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1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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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葉驍似乎有些出神,昆山佩被他托在指尖,玉白翡朱,分外瑩潤,幾乎近於玉的光澤了。

“……‘昆山碎’在昆侖之巔,承受日夜精華,千年方成。開采極其不易,整個塑月傾國之力也只有四塊,全為我做了鐲子,那天先帝喝醉了,說想要一只‘昆山碎’的杯子,酒後之言,他自己都沒當回事,酒醒了就完全忘了這件事,唯獨旁邊的蓬萊君聽了,就上了心——阿父就是這樣,先帝一句戲言他都會當真,妥妥帖帖在心頭藏好。阿父為了他一句話,獨上昆侖,半年之後回來,傷痕累累,手斷了一只,眼睛險些瞎了,終於采回了拳頭那麽大一塊‘昆山碎’,他又親手研磨,最後得了一只漂亮無比的酒杯,結果送上去的那天,先帝看到我,怒不可遏,隨手就抄起那只杯子向我砸來……”

然後,那只千辛萬苦,染著蓬萊君鮮血的杯子就這麽砸在他身後的墻上碎了,飛起的碎片劃傷他的額角,鮮血淌下來,他望出去的世界一片血紅。

葉驍當時才六歲,覺得自己犯了彌天大錯——他知道蓬萊君有多珍視那只杯子,好多個夜晚,他被蓬萊君抱在懷裏,看他拿著砂紙,一點點兒抹去杯子上刻印的毛茬。

蓬萊君那時候難得的話多,他又只有一只手能用,就加倍的辛苦,蓬萊君跟他說,這個紋路叫福壽無盡;刻上牡丹和月季,就是富貴長春;下面的叫桃紋,要刻上五只小蝙蝠捧著,叫五福捧壽……這樣啊,拿這杯子喝酒的人,就一輩子富貴長壽,安樂無憂啦。

他看著手裏“昆山碎”雕成的杯子,像在看一捧希望,而確實也是這樣,他一顆心、所有的愛意,全小心翼翼,被他刻進了這只杯子裏……

可這只杯子現在因為他碎了。

他天不怕地不怕,這個時候卻渾身發抖,心裏想的不是完了自己要被懲罰了,而是這麽重要的杯子碎了,阿父要多難過啊……

蓬萊君疾步而來,他怕得閉上眼睛,又替蓬萊君難過得哭起來,卻被男人用那只還沒痊愈,不甚靈活地手臂溫柔地抱起來,那張一向沒什麽表情的面孔上難得慌張,另外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掀開他的眼皮,確定沒傷到眼睛之後,才長長地出了口氣,抱著他向外疾走,召喚禦醫給他包紮。

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拽著蓬萊君袖子不肯放手,一疊聲地說阿父,對不起,阿父,對不起阿父……

蓬萊君只把他按在懷裏,用力抱緊了他。

男人少話,也不會安慰人,只笨拙地跟他說,沒關系,一個杯子而已。

但是他知道,那是非常重要的東西,他看著蓬萊君偷偷拿回了杯子上最大的碎片,雕成了一塊佩飾,被先帝漫不經心地隨手系在腰上,然後,在先帝彌留之際落到他手裏,現在,掛在了沈令的頸子上。

系我一生心,負我千行淚。

沈默良久之後,他悵然一笑,“這塊玉佩,你收好,持著它能求蓬萊君一件事,不管多傷天害理,除非他辦不到,他都會答應——但這世間,他做不到的事也不大多了。”

他想,蓬萊君那麽漫長的生命中,唯一做不到的事,大概就是得到先帝的愛吧。

沈令看著他,沒再說出這麽珍貴的東西給我不好一類的話,在他放手之後,沈令小心翼翼地把玉佩攏在胸前,然後傾身吻了吻他的面孔,又吻了吻他的眼睛,溫柔地道,“三郎,我們不是他們,你看,我心裏只有你,而你心裏也只有我。我們不一樣的。”

是啊,確實不一樣。他愛著沈令,沈令也愛著他。

他點頭,閉上眼,沈令的吻落在了他長長的,顫動的眼睫上。

第四十二回 大散關(上)

第四十二回大散關

兩人在關城門前總算趕了回去,五娘也不問他們兩天一夜哪裏去了,只對著沈令端莊微笑,輕輕指了指他的頸子。

沈令立刻面孔緋紅,飛快捂住頸子,葉驍一手撈著不停圍著他跳、尾巴搖得快斷掉的雪花,一邊奇怪看他,說你被蟲子咬了?啥蟲子這麽邪性,天氣這麽冷都出來,讓我看看~說罷便上前硬掰開他的手,仔細審視一遍,說什麽都沒有嘛。沈令一楞,望向五娘,女子掩袖而笑,愉快地走遠了。

被……耍了……

沈令覺得人和人之間還能不能有一點兒信任了?

