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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與虎謀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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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與虎謀皮

青門沈沈, 覆上一層冰霜冷意,孤燈搖墜,恍惚了月度朦朧的視線。

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裙擺擦過地面的,呲呲作響, 隨後, 身前籠罩下?一個巨大的陰影,遮住微暖的光, 將他和躺在地上死不瞑目的人裹進一片黯淡之中。

那人在身後站定。

月度垂眸, 渙散的眸光聚攏在那支栩栩如生的鳳凰金簪上,藏在袖子裏的手指冷的打顫。心突然就向下?沈了幾分, 他開始思考一種十分可怕的可能性。他的長公主, 他曾經向龍母發下?毒誓, 要一生追隨,永不背叛的人, 可能已經不是當初的那個人了。

就像此刻,他絲毫感覺不到身後之人的一點情緒波動, 哪怕連最起碼的愧疚和擔憂都沒有。原來不知從什麽時候起, 在敘華衣的心裏, 除了素娘, 再也沒有任何人的命值得她關照了。

“和那三個人一樣,處理掉。”

敘華衣的聲線算不上冷, 與往常無異, 淡淡的, 維持著她身為長公主應有的淡然和自若,尊貴而且一如平常的高高在上。

可也就是這樣的淡然,讓月度徹底證實了自己的猜想。

長公主已然瘋魔了。

可是, 他還是不甘心的想要一試再試。

“公主。”月度聽到自己略有些顫栗的聲線:“月兒是素娘夫人的貼身丫鬟,如果她消失了,夫人肯定會生疑的。”

“不過是一個丫鬟罷了,我聽水將們說,扶羲身邊的緣師先生善傀儡術,黑白顛倒,技藝超群,用一常物就可再造真人?”敘華衣轉了身,將視線落到了謝緣師身上,後者還未來得及收斂眼中的驚濤駭浪,就撞上了那雙帶笑的沈郁眼眸。

女子在笑,卻毫無喜悅之色,下?頜線條清淺,明暗勾勒出不甚柔美的線條,將她整個人的氣質從不染凡塵的雲端拉入妖祟邪魔縱橫的泥土之中,明眸善睞的偽裝之下?,盡是揣度與算計。

謝緣師捏了捏手指,一撩衣袍跪在地上,頭磕在地上不起,沈悶的聲線從繁覆的衣袖中飄出來。

“傀儡術一說,不過是水將們的玩笑罷了,緣師雖有以物化人的本事,但實在談不上技藝精湛,在西海這些年更是松懈了,如今已記不得?當

初所?學了。月兒乃是素娘夫人身邊的親伴,日日陪伴左右,侍奉沈香堂中,公主休寢之處,緣師不敢讓傀儡,擾了夫人休養身體。”

這番說辭,謝緣師在心裏過了千遍萬遍,他斷定在這番言論之下?,敘華衣絕對不會讓自己縱傀儡術幻化月兒。

想她如此這般謹慎的人,怎麽能容忍自己的寢宮之中有旁人的眼線呢?

果然如他料想的一樣,敘華衣面色柔和一些,朝著他點點頭,道一聲:“無妨,你起來吧。”

謝緣師自然是感恩戴德的恭維,然後站起了身,將自己隱藏進陰影中。

靠不住別人,就只能自己親自動手,敘華衣勾了勾手指控制帶血的簪子,生生從月兒手臂上剜了一塊肉下?來,揮袖丟在一旁,一灘血跡便重新變成了一個女子,與月兒一般樣貌,溫順乖巧。

其實想要變幻出傀儡,用衣物發簪都可以,但是這些身外之物,月兒不可能時時用著,幻化出來的傀儡也是只有片刻的記憶。

可血肉不一樣,只有真正是她身上不可缺少?的東西,才能得到她的全部記憶。

也只有這樣,素娘不會起疑心。

敘華衣細細打量著面前的月兒,“回去吧,回到素娘身邊去。”

“是,長公主。”

月兒盈盈一拜,轉身退出龍王正殿,月度低下?頭,不再表露自己的情緒,黑衣遮蔽眸中所?有情緒,他指節用力,抱起地上已經逐漸冰涼的屍體,托著沈重的步子往外走。

他原本可以像對待那三個人一樣,將月兒隨手扔進衣袖中帶走,反正也沒有人會在意她。

可是他做不到這樣冷血無情。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月兒就是另一個他,他們同為長公主辦事,只不過一個在素娘身邊,一個在敘華衣身邊。

但是他如今不嫌累的抱著她,感受著屍體沈甸甸的重量,就是在提醒自己,也是在問自己。

月兒的這個下場,離自己還遠嗎?

