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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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三人出了城,一路向北,行至距離安都城八十裏外的瓦韶鎮時已是入夜時分,驢車到了一戶農居小院前自發停下,趕車的小子從車駕上蹦下來,朝裏頭高聲喊:“師傅,還窩著幹啥?怕生吶?”

卻聽車裏頭那老頭兒沈聲一咳,嘆道:“如此沒大沒小,哪裏有半分為人徒兒的模樣,我怎麽就收了你這麽個不長進的東西?”

“嘻嘻,您老瞎了眼唄。”

彼時李然正藏身在那人衣擺下的衣袋中,隔著車皮將他二人的對話聽了個一清二楚,下意識皺一皺眉,暗忖那二人也真是無聊得可以,一個勁瞎扯,說的全是些不著邊的廢話,苦了他窩在裏頭連喘氣都難。

正兀自憋悶,冷不防覺得周身一晃,他暗自舒了口氣,一步一顛地由那紀大夫帶下車去。

如此一路向前,有家畜鳴叫之聲不絕於耳,片刻後只聽“吱呀”一聲門響,又往裏進了十幾步,老頭兒才打住不前,一松衣袋,將他放了出來。

李然順勢一個起身,拍了怕衣服上的灰塵,擡頭一看,頓時被唬得一楞,只因眼前這兩位紀姓“兄弟”實在太過相像,無異於一卵同胞的雙生子,且一個賽一個的憨然,如此並排站著,視覺震撼著實不小。

正靜默著,身後一幹人等已盡數屈膝跪下,齊齊道一聲參見殿下,十分有組織有紀律,甚至連神情都控制得近乎統一。

他揮了揮手,示意眾人起來,繼而側臉望向那假“聞人”,盯著對方上上下下地瞧了一通,挑眉問道:“你是誰?”

那人也不多言,徑自伸手一扯,將臉上的偽裝盡數除去,李然一看,見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公子,除去“妝容”後,與身旁那個圓滾滾的真“聞人”已是相去甚遠。

他正要開口詢問對方姓名,卻見那趕車的小子一個蹦跶上前來,半是好奇半是欣賞地貼近他瞧了又瞧,末了無良嘆道:“難怪陛下如此性急,原來竟是這樣的美人兒!難怪!難怪!”

此話一說,眾人均尷尬不已,那假聞人倒也淡定,只微一皺眉,似乎也沒有喝止的意思,一看就是個只掃自家門前雪的冷情之人,其餘眾人或尷尬或淡漠,一時間竟無人圓場,終是那真聞人呵呵一笑,道:“殿下莫怪,小子粗鄙!粗鄙!”

李然訕訕一笑,朝那小子挑一挑眉,湊近他輕笑道:“我也沒想到,你小子居然是個眼殘,男女不分。”

趕車的小子面上一窒,全沒料到對方會如此嗆他,跳戰著正欲反駁,卻聽他師傅清了清嗓子,沈聲問:“都備妥了?”

這話自然是對他身旁的那位真聞人說的,老頭兒神色一斂,躬身應了聲是,一掃方才的憨然之態,眸露精明之色,年輕公子微微頷首,邊理袖子邊道:“那就照計劃行事,日後誰都不必通傳行蹤,走至一處算一處,各自留心。”

眾人紛紛應下,李然沈默,邊聽邊想:不通傳行蹤,就不會留下蛛絲馬跡,敵人找不到,自己人也沒法接應,這種因噎廢食的辦法,也虧了他們敢用。

只不過,翠鈴那丫頭一向心細,偷天換日的事應該瞞不過她,紀聞人既然是唯一一個進出永安殿的人,蘇沫一旦收到消息,必定會下令追捕,只要那老頭兒還在西平境內,就插翅也飛不出五指山。

如此,無異於活生生成了他的替死鬼。

他皺眉,一臉無法茍同地問:“你要用他們做餌?”

“胡說八道!我師傅有絕頂妙計,你一個外行人問這麽多幹嘛?乖乖聽令就是!”那駕車的小子跳上來,張牙舞爪地朝他揮了揮肘子。

李然不耐,也不欲跟他個毛頭小鬼爭高下,傳出去未免說他以大欺小,遂二話不說,一伸手將那張潑皮猴子似的臉推開,直直望向他身後那年輕公子,沈聲道:“這不是擺明了讓他去送死?”

