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準你背著我偷偷走的？”

還沒看到來人，聲音就已經出現在唐玄奘的耳邊。

聲線低沈凜冽，帶著掩飾不住的怒氣與嚴厲。

唐玄奘身體猛地一震，像是被施了定身術一般動彈不得，衣袍下面的手掌緊緊攥住，指尖狠掐入掌心，疼痛傳遞到大腦。

卻沒有回頭。

喉嚨微動。

像是用了全身所有的力氣一般。

強行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看了六耳獼猴一眼，聲音聽不出情緒。

“站在這裏做什麽，還不走？”

說罷，便是邁開腿，一步一步的，往前面走。

六耳獼猴自然也是聽到了剛才的那道聲音，轉過頭，正好對上孫悟空從低處走過來的身影。

挑了眉，若有所思，他沒有立即跟上唐玄奘的腳步，反倒是抱著胳膊，一臉看好戲的表情，等在原地。

孫悟空看都沒有看他一眼。

從頭到尾，所有的目光，全部，都落在唐玄奘的背影身上。

深吸一口氣。

強行按捺下心中翻湧著的怒氣還有微不可察的擔心，他咬牙切齒，加快了步子，一把抓住唐玄奘的肩膀。

“你在胡鬧什麽？”

唐玄奘的臉色微微蒼白。

孫悟空的力氣很大，抓住他肩膀的地方火辣辣的生疼。

他終於轉過身去，對上孫悟空的那雙眼睛。

雙目對視。

半晌。

唐玄奘忽的笑了。

他望著孫悟空的眼睛叫大聖。

“大聖，你怎麽來了？”

“你問我怎麽來了？”孫悟空緩緩瞇起眼睛，深深地凝視著唐玄奘的臉，擰著眉頭瞥了六耳獼猴一眼，壓抑著心中蒸騰著的怒氣，從一大早醒來沒有看到唐玄奘的慌亂，一直到找到他，看到他跟六耳獼猴在一起的擔憂生氣。

到現如今，所有的情緒混合在一起，孫悟空深吸一口氣，擡起手來揉了揉漲痛的太陽穴，伸手一把抓住唐玄奘的手腕，緩緩開口。

“回家。”

一邊說著一邊拉著唐玄奘就要往回走。

沒走出一步。

唐玄奘第一次，用手，掰開了孫悟空的手。

孫悟空的眼神再一次變化。

靜靜地落在唐玄奘的臉上，像是要透過他的眼睛，看到他心裏最深處，究竟在想些什麽一樣。

良久。

孫悟空輕笑一聲，緩緩開口。

他說你知道你自己現在在做什麽嗎？

“他當然知道。”

沒等唐玄奘說話，後面的六耳獼猴便是搶先一步，帶著些許挑釁的意味，得意洋洋的開口了。

“嘖嘖嘖，大聖爺可知道我們現在這是去哪兒？”

六耳獼猴雙手合十，朝著西天的方向假模假樣的鞠了一躬，念了一聲阿彌陀佛，一臉張狂的對上孫悟空的眼睛得意開口：“師父可是要帶著我一起，護送他去西天取經呢。”

孫悟空聽在耳中，卻是看也沒看他一眼。

表情不變，甚至於眼神都沒有發生一絲一毫的波瀾。

他望著唐玄奘，他說你知道你自己現在在做什麽嗎？

唐玄奘站立在原地，衣袍下面的手狠狠地攥在一起，所有的話全部都梗在喉嚨裏，他想說，可到了嘴邊，卻又不得不咽下去，沈默不語。

“大聖爺說完了沒有？”

六耳獼猴難得見孫悟空如此吃癟，自然是心中快意之極，上前催促譏諷，“若是說完了的話，我可就跟‘師父’一起，去西天取經了。”

轟的一聲——

孫悟空頭也不回。

一掌。

直接轟在了六耳獼猴的身上。

噗地一聲——

六耳獼猴猝不及防，一口鮮血吐出，整個人都打入地下，塵土飛揚。

“孫悟空——你——噗——”

六耳獼猴狼狽至極，踉蹌著從土裏面爬出來，指著孫悟空，捂著胸口，眼神嫉恨仇視，像是要將他生吞入腹一般，恨意凜然。

“你居然敢對我動手？”

“你現在算什麽東西？不過就是一個被唐玄奘拋棄了的可憐——”

轟——

又是一掌。

孫悟空的表情很平靜，或者說，單從他的臉上，根本就看不出來他對六耳獼猴究竟做了什麽。

他就像是完全沒有聽到六耳獼猴說什麽似的，從頭到尾，一直都註視著唐玄奘的眼睛。

“跟我回去。”

唐玄奘身體猛地一顫。

眼眶裏像是即將要湧上熱氣一般，拼了命的想要點頭，卻在點頭的那一瞬間，想到了更多更多，讓他顧慮恐懼的事情。

皺著一張臉搖頭。

搖頭。

“看到了嗎？”六耳獼猴擦了擦嘴角旁邊的血，踉蹌著站起身來，哈哈大笑，他打不過孫悟空，可是在這種時候，能夠給孫悟空心裏多添點堵，對他來說，可是比什麽都還要開心的多。

