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從無相中受生，猶如幻出諸形像。幻人心識本來無，罪福皆空無所住。”

如來高高在上，聲音莊嚴洪亮，目光仁慈悠遠，望著下面一眾信徒開壇講法。

信徒當中，不乏佛陀菩薩，卻全部都是目光尊敬信服。

跪在蒲團之上躬身行禮，齊聲高喊我佛慈悲。

如來微微頷首。

正準備揮手讓所有人起來，手剛剛擡起來。

下一秒。

如來表情劇變，竟是在數以萬計的信徒面前猛地踉蹌一下。

“佛祖，您怎麽了？”

隨身伺候著的小童習慣性的上前一步想要扶住如來，卻被如來眼神制止。

表情不變，眼神卻是陰沈的不像話。

如來深吸一口氣，心中已經是震怒。

他遭到了反噬。

遭到了他親手加持在六耳獼猴身上神佛之力的反噬。

孫悟空。

腦海中浮現出這個名字，如來瞇了眼睛，轉過身去沖著下面的信徒們揮了揮手示意自己沒事。

準備繼續講法，心中卻是對於孫悟空，升起了滔天殺意。

他百萬年來高高在上，何曾在自己的信徒面出過這種狀況。

深吸一口氣。

面無表情。

那雙眼睛卻是越發的駭人可怖。

“講佛繼續。”

如來盤膝坐在蓮花蒲團之上，正準備開口繼續，下一秒。

“噗——”

一大口鮮血猛地噴出，染紅了面前白色的僧袍，也染紅了蒲團面前的地板。

觸目驚心。

在場所有人，大驚失色。

幾乎是全部都起身上前想要去看一看佛祖究竟是出了什麽問題。

如來已經臉色陰沈的站起了身。

背對著所有人，看不清楚表情。

唯有身上那滴滴點點的血跡，清晰至極。

“今日開壇講法到此結束。”

“本座無礙，各位無需多過擔憂。”

說罷，再也沒有看任何一個人，頭也不回的離開了這裏。

內室。

轟的一聲——

如來一掌直接將面前的桌子整個轟碎。

外人面前慈悲為懷的一張臉，此時此刻，五官竟是扭曲的有些駭人。

“孫悟空。”

“孫悟空！”

如來冷笑一聲，殺意凜然。

“孫悟空可真是…真是好得很啊…”

他遭到如此嚴重的反噬，用不著猜就知道六耳獼猴身上的神佛之力已經被孫悟空徹底斬殺。

這就相當於孫悟空斬殺了他的一個分′身。

毫無防備，所以如來竟是在所有信徒面前出了這樣的一個大醜。

沒有人看到。

此時此刻的如來佛祖，不再是旁人眼中高高在上的西天之主。

而是一個，面目駭人，眼神可怖的兇煞。

仰頭闔眼。

聽著外面的鐘聲梵唱，再度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恢覆了平日的平靜。

對著空無一人的內室，如來緩緩開口。

“觀音呢？”

“傳喚觀音菩薩過來見我。”

沒有人回答，也沒有聲音傳出。

可是沒過多久，幾乎是幾個呼吸的時間，就聽到觀音飛入內室的聲音。

躬身行禮。

觀音眼神有些緊張，卻是咬牙鼓足了勇氣開口。

“參見佛祖。”

“不知佛祖傳喚我來所為何——”

事還沒有說完。

如來霍然轉身，緊緊地盯著觀音的臉。

“菩薩不該第一時間與我匯報賭局結果嗎？”

“怎的…還問起本座叫你前來所為何事了呢，嗯？”

觀音的頭低的更低。

寬大衣袍下面的手緊緊地攥在一起，遲疑片刻，嗓音幹澀。

“賭局…”

“賭局是…是…孫悟空勝了…”

“廢物！”

如來眼神淩厲，聲音猛地加大，幾乎是嚇得觀音渾身猛地一顫。

瞇了眼睛。

如來放緩了聲音，一字一句的開口問她：“你倒是說與本座聽聽。”

“萬無一失的賭局，究竟是怎麽輸的。”

觀音有些遲疑。

半晌之後才緩緩開口。

“孫悟空戰勝了六耳獼猴，已經也身受重傷，幾欲垂死。”