沈令挺不高興的,於是第二天沈令去縣衙,發現一大堆酒鬼要他審的時候,越發不高興。

列古勒人少,基本所有人都彼此認識,所以治安不錯,小偷小摸都少,但是喝酒打架之類的事可就太多了,衙役常年宵禁之後抓到一堆打得頭破血流醉倒街頭的酒鬼,全部拎回縣衙——不然怕凍死。

沈令得挨個查看,沒什麽傷的訓誡一頓讓家裏人領回去,受傷的還得看要不要告,如果是一個月裏逮到三次,那還得批個收押的條子,在牢裏關兩天——這是往常,現在秋市剛結束,兜裏一有錢,大白天就有喝酒打架的了。沈令從一早處理到下午,才把醉鬼弄完,那股一直就不順的氣簡直要從嗓子眼冒出來了。

他想起之前葉驍跟他說的,一大早就看到王班頭和田保正從張大戶家裏出來,唇角冷笑,先讓田保正去廂房等他,喚來了王班頭。

他看著跟前低眉順眼的粗大漢子,輕輕笑了一聲,道,班頭,前些日張大戶的體己酒好喝不好喝?

王班頭剛和他稟報完公事,沈令突然來這一句,嚇得渾身一抖,雙膝一軟跪在地上,直說大人恕罪!

王班頭這人看似粗豪,實則油滑得很,最初很不把沈令看在眼裏,但是沈令剿匪和秋市上拿人頭祭神這個本事一現出來,他心裏實是怕他怕得厲害,現在被沈令一詐,第一疑心是田保正把他賣了,現在縣令來興師問罪,忙說,我們真的沒說什麽!

沈令一看就知道他進套了,慢條斯理地呷了口茶,撣了撣袍角,才悠悠地道,“田保正可不是這樣說的。”

媽的臭婆娘!王班頭登時心頭一抽,忙說真的沒什麽事兒,就是張大戶莊子上有幾戶佃戶,都是牧民,之前為了少交徭費,有挺多人生出來沒有上報戶口,現在有幾個老頭老太太死了,而下頭孩子也大了,不好再瞞下去,就找他們疏通,悄沒聲地把謄寫戶籍的黃冊改了,把人補進去。

聽起來合情合理。沈令不通政務,但是這些日子以來受葉驍熏陶,多少也知道偏遠鄉下為避徭役,常有這種做法,屬於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範疇,真翻出來也算不得大事——所以他在說謊。

葉驍說他們從張大戶家出來的時候面色緊張,甚至話都沒說就各自回去,如果只是這麽點兒小事兒,犯不著這樣。

沈令心思如電,只一瞬就把事情在腦海裏過了幾道,他沈沈一笑,“……這樣小事,用得著同時找你和田保正麽?”王班頭抖了一下,沈令慢悠悠地道,“你不願說我也不強迫你,只是事發之後,我也保不得你了。”

沈令決定詐他一把大的,便起身踱到他身前,好整以暇地俯身在他耳邊輕語,“與匪類勾結,老王,這是抄家滅族的罪過。”說完,他起身,看都不看王班頭一眼,只長長地喝了一聲,“來人……”

他“人”字還沒脫口,只覺得袍角一緊,王班頭一把撲過來拽住他袍角,幹著嗓子低嚎道,“大人!饒命啊大人!我全說了!”

外頭隨從恭聲道:“大人?”

沈令說沒事,隨從退下,他看著腳邊縮成一團的粗大漢子,重新坐回去,悠悠地道,“那你就,慢慢說給我聽吧。”

從溫泉回來的第二天一早,葉驍心情極好,哼著“開窗秋夜光,滅燭解羅裳”,踱著步子去鋪子前頭:昨晚他玩了個新花樣,咬著沈令耳朵問他,“沈侯,舒服麽?”沈令在床上最聽不得他喚沈侯,這一聲就把他一向清冷自持的戀人逼得一邊撲簌簌掉眼淚,一邊膩在他懷裏小小聲地抽噎著說舒服,還要,直把他撩撥得心頭火起,把沈令翻來覆去折騰了個夠,他吃飽喝足,一手雪花一手沈令,心滿意足。

他看什麽都順眼極了,從庫房裏撿了王姬送來的冬瓜糖、金鈴炙、玉露團和赤明香這種稀罕點心,給小夥計和掌櫃拿了幾碟,自己煮了一壺雀舌茶,翹著腳在櫃臺後面的暖房坐著,自得其樂的喝起茶來。

阿菩在幫忙擺貨,葉驍也招呼她來,她連連擺手,說自己哪配吃這麽好的東西,最後擰不過葉驍,吃了口玉露團,兩眼放光,只覺得入口綿軟彈牙,內裏是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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