“他搖頭了，他搖頭了，哈哈哈——”

笑聲還沒結束，轟的一聲——

再一次。

孫悟空第三次出拳。

六耳獼猴重傷，渾身鮮血淋漓，血肉模糊。

“大聖，不要…不要…”

唐玄奘突然想起了什麽，拼了命的搖頭，飛快的跑到六耳獼猴那邊，費力的將他扶起來，近乎於懇求的望著站在對面的孫悟空。

他說大聖不要，不要…

孫悟空想笑。

他心中醞釀著近乎於暴虐的憤怒與失望。

他卻是想笑。

扯了扯嘴角，目光落在唐玄奘扶著六耳獼猴的手上，無聲的搖頭輕笑。

沒有再繼續對六耳獼猴出手。

僅僅只是一個呼吸的時間，孫悟空的表情再一次恢覆平靜，平靜到，讓人情不自禁的，感覺到有些心慌。

他望著唐玄奘那一張蒼白近乎於慌亂的臉。

一步一步，走了五步，走到他面前。

擡手，將他眉間的褶皺撫平。

再將他額頭上的冷汗揩幹。

做完了這所有的動作，孫悟空扯了扯嘴角，沖著他輕輕地笑。

“我不知道你為了什麽。”

“可是我本來今天，是想帶你回一趟花果山的。”

在聽到這句話的那一瞬間，唐玄奘渾身的血液都像是凝結了一般，沖到頭頂上去。

身體晃了一晃。

張了張嘴巴，想要解釋。

餘光卻對上六耳獼猴那一張，沾了血，看著有些可怖陰狠的臉。

胸口劇烈起伏，呼吸都有些艱難。

半晌。

唐玄奘輕輕地呼出一口氣，不看孫悟空，別過臉去，一字一頓，聲音清晰。

“大聖，花果山你一個人去吧。”

“我乃是佛祖座下二弟子金蟬子轉世，我還有我的路要走。”

孫悟空大笑。

那雙黑金色的眼眸，眼尾狹長，線條極深，按理說，是一雙極其惑人好看的眼睛，可此時此刻，他盯著唐玄奘，眼中迸發的光痕，卻是冰冷無溫，近乎於失望。

不受孫悟空笑聲的打擾。

唐玄奘低著頭，像是自言自語。

說出來的每一個字，卻都像是含了匕首。

他說道不同，不相為謀。

好一個道不同不相為謀。

好一個道不同不相為謀啊。

孫悟空點頭。

輕輕地笑了一聲，低頭，在唐玄奘的額頭上印下一吻。

觸之即離。

轉身離開，肩膀寬闊，背影寂寥。

唐玄奘一直站立在原地，動也不動，六耳獼猴身上的鮮血順著衣襟流到他的手掌上，鹹腥，黏膩，粘在皮膚上，有一種令人作嘔的不適感。

一直到孫悟空的背影消失在他的視線當中。

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神力氣，整個人都晃了一晃。

跌倒在地。

唇角幹澀，他輕輕地闔上眼睛，只覺得一股深切的悲哀，狠狠地扼住了他的咽喉。

痛不能言，恨不能語。

大聖在方才，吻上他額頭的時候，在他耳邊說了一句話。

清清楚楚。

他哪怕是情緒失控，痛不欲生，唯有這一句話，震耳欲聾，只怕是窮盡一生，也不敢有絲毫忘卻。

他說我們昨天才拜堂成親，承諾同生共死，永不相負。

“嘖嘖嘖，後悔了？”六耳獼猴陰陽怪氣的譏笑，“你大可以去把他給找回來啊，然後讓他保護你，一路上你儂我儂，還能取得真經，多好？”

唐玄奘恍若未聞。

半晌。

他終於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低頭看了一眼六耳獼猴，在確認他還有力氣可以跟自己一起走路之後，方才走在前面往遠處走去。

五百年前，他仗著有大聖保護，任性妄為，固執西天取經。

到最後自己身死不說，還讓大聖跪在誅仙臺上，受盡千刀萬剮，五百年囚禁。

五百年後，他再一次拉著大聖陪他一起。

事到如今。

他得到的已經足夠多。

唐玄奘縱然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區區凡人。

卻也深深明了。

愛這種東西，無非就是保護，犧牲，與奉獻。

他愛大聖。

所以他要用他的方式，護著大聖。

護著大聖的花果山。

護著大聖在這個世上，最珍惜的地方。

護著大聖的家。

“你去西天取經，乃是命之所向，無人能改，就算是死，也必須要死在西天取經的路上。”

“而孫悟空，更是絕對不可能，與我佛門弟子有半分牽扯糾纏。”

“你若是執迷不悟，那麽本座便會讓整座花果山傾覆，讓它灰飛煙滅。”

“唐玄奘。”

“你千萬千萬。”

“不要質疑本座所說的話。”

日頭高照，幾乎中暑。

唐玄奘每走一步，腦海中浮現出的，全部都是那一日，如來親現，在他面前所說之話。

一字一句，吞心噬骨，震耳欲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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