幾欲垂死。

如來眼神越發的冷了下來。

望著觀音，也越發失望。

連一個幾欲垂死的孫悟空都解決不了的人，對於他來說，還能有什麽作用？

“佛祖的計劃的確是萬無一失。”

“那金蟬子也的確是相信了六耳獼猴的話，跟著他一起離開了…”

“那為何現在菩薩卻來告訴我，賭局是我們輸了？”

觀音一時之間有些遲疑。

畢竟，是她心生魔障，自認為孫悟空已經沒有翻盤的可能，所以才會召喚出一眾大妖過來羞辱與他。

卻萬萬沒有想到，孫悟空已經到了那種強弩之末的情形，竟是仍然能夠站立筆直，一棍直接打的所有人，全部不敢再向前一步。

齊天大聖永遠都是齊天大聖。

也永遠都是孫悟空。

觀音絕對不會承認，在那一瞬間，在孫悟空渾身浴血的時候，她對上孫悟空那雙給黑金色的，不帶絲毫情緒的眼睛。

心中竟也是懼怕。

似乎面前的這個男人。

無論傷到了何種地步。

只要還有一口氣。

他都永遠無可戰勝一般。

“菩薩在想什麽？”

如來眼神幽深，如同能夠將人一看到底一般，深深地凝視著觀音菩薩。

惶恐低頭。

觀音嗓音幹澀，迅速收拾情緒，沈聲開口回答：“我佛慈悲，我方才…方才只不過是在想…如何才能解決孫悟空…”

“繼續說然後呢。”

“然後…”

“就在我準備結束賭局將孫悟空押往無間煉獄的時候，金蟬子趕來了。”

“他說他認得大聖。”

“他說他知道…誰是六耳獼猴…誰是齊天大聖。”

“荒唐可笑！”

如來怒極反笑，“六耳獼猴跟孫悟空無論何處全都一模一樣，若不是他身上有本座加持的神佛之力，連我都分不清楚差別。”

“金蟬子現如今不過是如同螻蟻一般的凡人，他憑什麽能夠認出來？”

“憑什麽！”

觀音默默地低著頭站在原地聽著如來發怒。

一言不發。

事實上，連她也不知道事情究竟是怎麽突然發現了這樣的逆轉。

她也不知道金蟬子究竟是如何，在最後關頭認出了孫悟空的。

她更加不知道自己在最後那一瞬間。

在明知道孫悟空重傷幾欲垂死的時候，對上那雙堅硬冷漠的眼睛。

為什麽沒有出手。

而是眼睜睜的，看著孫悟空帶著唐玄奘離開。

或許在她心中從頭到尾，都是畏懼著孫悟空的。

哪怕是到了那種境地，她仍然沒有絲毫的信心能夠打敗她。

觀音心亂如麻，只得用這樣的理由來安慰自己。

“居然輸了。”

如來深呼吸幾次，方才平穩了情緒，瞇著眼睛冷聲開口問道：“那六耳獼猴呢，他有沒有跟你一起回來？”

觀音搖頭。

眼中不自覺的流露出些許不屑。

“怕是他自知計劃失敗無顏回來見您，所以自行逃遁了吧。”

如來點了點頭，眸色冷淡。

觀音遲疑片刻，還是上前一步問出了攢在心中的那個問題。

“佛祖，不知接下來，您要如何處置…處置孫悟空…”

處置？

如來淡淡的掃了觀音一眼。

“本座乃是西天極樂之主，既然開了賭局，自然也輸得起。”

“既然孫悟空贏了，那便按照賭局當初約定的那樣。”

