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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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後院腳門,街上早已一片漆黑,靜得幾乎有些瘆人,他一時間也不知道該何去何從。正猶豫著,猛地一回頭,冷不防撞上一人,嚇得他背心一涼,差點以為自己撞鬼,好巧不巧,腹中微一刺痛,想來是這一番折騰傷了元氣。

他下意識抿唇嘶地倒吸一口涼氣,低聲罵了一句,被撞到的人沒吭聲,卻是他身後那護衛之人鏗地一聲拔了刀,沈聲喝道:“大膽!”

自從頂了這張面皮,他聽得最多的就是這兩個字,可眼下危機重重,還是少生事端為好,遂咬了咬牙,道:“對不起,是我沒留意。”

那大個子護衛冷哼一聲,卻聽領頭之人沈聲問道:“月黑風高,閣下何故在外閑逛?”

李然不應,恨得幾乎想要罵娘,暗忖你管這麽多幹什麽,老子走老子的陽關道,你過你的獨木橋,咱們井水犯不著洗腳水。

這麽想著,臉上冷汗已經生了一層。

帶頭那人見他呼吸有異,一手護著小腹,目中幽光一閃,腳下半分也不移動,李然見他們並沒有讓道的意思,額上青筋一跳,扯謊道:“不瞞你們,我現在身無分文,只想找個暖和點的地方睡一覺,就不打擾了。”

說完,擡腿要走。

方踏出一步,卻聽那人喊道:“慢著。”

他腳下一頓,壓下心頭驚跳,道:“什麽事?”

對方不語,卻是他身後一人開了口:“聽小兄弟的氣息,似乎身體抱恙,如今天色已深,城門早已關閉,你若不嫌棄,不妨與我三人同行,出門在外難免有所不便,大家既然能撞上,也算是緣分了。”

“師爺!萬萬不可!”

他還沒來得及拒絕,倒是那大個子先一步開了口,卻見領頭之人擡了擡手指,示意他噤聲,又朝李然比了個請的姿勢。

李然深知方才那人說得不錯,況且他現在窮得叮當響,小腹的刺痛感亦陣陣襲來,索性大家都不認識,既然能遇上個好心的,幹脆先借宿一宿,明天再想辦法脫身也不遲。

況且古人有雲,最危險的地方也最安全,相信季睢清和柳俊怎麽也算不到,他不但沒有立馬趕路,還躲在他們眼皮子底下睡大覺。

這麽七拐八拐地繞了一圈,又回到了異客居,彼時異客居早已經打烊了,只在櫃臺上留一盞油燈,四下裏昏暗一片,樓上樓下沒有任何動靜。

李然下暗自舒了口氣,心道這事應該還沒有敗露,遂放松了心神,下意識去掃那三人,在那一豆油燈下,但見那領頭之人濃眉飛揚且英氣逼人,那兩個跟班的一人較矮,蓄八字須,看著像個儒生,另一人估摸有兩米高,身壯體實,眼神冷冽,想來先前拔刀威嚇他的就是此人。

他在偷偷打量那二人的同時,二人也在盯著他看,卻聽那領頭之人眼神一掃,對那大個子道:“去要四間房。”

大個子領命而去,很快就去而覆返,結果只定到兩間。

其實能有房才怪,所有的上房都被季睢清包下了,如今又正值商戶往來返貨之時,能有兩間房已算十分幸運。

李然見他三人很有些犯難,正預告辭,卻聽那領頭之人一臉淡然地說:“無妨,那就二人一間將就一宿。”

中年儒生點了點頭,道:“也只能如此了。”

如此,還不等李然拒絕,他三人便分了個妥當,爾後各自回房。

二人回了房,李然坐在椅子上歇了片刻,才覺得舒服許多,轅衡倒了茶水遞給他,道:“在下轅衡,不知閣下如何稱呼?”

“我叫李……逸。”

對方了然頷首,似乎並未懷疑,李然暗自松了口氣,見那轅衡只兀自沈默著品茗,似乎並不欲開口,遂找了話題道:“轅兄似乎不愛喝酒。”

“你如何知曉的?”

