓裏?今天天很冷,天空裏還飄著雪花,他們會冷嗎?會凍著嗎?有沒有吃上熱飯熱菜?

一個個問題不斷的從她腦海中浮現出來,讓她有些坐立不安的在屋子裏走來走去。思前想後了好一會兒,看著窗外時斷時續的飄雪,她終於下定了決心,做出了一個很大膽的決定。

時鐘的指針漸漸的走到了晚上九點。她和父母道了晚安之後,回到了自己的房中,穿好了外出的衣裳,側著耳朵趴在門上聽著門外的動靜。過了一會兒,她聽見父母進了臥房,又聽見樓下傭人們將客廳大門關上的聲音,聽見他們紛紛回到自己房間的腳步聲,直到最後門外終於安靜了下來,再沒有半點動靜。

又靜靜地等了一會,確定門外終於“安全”了之後,她便躡手躡腳的偷偷溜下了樓,來到了廚房裏。

她知道,今天家裏的湯圓多下了一些,沒有吃完,母親的意思是吃不完就倒了,可張媽眼看著那麽好的水磨湯圓不舍得扔,於是都被她放進了保溫的籠龕裏,準備放到第二天早上再熱一熱,自己拿來當早飯吃。

為了這些湯圓,韓婉婷特意摸進了廚房,借著廊燈的餘光,在廚房裏找了一個熱水瓶,將全部的熱水倒了,然後把張媽收在籠龕裏的湯圓全部倒進了熱水瓶裏。帶著半熱水瓶湯圓,她悄悄的摸到了家中的後門,趁著看門的王伯上廁所的當口,飛快的溜出了家,一路小跑著向著那群男孩子們居住的小弄堂跑去。

路上行人不多,但卻並不冷清。不時有孩子們的嬉笑聲從各條弄堂裏飛出來,還有不斷在天空中響起的爆竹聲與煙花聲飛進她的耳中。天很冷,她的小臉和鼻子被凍得通紅,口中呵出一團團的白氣,在黑夜中也顯得格外分明。路上還有積雪,她抱著熱水瓶不敢跑得太快,只能邁著小碎步的走在路上。有從她身邊經過的路人會朝她投去奇怪的眼光,大約都是很好奇,一個穿著不俗的漂亮女孩,怎麽會那麽奇怪的抱著一個半舊不新的熱水瓶走在街上吧。

異樣的眼光她並不在意,而是格外小心的在意自己的腳下。走了沒多久,她就已經來到了那條小弄堂的門口。與其他弄堂的熱鬧不同,這條弄堂裏幾乎聽不見孩子們玩兔子燈的嬉鬧聲,也沒有放爆竹的聲音,家家戶戶都關著門,顯得格外冷清。

她有些不解,抱著熱水瓶來到弄堂的深處,仰頭看閣樓最上方的房間。那裏一片漆黑,似乎沒有人在家。她不免有些失望,這樣晚了,為什麽房間裏都沒有人呢?難道還在“幹活”嗎?還是出了什麽事?

她的心裏存著一絲希望,抱著熱水瓶站在樓下等了一會,直到雪都漸漸的停了,可還是沒有人出現。眼看著時間一點點的過去,她不能在外面停留太久。於是,她仰頭看了看那間漆黑一片的房間,決定摸黑上樓去,將熱水瓶放在他們的閣樓門口之後就回去。無論如何,不管他們在與不在,她都將自己的心意送到了,也算是了結了自己的一個心願。

送完熱水瓶,她走下樓。剛下了一層,就聽樓下響起了零零碎碎的腳步聲和阿根的大嗓門。是他們回來了!她的心頭本是一喜,下意識的想要迎上去,忽然眼前頓時出現了一張男孩怒氣沖沖的面容。要是被他知道了自己是來送湯圓的,以他的個性,是絕對不會接受的,說不定還會當場讓她拿回家去,那豈不是白費了自己的一片心意嗎?

想到這裏,她沒有猶豫,連忙躲進了樓道旁邊一個背光的角落裏,大氣也不敢喘的躲著,聽著。她聽見男孩子們有一句沒一句的說著話,聽起來有氣無力的樣子,可她幾乎沒有聽見他的說話聲,一直在滔滔不絕的,除了黑皮和阿龍,就只有阿根的大嗓門在嚷嚷著。她聽著他們的腳步聲走上了樓,然後聽見了樓頂上傳來的騷動聲,又聽見阿根又驚又喜的大叫著:

“看!老大!是熱乎乎還冒著熱氣的湯圓啊!怎麽會放在咱們家的門口?你說是不是上次的那個什麽‘田螺姑娘’又給我們送吃的來了?”

“我正好餓得前胸貼後背呢,趕緊!趕緊!趕緊找碗出來,大家夥一起分了!”

“管它是‘田螺姑娘’還是‘田螺大媽’,反正能給咱們送東西吃的,一定是大好人!要是被我見到她,就是讓我沖她叫‘祖宗’都沒問題啊!”

黑皮、阿龍和四毛他們熱烈的議論聲幾乎快把小閣樓的樓頂給掀翻了,但依然沒有他的聲音。她聽見了男孩子們準備碗筷的聲音,聽見了他們關門的聲音,還聽見了他們嘻嘻哈哈吃著湯圓的動靜。她又靜靜的等了一會兒,等她覺得樓上氣氛熱烈的根本沒有人再會發現她的存在的時候,便悄悄的從角落裏探出身來,躡手躡腳的準備摸著樓梯的扶手摸黑下樓。

就在她準備下樓的時候,冷不丁從一旁伸出一只手來,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漆黑的樓道裏,陡然間冒出的這只大手登時把她嚇得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頭皮發麻,尖叫聲下意識的就要脫口而出。這時,那只抓住她胳膊的大手猛地將她拉進了一具溫暖的胸膛前,另外有只手飛快的捂住了她的嘴巴,然後有個低沈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是我。”

是他?!熟悉的聲音頓時安撫了她驚惶的心,整個人不由得一松,雙腿竟在這時發軟起來。他一把托住了她發軟下滑的身體,有力的雙臂穿過她的肋下,將她牢牢的抱在了自己的胸前。逼仄而窄小的樓梯間裏,緊密相貼的身體和兩人鼻息相聞的姿態讓她的臉上頓時飛起了紅暈,渾身發熱,她羞臊得幾乎不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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