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薩，吩咐你去做的事情，可都做好了？”

如來端坐在西天大殿之上，聲音如同威嚴鐘聲一般響徹，法相慈悲，那雙眼睛，卻是看透了世事，近乎於可怖的冷漠。

觀音頷首，恭聲回答：“金蟬子前世記憶封印已經解除，六耳獼猴，也在前去的路上了。”

“我想…用不了多時，這世間，就再也沒有那妖猴了。”

觀音對孫悟空向來無甚好感，甚至於將他視作了喉中梗，掌中刺的程度，如今看著孫悟空入局，她心中得意之餘，暗地裏，也是抑制不住的松了一口氣。

如來雙手合十，輕輕闔眼。

“若不是那妖猴太過頑劣，絲毫受不得控制，我倒也不會對他如此狠絕。”

“只不過，我們若是不加以幹預，怕是這妖猴亂世，再過幾年，連我們西天極樂，都勝不了他了啊。”

觀音菩薩聞言瞬間低頭頷首，“佛祖，你乃是西天極樂之首，區區一個妖猴，又怎麽可能是您的對手？”

如來沒有回答。

一千年前，孫悟空剛剛出世，雖然鬧得天庭大亂，他卻能夠輕松出手鎮壓。

後來不過是過了五百年，孫悟空第二次大鬧天宮時，竟然能破了他的掌印，導致他身受內傷。到現如今，傷口處甚至都還在隱隱作痛。

孫悟空乃是從女媧石當中孕育而生，體內飽含著的，是宇宙洪荒當中，最強大，也最原始的力量。

他進步的太快了。

快到讓如來這個在三界當中，高高在上了千萬年的佛祖，都抑制不住的感覺到心慌。

對於有可能威脅到自己的事物，無論在哪裏，都只有一個解決辦法。

那就是鏟除。

“只不過…”觀音皺了眉，隱約有些擔心，“若是日後金蟬子知道事情真相，到時會不會對佛祖…”

低頭看了觀音一眼。

如來眼神冷漠而又高高在上。

“自然不會。”

“他乃是本座二弟子，身為西天佛陀，自該心懷天下，以普度眾生為己任，區區一個孫悟空，如何能跟天下萬民並重？”

“佛祖訓誡的是。”

觀音低頭，恭聲開口，雙手合十，眼神恭敬。

“我佛慈悲。”

“我佛慈悲。”

觀音一開口，從大殿一直到外面所有人，全部都恭敬頷首，齊聲喊道我佛慈悲。

莊嚴肅穆，似乎真的是一個，我佛慈悲的大好光景。

————

————

唐玄奘這邊。

太多的信息一瞬間全都湧到腦海當中去，他腦袋如同被撕裂了一般生疼，縱然是如此，他卻仍是不肯閉上眼睛。

或者說，不舍得閉上眼睛。

他是江流兒，也是唐玄奘。

只有當他恢覆了所有記憶的時候，方才能夠知道，大聖待他有多寬容，多遷就，多好。

唐玄奘頭痛欲裂，卻還是有點忍不住得意的笑。

看吧。

上輩子大聖永遠都是冷著一張臉不耐煩又暴躁的樣子。

現在那顆石頭心，終於，終於被他給捂化了。

“你…全都想起來了？”皺著眉頭，孫悟空擡起手來一邊試圖運用法力緩解唐玄奘身上的疼痛，一邊忍不住開口問道。

唐玄奘咧著嘴巴笑，然後點頭。

笑著笑著，眼眶卻是漲紅起來。

齊天大聖孫悟空，真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大騙子。

說什麽不服氣輸在了如來佛祖手裏，所以才會第二次大鬧天宮，說什麽最後棋差一招，所以才又被壓了五百年。

前世他死在楊戩三刀兩刃上那一瞬間的痛感，到現在，都還心有餘悸。

大聖那一瞬間眼中的痛苦，憤怒，還有毀天滅地的黑暗，他又怎麽可能會沒看到？

之前他是不記得。

可是現在想起來了。

現在想起來了，還怎麽可能會裝作不記得？

騙子！

真是一個大騙子！

唐玄奘掙紮著想要站起身來指責孫悟空，最後對上他那雙眼睛，說出來的話，卻變成了無盡的自責與擔心。

“他們都說，齊天大聖大鬧天宮，明明占盡上風，最後卻心甘情願束手就擒。”

“他們還說，堂堂齊天大聖，跪在誅仙臺上，受盡千刀萬剮，一聲不吭。”

唐玄奘顫抖著手想要抓住孫悟空，紅著眼睛問他。

“他們說的是不是真的，一定是假的，對不對？”

孫悟空半低著頭，看不清楚表情。

半晌。

他方才終於擡起手來，像上一世那般，懲罰一般狠狠地敲了唐玄奘的頭一下。

語氣嚴厲。

“你這些個消息，都是從哪兒聽說的？”

“說書人那裏聽說的。”

唐玄奘原本就頭痛欲裂，再加上孫悟空這一下，絲毫沒有客氣的意思，吃痛之下，皺著一張臉，仍是習慣性回答了他的問題。

“說書人說的話，做不得真。”

孫悟空輕輕嗤笑一聲，拍了拍唐玄奘的肩膀。

“以後有什麽事情想知道，直接過來問我就可以了。”

說著便是站起身來沖著唐玄奘伸出手想要把他拉起來，唐玄奘卻是沒有看他，低著頭嘟嘟囔囔的嘀咕。

“可是我問你了，你又騙我…”