“喝酒賞月才是人生一大快事,可我們現在卻在喝茶。”

“方才見你神色有異,想來是腸胃不適,不宜沾酒。”

對方神色淡然,李然深怕被他發現什麽,訕訕一笑,道:“你說得對,我太糊塗了。”

“李兄是性情中人。”

“呵呵,一輩子只活幾十年,沒必要苦自己。”

他這話倒也不是感慨,夜風送爽,帶著陣陣涼意襲來,暮色昏暗,房中只有燭火相伴,他二人相對而飲,倒生了些彼此相伴的閑適。

轅衡沈默良久,道:“看來今晚是我招待不周。”

李然笑著擺了擺手,道:“說笑的,這茶很不錯。”說著,又湊上去聞了聞,道了聲好香。

轅衡悶聲一笑,道:“此茶名為黃金桂,是我家鄉的特產。”

李然舉杯啜了一口,頗有些疑惑地問:“黃金桂?”

轅衡含笑一點頭,道:“仔細瞧瞧它的色澤。”

李然將杯子湊到燭火下一瞧,略有些驚訝地擡頭朝對方望了過去,轅衡迎向他的視線,問道:“可像黃金?”

“確實很像。”語畢,又湊到鼻端嗅了嗅,嘆道,“好像還有桂花的香味。看來轅兄的生意做得不小。”

“何以見得?”

對方略一挑眉,英氣逼人的臉上終於有了些別樣表情,李然以手支額靠在椅上,指了指手邊的茶水,道:“我在鳳……凰樓呆了這麽久,也沒喝過這麽好的茶。你既然好這一口,必定不會虧待自己,看來我今晚白白撿了個大便宜。”

此話一說,對方眼中就見了笑意,李然心頭放松,五指叩桌閑玩起來,轅衡盯著他瞧了片刻,狀似不經意地問:“李兄何故流落到此?”

李然想了想,道:“我這次出門辦貨,不巧在半路遇上劫匪,錢全被搶,一時間走投無路,想找找有沒有去羅城的商隊,也好搭個順風車。”

轅衡了然地點了點頭,又道:“瞧李兄的模樣,可是二十出頭了?”

“二十八,你呢?”

“我比你虛長一歲。”

李然微微一楞,探身過去盯著對方上上下下地看了一通,一臉不敢置信地問:“你沒騙我?”

轅衡一臉悠然地啜了口茶,抿唇盯著他不再言語,李然既驚又奇地盯著他瞧了又瞧,說了句很讓人哭笑不得的話:“還以為你頂多二十五六,保養得不錯。”

轅衡失笑,沈默片刻,終是問道:“李兄在鳳凰樓都做些什麽?”

“其實……也沒什麽,就是跑跑腿打打雜,我們樓裏人多,每天的吃穿花銷都很大。”

這話說得似模似樣,轅衡似乎也沒有懷疑,頷一頷首,道:“貴樓的名號,我亦有所耳聞。”

他方說完,李然便一臉暧昧地朝他挑了挑眉,問道:“只是耳聞?轅兄沒去見識過?”

轅衡輕咳一聲,迎向他的視線,道:“去過幾次,的確非同凡響。”

話方說完,李然就撫掌大笑開了。

他二人聊得興起,漸漸已是月上中天之時,李然累得慌,打了個呵欠又伸了個懶腰,道:“熬不住,我先睡了。”

“也好,我也正覺得困。”

待對方上床躺下,轅衡才吹熄了燭火跟著上了床,如此香甜一覺,二人倒也相安無事。

翌日一早,有陣陣飯香飄來。

彼時李然還沒大醒,縮在被子裏不願意起身,冷不防聽見一聲沈笑,他一個驚蟄醒過神來,四下掃了一圈,見昨晚那讓床之人正執木箸坐在桌沿用膳,桌上擺著一碟子香噴噴的白面饅頭,外加一大碗皮蛋瘦肉粥,濃香四溢,看著十分惹人食欲。

美食誘惑下,肚子不爭氣地一陣雷鳴,那人輕聲一笑,道:“醒了?梳洗了過來用膳。”

李然訕訕一笑,頗有些尷尬地說:“謝了,回到羅城我一定好好招待你。”

梳洗後用了膳,他正盤算著該怎麽離開此地,卻聽轅衡說:“我正好去羅城辦貨,若不嫌棄,李兄可與我們同行。”

“啊?”

