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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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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雍正元年三月二十七,雍正親送康熙帝靈柩至遵化山陵,允祥、允禵均隨駕而行。

明知扶靈而行是雍正必須做的,允祥也忍不住有點擔心,不著痕跡地往他身邊靠了點,壓低了聲音道:“四哥,上車歇一會兒吧?”

雍正面色有些蒼白,精神卻似還好,見來人是他,也只是微微轉了轉眼,示意他放心。允祥不敢離得太遠,只得落後他一個身子跟在後面。

雍正的為難他如何能不知道?這會兒上了車,不用到明天,就能有各式各樣皇帝不孝先皇考的流言傳出。若是旁的人,既已大位篤定,或許根本不會在意這些流言,甚至出動手腕鎮壓的也不是沒有。可四哥是個什麽樣的性子,沒有人比他更清楚。他的較真甚至到了為難自己也不惜的程度。

更何況,老十四步步垂淚地跟在身後,連時不時飄過來的眼神都滿溢著嘲弄和探究。這種時候,他著實勸不動,也勸不得。

待到將康熙的靈柩在享堂安放好,雍正面上已經是煞白一片,暮春的天氣裏,卻出了一身的汗。允祥的視線在眾人身上轉過,停在允禵身上時便有些凜冽:“皇上再經不得這樣的場面了,還請十四弟在此守上一宿。”

允禵唇角才剛扯出一點冷笑,未及回話便被雍正擡起的臉驚了一下,接下來更是被他的話震得七葷八素。

“允禵,你不必和朕回去了,留在這兒給皇父守陵吧。”

連允祥都沒有想到雍正會用這種法子結束他們親兄弟兩人之間的對峙和糾葛,只等到雍正抓在他手上的手指愈發收緊,才驚得回過神,和蘇培盛一人一邊扶穩了他回到屋裏:“叫劉聲芳過來,給皇上請平安脈。”

蘇培盛應聲而去,雍正兀自扶著床榻靠坐,才微微喘了口氣,餘光瞥向虛掩著的門:“十三...把門關起來......”

允祥迅速尋了劉聲芳預先配好的丸藥讓他服了,這才關了門扶著他躺好,輕聲道:“沒事兒,外面院子就有人守著,斷不會有人闖進來的,放心。”

雍正服了藥,“嗯,你過來,我有話和你說...”

允祥聽他的聲音極低,知他身上著實沒有力氣,忙湊上去,替他解開外面袍子,攏上軟錦的毯子:“要不歇一會兒再說?”

“不用...”雍正勾著唇笑了一下,似乎在笑他過於小心翼翼,一邊指了指方才脫下的外袍:“諭旨在裏頭,一會兒你去宣了,讓老十四不用跟著回京了,留在這兒和老十七一道做個伴吧。”

“四哥,說句實話,老十七倒是個可用的,四哥要是不想用他,就讓他給我打個下手可好?”允祥見他皺著眉扶腰,便細心地上前替他揉了一會兒,打開那張諭旨看了看,勸道:“他的福晉家雖說和老八他們有點故舊,可我瞧著他是個明白人......四哥不妨用他一用......”

“可你也知道,皇父去的那會兒......”

“那不過都是旁人的說辭,他就算心裏真有個什麽,也未必就能那麽傻吧,”允祥挑了挑眉,依舊勸著:“四哥只當是賣我這個面子,調他給我幫把手也成呢。”

“你也不必把他說得天花亂墜的好,你的心思我何嘗不知...不過是想著,我關了老十四,外頭人有得說道,想叫別人看看,我也還有兄弟可用吧?”雍正自嘲地苦笑了下,無可無不可地點頭:“你說可用,那就調他回京試試吧......”

“四哥若是這樣說,可叫我怎麽容身?主憂臣辱,主辱臣...臣......”

允祥跪在他身邊,心裏的話都堵在嗓子眼,臨了也只喊了一句“四哥”,紅了眼握緊了他的手。雍正伸手回握,面上還是作出了笑容:“依你的意思辦吧,你傳我的話,封老十七郡王,然後...叫他給允禵去傳旨。”

兩人剛說了一會兒話,劉聲芳便領命來了,請了脈便不斷磕頭道:“皇上,小主子...動得這樣厲害,不是長久之計,再這麽下去,只怕有...有早產的危險......”

雍正擰著眉頭,伸手在腹上按了按,衣下隆起的弧度已經是十分明顯了,然而就將近六個月的孩子而言,還是顯得很小,換上層層疊疊的寬松衣物,竟就能勉強掩住身形。

手心傳來的鼓動似乎也帶了七分焦躁不安。雍正冷冷看劉聲芳一眼,沈聲問道:“不要把你們太醫院那套說法拿出來哄朕,朕只問你,能將孩子保到幾時?”