他方問完,只聽曲烈冷聲一嗤,道:“若能如此,也算是死得其所。”

這一句無喜無憂,無波無瀾,平靜淡然得仿佛是在談論二月的天氣,既無悲天憫人之感,亦無激蕩感慨之情,唯有理所當然的淡漠。

李然正皺眉盯著他,冷不防又見那趕車的小子插上來,一臉義憤填膺地指著他的鼻子,斥道:“你個不知好歹的小子!你可知曉為救你一人,此番傷亡有多慘重?倘若不是有我英明神武的師傅在,你如今還不定有命沒命!”頓了頓,歇了口氣,繼續連珠炮似地說,“想逞英雄是吧?也不睜大眼睛瞧瞧你如今身在何處,此地乃是西平,能什麽都由你說了算?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語畢,又鮮活之極地轉臉過去,一臉討好地問:“師傅,您老都聽見了,徒兒說得可在理呢?”

曲烈皺眉,似乎真拿他沒轍,李然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忍不住給了那小子一後腦勺,只聽“哎呦”一聲痛喊,那小猴子眉眼一齜,齜牙列齒地問:“你敢打我?”

李然冷哼不語,暗忖老子打的就是你,也不跟他糾纏,徑自望向曲烈,問道:“就沒有別的辦法?”

“殿下若有更好的法子,自可提出來。”

“哈哈!哈哈!你倒是說啊!倒是說啊!”

那潑皮猴子一聽就來了勁頭,吱吱喳喳地鬧騰不休,李然也不理他,垂眸深思片刻後了然一點頭,繼而在所有人詫異的神色裏,幾個跨步走至紀聞人跟前,拍了拍他的肩,道:“不管成不成功,保命要緊。”

語畢,還湊到老頭兒耳邊低聲嘀咕一二。

待他說完,紀聞人目中一晃,繼而躬身往後退了兩步,帶了惶恐之色道:“此事萬萬不可,臣的性命無關緊要,若能助殿下安然脫身,縱使粉身碎骨亦無憾。”

“別動不動就粉身碎骨,總之走投無路的時候,記得照我剛才說的去做,必定能保你一命。”

曲烈倒也不在意他二人究竟說了什麽,只以眼神示意一幹人等開始行動,眾人頷首應下,紛紛變裝,李然在一旁看著,正暗自稱嘆,卻見那跳蚤似的混小子躍到紀老頭身旁,一手撫著他圓滾滾的肚子,一手捏著他肉嘟嘟的臉,賊似地逼問:“他方才究竟跟你說了什麽?”

紀聞人一臉為難地訕笑一聲,又掃了眼對面那尊貴之人,愛莫能助地嘆一口氣,道:“此事殿下既然只告知老臣一人,就不好說予旁人聽了,對否?”

那混小子自然不肯罷休,正要纏問,卻見曲烈一揮手,大半人馬齊刷刷動身離去,速度之快簡直令人眼暈,紀聞人走在最後頭,臨轉身時朝李然躬身行了一禮,道了聲殿下珍重,繼而一步三顛地挪了出去。

駕車的小子見人都走空了,無趣地嘖了嘖舌,湊近他問:“你方才究竟與他說了什麽,說來聽聽唄?”

李然不應,拍開他走至曲烈跟前,問道:“接下來怎麽辦?”

他方問完,就覺得手中多了個沈甸甸的東西,低頭一瞧,見是個皂色包袱,卻聽對方低聲道:“盡快離開此地。”

“也好,以免夜長夢多。”

曲烈見他如此明白事理,眼中添了層淡薄的笑意,道:“換身行頭再走也不遲。”

如此,也不待那二人應答,自顧自忙活起來,換了衣服鞋帽,粘上長須,搖身一變成了個儒雅老者,繼而撚了胡須道:“你我乃是父子,此番是去往句瞀販賣藥材。”

“句瞀?那不是在東邊?” 李然不解,頭也不回地問來,那混小子見他犯了糊塗,得意一笑,插嘴道:“嘿嘿,不明白了吧?我師傅的能耐,你這等凡夫俗子豈猜得透?”語畢,轉而笑嘻嘻地對曲烈說:“師傅,他這人實在無知,您老不必理會,咱們走咱們的,他愛跟不跟。”

曲烈揉了揉略有些糾結的眉眼,漠然道:“如此啰嗦,還不快行動?”