末了,她飄然回身,消瘦單薄的身影被明曠的燈光拉的修長,淡然如水,煢煢孑立,素靜的面龐上去掉所?有搶奪視線的精美修飾,那雙看不見底,如同深淵一般的眼眸越發的幽暗了。

扶羲擡眼,亦看向她。

“扶羲,這

些死了的水將我有用。”

如歌輕柔的聲線在龍王殿上環繞了一圈,準準的落在了謝緣師漂泊不定的心上,他輕微扭扭頭,餘光裏正好掃到扶羲揚起的衣袖,新晉龍王特有的金華流光緞子,暗紋流轉風華。

“是,我會吩咐人將他們送到幽堂去,長姐不必擔心,註意身體。”

沒有絲毫不滿,儼然一切就是為她準備的。

扶羲在殺這些人之前,就已經替他們想好了去處。他雖不知幽堂中的具體事宜,但是已經大概了解清楚了,現在敘華衣需要的,就是很多很多的死人,而他能做的,就是殺很多很多的人。

扶羲的聲音剛剛結束,敘華衣就突兀的笑了一聲,她站在朦朧的光影之中,雖然在笑,卻看不清神情,聲音一慣的溫柔:“扶羲,有你來當做西海之主,我很放心。”

扶羲牽起唇角的弧度,垂下?的眼睫纖長,合著落下的黯淡剪影,將眼中的所?有情緒掩蓋的分毫不漏,他略微低了低頭,恭送著敘華衣出門。

翩翩華衣,消失視線之中。

四方湧動的結界之中,也再沒有她的氣息。

直到這時,謝緣師才真正變了神色,“殿下!敘華衣不能再留了!”

他急急上前,揮袖來風,指節用力恨不得?捏碎手中的玉如意,玉片剔透清明,卻因為他心生強烈殺意而摻雜了其他混濁的顏色。

一身青白相間長袍立於扶羲身旁,毫不掩飾眸中的敵意,他扭頭,看向一直沒有動過的男人,咬了咬牙。

聲線冰冷銳利,道:“殿下,我們與她同治西海,無異於與虎謀皮,她已經因為執念而瘋魔了。”

鼻息間全是濃郁的血腥味,整個人好想墜入血池地獄一般。謝緣師目光飄然落在不遠處的一攤血跡上,皺了皺眉頭,黝黑的眸子也染上了奪目的紅。

“月兒可是素娘夫人身邊的人,戰戰兢兢伺候了她這麽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長公主要她性命本就不妥,說是一時失手也好,蓄意殺人也罷,可最起碼應該……”

“我看到了。”

扶羲神色更冷,背在身後的手攥的越來越緊,裸色的唇抿成一條線,緊咬的牙關驟然松開,下?頜線的棱角越發清晰可見,微瞇的眸子映上

寒江孤雪,冰涼的嚇人。

他看到了敘華衣眼中的平靜,如一潭死水,一條人命死在她的手中,也掀不起任何?波瀾。他還看到了敘華衣方才離開時,看向自己的眼神,那抹殺意就算是隱藏在混沌飄渺的迷霧之中,也讓他看的真切。

她,是想對自己動手的。

或許以往她還能偽裝一二?,可如今,這種情緒已經彌漫到壓制不住了。

“在敘華衣的心裏,這世間已經只有一個素娘夫人了。殿下,她今天能夠因為一點小動靜毫無情緒的殺了月兒,明天就能殺了月度,再往後,就輪到我們了。”

“自幽堂中出現不一般的動靜之後,六界便沒了安穩日子過,如今,就算我們幫她殺再多的人,也填不滿她熊熊的野心了,所?以我們必須在她動手之前,殺了她!”

殺了她!

殺了她!

殺了她!

三個字如同魔咒一樣在腦海中回旋飄蕩,扶羲突然變了臉色,朝後退去,呼吸聲急促又短暫,似來勢洶洶的奪命符,在謝緣師耳邊炸開。

聽到聲音的人忽的一凜,扭頭看到身旁人呼哧呼哧的喘著粗氣,臉色漲的通紅,像是瀕臨死境,身子哆哆嗦嗦,顫抖的厲害,通紅的眼底滿是縱橫交錯的血腥與驚懼。

謝緣師失聲喚他一句,牢牢的扣住那個後退的身子:“殿下!”

殺了他!

殺了他!殺了這個野種!

快殺了他,千萬別讓他跑了!

小雜種,跑這麽遠還不是被抓到了,老?子這就送你去見你那個揀貨娘!哈哈哈哈!

“殿下?!殿下!”

耳畔的呼喚逐漸清晰,扶羲驟然回神,泛白冰冷的指尖瞬間捏緊扶住自己的,溫熱的手臂。

不!

他不能死在敘華衣的手裏!

他好不容易從荒地裏死裏逃生跑出來!

這麽多年步步為營,用盡心機,暗中除去了那麽多阻礙,總算是到了今天這個地位,是娘用性命換來他今天的榮華與權勢,他怎麽就這樣死的不明不白?

沒有人可以殺了他!

誰都不能!

哪怕是敘華衣!

“做好準備,過幾日神尊殿下大婚,在我們回來的路上,解決掉敘華衣!”

“那,素娘夫人要不要也一起……”

“誰都不能碰素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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