“皇上,臣萬死也不敢欺瞞皇上...以目下的情況看,至多...還能保兩個月......”

允祥也皺了眉,見雍正面上的血色退下去,連唇上都顯得蒼白,不由暗瞪劉聲芳一眼,也顧不得他還在一旁,只朝雍正安慰:“四哥...您這些日子好生將養,縱是當真稍稍早一些,也沒什麽事兒。”

雍正讓劉聲芳退了,勉強笑了笑:“你不總說自己是半調子的大夫麽?怎麽現在又比劉聲芳還能耐了?”

“四哥,別這樣,”允祥見不得他這副模樣,合手環上去,低聲道:“他是咱們的孩子,你得信他,也得信我......”

“呵,你這口氣夠大的,”雍正擡眼,見他一臉莊重,被他合手環抱著,忍不住合上了眼:“若是個男孩,還是歸給你吧,我...我真不想他再過我這樣的日子。”

“都依四哥。”

允禵“謝恩”的話猶在耳邊,才剛到京,永和宮竟傳出了太後病重的消息,雍正和允祥都只當這是她一貫表達“不滿”的方式,並沒有在意,過了兩日,竟聽說永和宮根本沒有請太醫,只說要見皇上。

允祥私下勸,領著總理事務大臣勸,永和宮只是不肯松口。雍正那裏經不住一而再再而三的“病重”、“病篤”,生怕太後真的鬧出什麽不好挽回的癥候來,到底是不顧劉聲芳的勸阻,在床上歇了半月便匆匆到永和宮請安。允祥勸不住,又放心不下,只得跟著他一起。

“這是怎麽了?太後身子不舒坦想擰了,你們也跟著犯渾?腦袋都不想要了?!”雍正低聲怒斥,氣道:“還不趕緊傳太醫!”

永和宮伺候的宮女太監早就嚇得魂不附體,雍正訓過了人,卻只是抄著手,一語不發地站著。允祥上前扶,卻也被他一把推開了。

“皇上,你別急,太後的病反反覆覆的,但前些天看太醫的脈案,是不傷根本的,往後細心調養,總能見好......”

“起開!”

“四哥,”允祥被他莫名的怒氣唬得一楞,只覺他喘氣喘得太急,忙伸了手扶在他背上輕拍:“你怎麽樣?”

“胤禛...”太後的聲音從簾後傳來,顯得十分虛弱:“我不是什麽大病,不想看那些滿口胡唚的太醫......”

允祥見雍正一手按在心口說不出話來,只得揮手讓下人都退了,跪下請道:“太後,不管怎麽樣,叫太醫來瞧瞧總是好安心些。”

“你...你放肆,我和皇上說話......”

“太後恕罪,近日節氣多變,皇上身上也有些不適,實在不能再加操勞,”允祥不退不避地磕了個頭:“還望太後體諒。”

“胤禛,這兒沒有外人,當著我和老十三,你...你給我一句準話......”太後咳了幾聲,語調忽然拔高了,捶著床道:“你要把老十四...怎麽處置......”

“太後!”

“老十三住口!皇帝,你...你和老十三是從小到大的情分,可老十四也是你嫡親的骨肉兄...骨肉兄弟,你...”太後的聲音裏已經明顯帶了泣聲,恨道:“厚薄何至於此!”

“額涅,朕和允禵,都是您所生,您待我們,何嘗不是厚薄畢現麽?”

“好...好......你既怨我,總不過我用這一條命,換你們兄弟不至於相殘便是,”簾中一陣窸窣,太後竟是強自支撐著坐了起來:“皇帝,你跪下!”

允祥正要說話,雍正卻實實在他身邊跪了下來,挺直了腰一動不動:“子臣在。”

“你應我一句,你在位一日,就不得...不得傷他性命!”太後急喘著,咳道:“你若不應,我今日就是...病死了,也不敢再用你大皇帝的藥!你應不應我?”

“太後明鑒,國有國法,家有家規,若是允禵遵旨守陵,朕自然不會加一指於他身,可若是他居心叵測,圖謀不軌,就算是親弟,朕也絕不能姑息!”

“這樣說來,你還是不肯應我......那便罷了,叫你的那些好太醫都回去吧,我所求者不過速死。九泉之下見了先帝,定要親口問問他,把皇位傳給你,他可曾後悔!!”

“太後,請您慎言!”允祥氣得幾乎要跳起來,見雍正還只是直楞楞跪著,心裏又急又憂,強行把他攙了起來:“四哥,這兒...交給我,您回去,快回去......”

