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離忽然感覺到眼眶裏一熱，又一涼，比他的體溫還要更涼，好像那兒嵌著的，不是活物的眼珠，而是冰冷的珠玉。

他下意識擡起手，用手背去觸碰眼皮，幾下按壓和感覺之後，他若有所悟地點了點頭，俯身撿起木鳥，緩步走出小廟，望著夜空，喃喃自語：“……原來是這樣。”

不久後，天亮了。

晉生一夜沒睡，一大早就等在了徐府門口。

正門戒備森嚴，躊躇了良久，他還是沒敢靠近，繞開去，沿著高墻一路走到了一處閣樓前。

閣樓雅致秀氣，外有一扇小側門，門外沒有任何人把守。

徐知府只有一個千金小姐，這裏住著的不會是別人。晉生如此想著，鼓足了勇氣，上前叩門。

叩門聲不大不小，且有節奏，不至於引來遠處的人，又使門內的人無法忽略。

忽然，吱呀一聲，門被向裏打開。

晉生的手叩空在身前，心跳因緊張而飛快，眼睛看見出來的粉衫少女，都忘了眨。

那少女圓眼小嘴，梳雙丫髻，忽然見到一個渾身灰撲撲的陌生青年，嚇得後退一大步，驚問：“你是誰呀？來幹嘛的？”

“我、我……”晉生面紅耳赤，結巴起來，怕對方不耐煩，連忙把懷裏的東西拿出來給她看，“小姐要的！紺珠簾幕！”

一顆顆紺珠被透明絲線串起，簾幕一般懸在空中，夜空般的藍黑色，在清晨白亮的太陽光線，顯得暗淡無光。

那少女聽了他的話，驚訝地睜大眼，看了簾幕幾眼後，將信將疑道：“就這個？會發光的記事珠？不像吧。”

晉生急了：“是真的！到晚上就發光了！”

不知怎的，少女看著他著急的模樣，眼中隱有憐憫之色，冷淡地一笑道：“是真的也沒有用了。我們小姐有好多箱夜明珠呢。”

晉生一楞：“可是這個、這個……”

少女接話道：“這個能記事是吧？可我們小姐現在根本不想記起來什麽事情，恨不得全忘光才好，你拿忘川水來還差不多。”

晉生如遭雷擊，不可置信道：“可她明明說過——”

少女打斷他：“說過又怎樣？我們張榜了嗎？”

晉生還想辯駁，卻聽見閣樓上傳來聲音。

“小桃，你去哪裏了？快回來幫我找兔子呀！”

嬌滴滴的年輕女子的聲音。

晉生懵了，急急扭頭朝聲音來處望過去。

小桃聞聲嚇了一跳，不知哪裏來的大力氣，雙手猛地一推，把晉生推得跌坐在了門外地上，又壓低聲音急急道：“快走開！別讓我們小姐看見你！”

說完立即關上門，上了栓。

上栓的刺耳響聲，像驅趕開什麽晦氣的臟東西似的嫌惡的表情……晉生跌坐在地上，大腦空白，不能動彈。

不知過了多久，再聽不見閣樓裏傳來聲音了，晉生才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失魂落魄地離開。

不想遇到人群，走了一條偏僻的遠路，路由黑色的碎石鋪成，在接近正午的夏日陽光下被曬得滾滾發燙。

走著走著，突然腳底一陣刺痛，晉生低頭一看，是薄薄的布鞋底被尖利的碎石刺穿了，還有幾滴血滲到了路面上。一瞬間，他怒極了，看見懷中與碎石顏色相差無幾的紺珠更是怒氣攻心，雙手猛地將它們高高舉起，重重摔下。

清脆的聲響中，一顆顆圓潤光潔的紺珠先後砸落在地，全成了碎片。

恰好一輛載滿豬糞的牛車經過，沈重厚大的車輪碾過紺珠碎片，將它們碾成了粉末，被充斥著臭味的風吹起，熒光閃閃地浮起又落地。

晉生沒有回頭看它們一眼，像個喝醉酒的人一樣，搖搖晃晃地往家裏走去。

回到家裏，看見院中的紫藤架，郁郁蔥蔥，生機勃勃。晉生呆了一呆，又忽然面露怒色，抄起墻角的斧頭和鐮刀，上前將它劈砍了一頓。

半晌後，他氣喘籲籲地躺在一堆倒得亂七八糟的木條和藤葉上，丟開斧頭和鐮刀，緩緩閉上眼睛，在烈日下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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