觀音一時之間有些不敢置信。

再度望向如來佛祖的時候，他已經盤膝坐在了蓮花之上。

一閃而逝的冰冷殺意，讓觀音瞬間明了。

所謂放過。

哪裏有那麽容易？

————

————

陽光照在臉上，閉上眼睛的時候，感覺眼皮上面全是暖洋洋的粉紅色。

還有金黃色的風。

原本應該是有些幹燥的天氣，偏偏因為身旁的溪流，帶起了一陣恰到好處的濕潤氣息。

樹葉掉在草地上。

手掌壓到的時候會發出清脆好聽的聲音。

孫悟空閉著眼睛躺在草地上。

良久良久。

竟是有些不想起身。

他的傷很重。

並不單單是表面上看起來可怖，而是傷及五臟肺腑，連帶著呼吸，都牽扯一般的疼痛。

小心翼翼的腳步聲。

生怕驚擾了他一般。

偏偏這聲音從踏入草地開始，孫悟空耳朵微微抖動，便是已經察覺到了。

草藥的味道。

聽著來人悉悉索索的動作，孫悟空心中嘆息，終於還是緩緩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便是一雙布滿了血絲，擔憂疲憊的一雙眼睛。

唐玄奘想幫孫悟空止血。

“坐下吧，我暫且不需要這些。”

孫悟空淡淡開口。

若是不看他身上的斑駁血跡，怕是沒有人會知道他此時此刻的身體狀況。

唐玄奘抿了唇，半晌之後，還是依言放下了手中的草藥紗布。

他何嘗不知道這些凡間凡人治病的東西，對於孫悟空來說，根本沒有半分作用。

可是那種，親眼看著他身受重傷。

看著他搖搖欲墜，幾欲垂死，卻無能為力的模樣。

唐玄奘只覺得，心中鈍痛，如同窒息一般的疼痛。

沙啞著嗓子想要摸一摸孫悟空胸口上的傷口。

卻是在距離傷口還有不到一指的時候停下。

“大聖，你疼不疼？我不知道你受了這麽重的傷，我不知道你居然會受傷…我以為…我想為你做點什麽…我…我不知道我能做什麽…”

語無倫次。

唐玄奘原本在心裏，醞釀了很多很多的話想要說給孫悟空聽的，可是當對上那雙眼睛。

像是堵了什麽東西似的，一句完整的話也說不出了。

“你是怎麽認出我來的？”

突然岔了這麽一句。

孫悟空換了一個姿勢，正對著唐玄奘，卻因為牽動了傷口，表情有一瞬間的痛苦。

他卻是一動不動的，很認真的看著唐玄奘的眼睛。

他問他，你是怎麽認出我來的。

孫悟空心中清楚明了。

雖然他對六耳獼猴嗤之以鼻，卻也不得不承認，他是這個世界上，與他最為相似之人。

當他被眾妖圍攻，當他渾身浴血的時候。

沒有奢望過唐玄奘能夠回來。

心裏唯一後悔著的，倒是沒有再好好的看一看他。

哪怕是罵一罵他癡傻。

倒也是好的。

萬萬沒有想到。

就在夕陽落山的最後一刻，那個他口中心中，向來癡傻愚鈍的笨和尚，竟是跑的氣喘籲籲，渾身大汗的回來了。

他擋在自己面前，迎著光，不閃不避的望著觀音菩薩。

他說他認得自己。

很難形容孫悟空那一瞬間的感受。

想笑。

渾身上下卻是瞬間湧起了一陣脫力感。

這個傻子。

居然真的認得自己。

一路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也沒有對視。

或者說唐玄奘一路上一直都抿著唇咬著牙，一言不發。

一直到回到茅草屋。

也沒有看到六耳獼猴的蹤跡。

孫悟空越發的好奇。

卻也想笑的厲害。

明明認得了自己，贏了賭局，這和尚怎麽更像是賭氣一般一句話都不跟自己說。

扯了扯唐玄奘的臉。

孫悟空自己身上有傷，輕輕嘶了一聲，還沒來得及說話呢，手就被唐玄奘抓住。

皺著一張臉，有些生悶氣的樣子。

固定著孫悟空的手不讓他亂動。

孫悟空卻是笑。

難得的聽了唐玄奘的話沒有再繼續亂動。

“我不亂動，你告訴我你是怎麽認出我的，嗯？”

唐玄奘卻是越發生氣。

紅著眼睛瞪他。

“我才不會告訴你！”

作者有話要說：

實在不好意思 跟我計劃的不同 一直到現在還在高速上奔波…昨天還喝多了 所以沒有更新 非常非常抱歉 整個十一我從武漢到洛陽 到平遙 到延安 西安 到南田 再到十堰 ？？？請大家諒解我這個連頭發都已經懶得洗了的美少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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