這不是天上掉餡餅了麽?

他一臉不可思議地望著對方,那人淡然一笑,似在等待他的回覆,李然見他神色坦然,想了想,道,“那就是打擾了。”

“出門在外時有不便,無須客氣。”

李然笑著點了點頭,道:“我們什麽時候動身?”

“原定了今日走,但事有意外,得再待上兩三日,你可介意?”

“哦,不介意,不介意。”

轅衡啞然一笑,道:“如此就好。”

正說著,他那兩個隨從在門外敲門:“爺,屬下與師爺都已準備妥當。”

“進來。”

話方說完,那二人便推門走了進來,見到正與他們老爺同桌而坐的李然,洐閆臉色一楞,卻聽那儒生說:“原來小兄弟還在。”

他說這話時,視線有意無意地掃了眼轅衡,轅衡斂神正色道:“李逸往後幾日會與我們同行。”

洐閆恭敬地應了聲是,縱使不快亦不敢反對,那儒生則深笑著點了點頭,轅衡指了指他二人,道,“他二人是文師爺、洐閆。”

他一面介紹,李然一一跟他二人打了招呼,道了聲師爺和洐兄。

文師爺溫笑著捋了捋長須,道:“既然一同趕路,李公子就不必拘禮了。”

這人一看就知道是個精明的主,李然訕笑著道了聲客氣,暗忖還是少跟此人打交道的好,倒是那洐閆看起來沒什麽心眼。

如此一想,他便沖對方露了個燦笑,不料那大個子竟尷尬地低了頭,神色間大有避忌之色。

“待會兒我要出門辦事,你可要同行?”

轅衡真是客氣,李然下意識就搖頭拒絕,道:“不用,我留在這兒就行。”

他如此說來,對方也不介意,只但笑不語地點了點頭,倒是那文師爺望著他的眼神頗有些興味。

三人很快便出門去了,李然窩在房內也不敢亂走動,好在轅衡想得周到,膳食都會照點送進屋來。

李然乘店小二送飯的時機,狀似不經意地問道:“今天有空餘的上房嗎?”

店小二一臉為難地搔了搔腦袋,道:“實在對不住啊,客官,上房都被人包下了。”

“沒事,有消息記得通知我。”

“哎,好嘞!”

店小二很是殷勤地應下,李然卻在琢磨著,羅城那邊多久才能收到他捎去的消息?

黃昏時分,轅衡辦完事回來,手中還拿著個包裹,李然頗好奇地指了指那東西,問道:“什麽東西?”

文師爺撚著胡須深深望他一眼,道:“二月裏天氣涼暖不定,我們東家見公子衣裳單薄,特意跑了一趟布衣坊,為您添置了幾件新衣裳。”

李然難以置信地擡頭朝轅衡望過去,轅衡只淡然一笑,道:“我見你昨晚連衣裳都未褪便就寢,想來是衣衫單薄太冷了。”

此話一說,霎時讓所有人啞口無言。

文師爺不無感慨地道了聲原來如此,望著轅衡的目中隱約有戲謔之色,轅衡則望著李然,指了指那個包袱,道:“去試試吧。”

對方盛情拳拳,李然也不好拒絕,況且他如今也確實需要一身新行頭。

“多謝。”

他接過包袱,打開一看,見是一件深藍色長衫,顏色並不過分出挑,遂朝對方扯嘴一笑,眸中多有讚色。

轅衡被他看得稍稍一楞,輕咳一聲,摩挲著手中的青瓷杯,問道:“可還中意?”

李然頭也不回地說:“試過就知道。”

文師爺撚著濃密的黑胡須,嘆道:“這話有些意思。”

不消一會,李然換了衣服從內間出來了,他本就手長腳長,是個天生的衣架子,那套仆役服穿在身上倒還看不大出來,如今換了身好衣裳,頓時讓人眼前一亮。

轅衡正盯著他凝望,卻見對方朝他豎了豎大拇指,讚道:“剛剛好,Thanks!”

如此奇言怪語,眾人皆楞,李然後知後覺地訕訕一笑,卻聽轅衡抱拳一咳,道:“天色不早了,用膳吧。”

文師爺但笑不語,眼中分明存了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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