孫悟空耳力驚人，聽到這句話也是忍不住一梗。

咳嗽一聲，有些無奈的擰了眉，擡起手來揉了揉漲痛的太陽穴，搖了搖頭。

望著唐玄奘的眼睛。

孫悟空聲音低沈，淡淡開口。

“你只要記得，我總歸不會害你就是了。”

唐玄奘先是一楞。

片刻之後很快反應過來，卻是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站起身來，抓住孫悟空的手，沖著他依賴一笑。

“大聖，我們今天吃什麽？”

孫悟空看了他一眼，“跟昨天一樣。”

按照平時，唐玄奘應該是順從點頭沒有其他任何異議的，今天卻不知道是怎麽的，搖了搖頭，開口拒絕：“我不想吃那個。”

“那你想吃什麽？”

“我要吃桃子！”

唐玄奘一雙眼睛亮晶晶的，望著孫悟空目不轉睛。

“現在這個季節，哪裏來的桃——”

孫悟空習慣性的回答，話還沒說完，下一秒就被唐玄奘緊緊抱住。

這一世在金山寺待了二十年，性格內斂持重的唐玄奘，哪怕是發現自己對孫悟空的心思，也從來不敢如此大膽過。

而在此時此刻。

喚醒了對於前世的記憶之後。

有著江流兒的性格融合，唐玄奘竟是心中抑制不住的，有這樣的沖動，擁抱住孫悟空。

身體高大，挺拔，肌肉勻稱，結實，而又強大。

明明是這樣一個人。

唐玄奘緊緊地抱住他，心中又是難過，又是克制不住的歡喜。

他的大聖啊。

他的大聖有多好。

他以前以為自己知道，可是每一次，每一次到了最後，他才發現，他永永遠遠，都是知之甚少的那個人。

“恢覆記憶了你就又開始肆無忌憚了？”

孫悟空搖了搖頭，表情嚴厲，聲音卻是不自覺的柔和下來。

“唐玄奘，你知不知羞？”

“快點回去吃飯，肚子不餓了？”

說著，一把將唐玄奘從自己身上扯了下來，卻是沒有松開他的手，兩個人十指相扣，孫悟空緊緊地攥住唐玄奘的手。

就像是要這麽牽著他。

這輩子，無論發生任何事，都絕對不會松開一樣。

“大聖。”

“恩，怎麽了？”

“大聖。”

“恩？”

“大聖。”

“怎麽了？”

“大聖！”

“唐玄奘你煩不——”最後一個字沒說出來，孫悟空輕輕地呼出一口氣，緊了緊牽著唐玄奘的那只手。

嘆了口氣。

眸色深邃卻溫柔。

“恩，我在，一直都在呢。”

終於聽到這句話，唐玄奘忍不住想笑，卻是不知道為何，心中仍是有些說不清楚的不安湧動。

仰起頭來望向孫悟空的側臉。

抿了抿唇之後猶豫著開口問道：“大聖，我不知道為什麽，我恢覆記憶是一件好事，但是…我總是覺得好像還會有其他不好的事情發生呢？”

聽到他的問題，孫悟空表情不變，也不看他，淡淡開口回答：“別多想。”

唐玄奘雖然點頭，心頭那股不安，卻仍是濃郁到揮之不去。

“唐玄奘！”

兩人剛剛走出來沒多遠，身後傳來了一道隱含怒氣與擔心的聲音，幾乎是用吼得，飛到唐玄奘身邊，幾乎是已經伸出手要將他拉到自己身邊來了。

唐玄奘習慣性擡頭，正準備說話，下一秒，卻是瞳孔驟然緊縮，有些不可置信的望向突然來的這人。

——大聖？

再望向身邊跟自己牽著手的大聖。

一模一樣。

無論是頭發，衣服，亦或是五官，表情動作。

所有的一切。

全都一模一樣。

退後半步，有些不可置信，唐玄奘楞了半晌不知道應該如何是好。

“你…這…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站在對面剛剛出現的孫悟空幾乎是咬牙切齒，連一絲一毫想要跟唐玄奘解釋的意思都沒有，沖著他伸出手嚴厲開口：“你給我過來！”

“六耳獼猴，如來老兒派你來就是演一出如此拙劣的戲碼？”

牽著唐玄奘手的孫悟空在看見來人的那一瞬間，眼神也驟然變得淩厲了許多，上前一步將唐玄奘擋在後面。

“六耳獼猴？”

唐玄奘皺著眉頭，習慣性的望向身邊的孫悟空。

“恩，這是如來跟我…定下的賭約。”孫悟空看了對面跟自己長的一模一樣的孫悟空一眼，溫聲跟唐玄奘解釋道：“你若是認得我，那我們便能一路西天取經，不受西天幹涉。”

“若不能…”

“若不能會怎麽樣？”唐玄奘搶先一步開口問道。

孫悟空眸色深邃，望著唐玄奘的眼睛，半晌之後緩緩開口：“那從此以後，世上就再無齊天大聖了。”

“好算計！”

剛剛出現的孫悟空一張臉此時此刻已經陰沈的幾乎要滴出水來了，眸色銳利，如同要將人千刀萬剮一般。

冷笑一聲，“六耳，你跟如來，可真是好算計啊。”

唐玄奘皺著眉頭，看看身邊這人，又看看對面這人。

半晌不知道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對面的孫悟空皺著眉頭將目光轉移到他的身上來。

深吸一口氣，像是壓抑著巨大的怒氣一般。

“唐玄奘。”

“我再說一次。”

“你這個蠢貨，現在趕緊給我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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