那小子見他並不配合自己做戲,臉一垮,裝模作樣地嘆一口氣,道了句師傅還是之前那樣好玩,撇了撇嘴,徑自去“穿衣打扮”。

李然倒也迅速,廢話不多說,三下五除二將衣服換了個遍,正要戴帽子,猛地一轉身,冷不防撞上一人,竟是個女的,他四下一掃,見那趕車的小子已消失無影,額上青筋一跳,指著他問曲烈:“你讓他裝女人?”

對方的回答倒也簡單,淡淡道了句他自己中意,那小潑皮朝他挑了挑眉又眨了眨杏眼,嗲聲喊了句相公,李然渾身一顫,按著太陽穴將對方上上下下瞧了一通,末了扯嘴一笑,皮笑肉不笑地說:“女人我見多了,醜成這樣的,還真是頭一回看到,嘖嘖。”嘆畢,又湊近對方低聲道,“別說哥哥我沒提醒你,你那兒也塞得太大了點,裝得這麽辣,就不怕被人劫色?”

此話一說,那“妙齡女子”立馬氣紅了一張猴臉,抖著手指,炸了毛似地喊:“師傅,他怎的如此粗鄙!”

老師傅不應,全當沒聽見也沒瞧見,事不關已地道了聲走,率先踏出門去,身後十數個黑衣勁裝之人也於瞬間閃得沒了人影。

三人從角門出了小院,冷不防聽到遠處有馬蹄聲傳來,曲烈打了個響指,一人應聲而去,片刻後去而覆返,湊到他耳邊低語一番,他頷首應下,眉眼間全不見憂色。

李然在一旁瞧了片刻,凝眸問:“有人追來了?”

對方點一點頭,手上一示意,身後一幹人等紛紛散得沒了人影,他三人則擇小道上了路。

這麽一路走來,天將大白時分,三人到了安都城,城門口並沒戒嚴,進得倒也順暢,進城後買了輛馬車,又購了點藥材,一路向東行去。

逃離西平皇宮後的第二個夜晚,離西平京師要地已去了百裏,天色將黑之時,來到了下一個城鎮,三人也不急著趕路,找了家客棧住下。

李然在馬車裏呆了一天,雖然服了曲烈給的“清心定神”丸,一路昏昏欲睡過來,卻依舊暈得臉如菜色。

進了店,正想好好睡一覺,客房一分,他就不快了,卻原來竟是他與那潑皮猴子一間,遂忍著胸口憋悶,指著那“醜女”問:“我能不跟他一間嗎?”

曲烈一臉淡然地搖了搖頭,道:“有他在,方保安全。”

聽這話的意思,顯然沒有商量的餘地,他只得無奈地撇了撇嘴,領著那假媳婦兒進了屋。

少頃,曲烈跟著進屋來,將裏裏外外檢查一通,這才安心坐下喝茶,喝前也不忘用銀針試毒,謹慎得近乎兢兢戰戰,李然倒沒見怪,他前幾次吃過大虧,如今已深刻明白小心駛得萬年船的道理。

三人在桌邊坐定,曲烈將往後幾日的行程細說一番,其餘二人點頭應下。

李然凝眸出了會神,低聲問:“昨晚那些是趙妍的人?”

“是。”

“她果然不是簡單人物。”

“自然……是的。”

曲烈點頭,李然心中已多有明了,想了片刻,嘆道:“想不到紀聞人是北燁密探,這步棋布得真夠深,只可惜……”

只可惜因為他,毀了整盤打算。

曲烈並不出言多勸,而指望那潑皮猴子開解,自然更加不靠譜。

未幾,只聽那淡漠之人幽幽道:“棋子雖失,卻也並非一無所獲。”

“什麽意思?”

李然挑眉問來,但見對方淡淡一笑,頗神道地說:“尹謙到底不明白,以肉餵狼,只會自食惡果,永留後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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