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玄奘被孫悟空抱回了屋內，小心翼翼的放在床上。

他一直都沒有說話，沈默著從外面打來水，沈默地擰幹毛巾，沈默地將唐玄奘身上的傷痕包紮好，最後嘆了口氣。

低頭在唐玄奘的額頭上面印下一吻。

聲音低沈，沙啞，眸底卻是一片心疼的溫柔。

“疼麽？”

唐玄奘仰起頭來看孫悟空，搖頭，笑，“剛才疼，現在不疼了。”

這個答案說的，實在是絕妙。

孫悟空蹙眉，有些不悅地看著唐玄奘，想要說話，卻又忍不住搖頭。

伸手，抓住唐玄奘的手，十指相扣，每一個指節都被他細細包裹糾纏，暗生溫暖。

“瞎說什麽？疼就是疼，不疼就是不疼。”

半晌。

孫悟空自己苦笑一聲，將床上人擁入懷中，深吸一口氣，輕輕闔住眼。

“這樣的事以後不會再發生了。”

他聲音很輕。

緩緩地沖著唐玄奘承諾，這樣的事，以後絕對不會再發生了。

不會再讓你受傷，不會再讓你疼。

明明是那麽一個嚴肅堅硬，甚至於冷漠鋒利的男人。

對待世間萬物，乃至於對待自己都是一樣的毫不在意。

卻獨獨對待唐玄奘，像是用盡了這一生所有的溫柔愛意，哪怕是做出這般如同凡人一般的兒女情態，竟也是絲毫不讓人感覺到別扭。

唐玄奘咧開嘴巴笑。

哪怕是身上的傷口依舊疼的撕心裂肺讓他難以入眠，他也是忍不住的笑。

他用他手中的金箍棒，用他的身體，用他腳下的土地，把懸在他們頭上的利劍，懸在他們頭上的陰影隔絕開來。

他讓他五百年前活的幹凈自在，五百年後活得毫無遺憾。

突然想到了些什麽。

唐玄奘靠在孫悟空的胸口，仰起頭來看他的側臉。

“大聖，今晚可是我們成親的日子。”

見他精神狀態終於恢覆了些許，孫悟空的一顆心也算是緩緩放了下來，擰眉，目光在他身上掃視片刻。

“我記得凡人禮成之後，便是送入洞房，可你現在這幅樣子…”

“……”

哪怕是在傷重，唐玄奘依然是被孫悟空的話噎的一頓。

房中紅燭搖曳，光線暖黃。

孫悟空註視著唐玄奘，眼神褪去了之前的幽深淩厲，逐漸沾染上了些許溫情。

“以後的日子長著呢。”

“等你取完了西經，我就帶你回花果山去。”孫悟空抱著唐玄奘，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低沈渾厚，仿佛是在講述一個近乎於繾綣的遙遠夢境。

“那裏啊，有山有水，比這裏美多了，我猜，你一定會喜歡的。”

花果山。

唐玄奘渾身猛地一僵。

眼神有些恍惚怔楞。

他努力的想要牽扯出一個笑容來。

“是啊。”

“花果山那麽好，我一定會喜歡的。”

沒有註意到唐玄奘語氣當中的異常，孫悟空眼神溫醇，點了點頭，突然想起了什麽，挑眉，低頭望向唐玄奘，若有所思的開口。

“不過我倒是突然想起來一件事。”

“我竟是從未帶你去過花果山？”

五百年前他是江流兒，孫悟空伴他一路西行，途中距離花果山極近的時候，準備帶他過去一趟，可還沒等走到，便是發生了那一出，孫悟空這輩子，再也不想記起的戰鬥。

五百年後他是唐玄奘，他們走到現如今這一步，已成夫妻之禮，竟是從頭到尾也沒有去過花果山。

孫悟空搖頭，忍不住有些遺憾。

唐玄奘沒有回答孫悟空的問題，反倒是將目光落在了空氣當中的某一處上。

“大聖，你跟我講講花果山的樣子，好不好？”

孫悟空換了一個讓唐玄奘睡著更舒服的姿勢，點了點頭。

“那裏啊，是我出生，也是我長大的地方。”

“有一塊兒很大很大的瀑布，湍急的水，穿過去之後，又是另一番光景，被我們叫做水簾洞天。”

“山上有很多猴子，也有很多其他修煉成形的妖怪，溫順善良的有，頑劣暴虐的也有。”

“要是像你這種傻和尚去了，怕是會被小妖們欺負的。”

唐玄奘瞪眼，撇嘴。

“才不會呢。”

孫悟空搖頭調笑，“怎麽不會，那些妖怪們最喜歡的，可就是你這種好欺負的凡人了。”

“我…我可是他們大王的…”

“的什麽？”

孫悟空挑了眉，一本正經的望著唐玄奘反問，“你是他們大王的什麽？”

“……”唐玄奘素來臉皮薄的厲害，哪裏說得出口。

孫悟空倒也不為難，輕輕地笑了笑，心情頗好的樣子，緊了緊抱著唐玄奘的力道，眸色越發的溫暖醇厚。

“是啊，沒有人敢欺負你。”

“到時候我就告訴他們，這是我花果山除了我之外的另一個主人，也是他們大王的夫人，好不好？”

唐玄奘聽到這話，竟是不知為何，眼眶酸澀的厲害。

他卻是笑。

有些埋怨的瞪了孫悟空一眼，掩下眼中那一瞬間的水光。

“什麽夫人，我可是個男人。”

孫悟空挑眉，“夫人不好嗎？我聽凡人夫妻之間，可都是這麽叫的。”

不等唐玄奘回答，孫悟空便是笑了。

低頭在他的眼瞼上面印下一吻，聲音低醇如同能夠醉人的美酒，帶著低低惑人的誘哄味道。

“那便叫愛人，好不好？”

你這個癡傻的和尚。

你是我這一生遇到的，最最心愛之人。

唐玄奘把臉貼在孫悟空的胸膛那處，聽著他的心臟有力跳動，緩緩闔了眼，聲音很輕，如同呢喃一般。

“愛人好，就叫愛人吧。”

拍了拍懷中人的肩膀，孫悟空見他閉了眼，只當是一天發生了太多事情累了，溫聲開口道：“睡吧，好好睡一覺。”

“大聖。”

“你還沒講完呢。”

唐玄奘閉著眼睛突然開口。

“花果山的故事，你都還沒有跟我講完。”

“我想聽，你講給我聽好不好？”

這幅語氣口吻，倒是像極了江流兒。

孫悟空有些無奈，卻是心中一片柔軟，一邊輕輕地拍著唐玄奘的肩膀，一邊緩緩點頭。

“花果山上有很多桃樹。”

“季節到了，就會長出很多很多的桃子來。”

唐玄奘閉著眼睛，聽著他的描述，心中只覺得，幾乎就能看到那一片世外桃源了。

他笑。

“跟王母娘娘蟠桃園裏面的蟠桃比起來，哪個好吃一點呢？”

孫悟空挑眉，眉眼之間皆是倨傲。

“自然是我花果山的好。”

“那花果山的桃子，真是像臉盆那麽大的嗎？”

“自然——”孫悟空正想點頭，卻是頓住，咳嗽一聲，有些忍俊不禁的想笑，伸手敲了敲唐玄奘的腦袋，一本正經。

“這都五百年前的事兒了，還記仇呢？”

唐玄奘仍然沒有睜開眼睛，將臉深深地埋在孫悟空的胸膛之間，悶聲悶氣的。

“誰讓你騙我，說花果山的桃子都像是臉盆那麽大的。”

孫悟空啞然失笑。

縱然是他。

又如何能夠想到。

當初那個磨人至極，吵得他腦袋瓜子生疼，恨不得早一點甩開的小屁孩，會是現在他珍之重之，恨不能放在心坎兒的珍愛。

“大聖，你接著說，我想聽。”

唐玄奘的聲音再度傳來，悶悶的，似乎是憋著了，跟平常有些不一樣。

孫悟空皺了眉，心中好笑的在想，這傻和尚今天這是怎麽了，倒也沒有在意。

新婚洞房之夜，他若是想聽，自己講給他聽便是了。

“恩…還有什麽呢？到了秋天啊，花果山的葉子全部都黃了，漫山遍野的。”

“風一吹就會有很多金黃色的葉子飄下來，落在你的肩膀上。”

“那個時候啊，我很喜歡躺在草地上，或者是坐在樹枝上。”

“太陽是金黃金黃的，照在人的眼皮上暖洋洋的，很適合睡午覺。”

孫悟空的聲音很好聽。

低沈渾厚，卻又帶著一絲清冽惑人。

聽他這麽講著，唐玄奘只覺得自己像是隨著他一同，去到了花果山的秋天，漫山遍野全部都是燦爛奪目的金黃色，陽光一照，只覺得整個人都一起變得溫暖起來。

這一夜他們拜堂成親。

沒有洞房。

孫悟空說了很多很多的話。

唐玄奘一直一直閉著眼睛。

到最後，懷裏面的人像是徹底睡熟了，呼吸平穩，孫悟空輕笑，低頭輕輕地在唐玄奘的額頭上面印下一吻。

心念一動，熄滅了房內紅燭，換了一個姿勢，準備抱著唐玄奘一起睡覺。

“大聖。”

“我是真的很想去一次花果山。”

唐玄奘突然開口說話。

像是在說夢話一般，自言自語。

孫悟空先是一楞，然後便是了然，緊了緊抱著唐玄奘的肩膀，淡淡開口：“想去的話，明日一早，我就帶你去花果山轉一轉。”

本來就是如此。

在孫悟空的世界裏，所有的一切，只要唐玄奘想要的，他給便是了。

黑暗之中，在孫悟空看不到的角落裏。

唐玄奘眼淚順著眼角滑落。

他使勁地笑，使勁地點頭。

“好，去花果山，我們一起去花果山。”

一夜無話，孫悟空擁著唐玄奘睡得難得安穩香甜。

第二日清晨。

當第一縷陽光從窗戶外面照進來照到孫悟空的眼皮上的時候，他皺了皺眉，沒有立即睜開眼睛，反倒是習慣性的伸手，想要將唐玄奘抱得緊一些。

空空蕩蕩。

床被微涼。

孫悟空猛地睜開眼睛。

茅草屋內空無一人，哪裏都找不到唐玄奘的蹤影。

瞇了眼，神色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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