“老十三...我可真想不通...為人娘親的心思,怎麽就能偏到這個份上?”雍正眼裏泛著一點茫然,抓了他的手狠狠捏著,質問道:“你說,朕可有一絲一毫愧對列祖列宗,愧對汗阿瑪在天之靈?”

“四哥,你坐下來說,”允祥急得滿頭是汗,見他腳下打晃,實在不敢再磨蹭,眼看邊上也無旁人,索性一使力半扶半抱著他往塌邊走,想把他安置在軟榻上,一邊連聲叫蘇培盛。

蘇培盛應聲進來,正看到雍正腳下一絆,膝蓋重重磕在地上。若不是允祥在一旁,幾乎就要實打實整個人摔過去。

允祥見他驚楞當場,又氣又急,再顧不上簾子裏頭的太後,斷喝道:“磨蹭什麽!還不過來!”

“十三爺,主子...主子他......”蘇培盛腳步剛一挪,面上立時沒了人色,驚得連僭越逾禮的舊稱都冒了出來,指著地上一道血跡驚叫道:“奴才、奴才去叫劉聲芳!”

允祥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低頭看雍正煞白的臉色,只扯動唇角,還沒張口,卻聽得雍正悶哼了一聲,眼睛盯著他看,身子卻無力地軟了下去。

“四哥!!”

“來人,除了皇上和本王帶來的護衛侍從,其餘閑雜人等通通帶到後院看管起來,若是走脫了一個,你們自己掂量著!”允祥心上劇震,狠狠在椅上掐了一把,勉強維持著神智,轉頭朝侍衛道:“請太後到西配殿休息,著太醫好生問診。你們也去護衛,不得稍離一步。”

“誰敢?老十三,你簡直是欺君枉上,目無君父!”太後雖在病中,卻也瞧出了不對,左右上前要扶她,卻被她狠狠斥退:“老十三,既然皇上病了,這就請太醫問診,你囚禁哀家,卻是何居心?!”

允祥無意與她多爭執,心中更是惱她方才對雍正毫無緣由的苦苦逼迫,見太後已經掀開了簾子,雍正卻還在暈迷,便只是一揮手,自己卻側身擋住了太後的視線:“萬事有我擔待,要責要殺,將來也自有皇上定奪。”

守在門口的都是兩人親信的貼身侍衛,自然知道雍正對怡親王信賴至深,不敢再有遲疑,紛紛遵令而行。

太後面上淚痕依稀,聽得雍正幾聲低咳,正要再說什麽,卻見雍正一手捂在腹上,面上盡是痛苦之色。而那手掌下的隆起之處頗為奇異,贅在兒子清瘦的身體上,竟有如婦人懷胎一般。嚇得她不由倒退了一步。

“這、這是怎麽回事...老十三?胤禛?!”

允祥也是被雍正的清醒弄得一時疏忽,待到烏雅氏太後要上前細看,他早已合身將雍正護住,只命人將太後送去請太醫看診。

“朕又錯了......”

“四哥?”允祥聽不清他的話,俯身湊近了,輕聲道:“疼不疼?你忍一忍,劉聲芳很快就來。”

“他來...做什麽,我們回去吧,”雍正哼笑了一聲:“你說得對,嗯...我根本不該來...回、回去吧......”

“四哥...這會兒不成,你先躺一下...”允祥被他嚇得不輕,餘光瞥見劉聲芳和蘇培盛快步進來,忙招手讓劉聲芳過來:“快,蘇培盛,外面交給你。”

蘇培盛明白他的意思,趕緊一躬身退了出去。劉聲芳剛看了一眼,額上已然滲出了細汗:“殿、殿下...這......”

“劉聲芳你吞吞吐吐做什麽?不是說兩個月麽,這才一個月...”雍正咬著牙,聲音顯得有點恍惚,只看向允祥:“朕這就...回養心殿歇著......”

“皇上,臣有罪...臣......”

“別廢話了,”允祥已然明白了現下的狀況,伸手把雍正抱著靠坐好,朝劉聲芳低喝:“過來!”

“殿下...小主子、這......”

“再有一個月,他不會有事的,祥弟...”雍正似是完全沒聽到,只皺著眉低聲道:“朕說過......”

“別說了,沒有一個月,他現在就要出生了,”允祥一咬牙,狠心打斷他的話,握緊了他的手臂:“四哥,你醒醒,應我一聲,應我一聲......”

“胤祥......”

“四哥,你看著我,我...我不能沒有你,咱們大清國不能沒有你!”允祥一急,口中的話已經成了滿語,連聲喚道:“四哥,你振作點。”

“...汗阿瑪...會後悔麽......”

“四哥,你在說什麽?你明知道那是一句混話!”允祥又急又惱,見他痛得咬緊了牙,卻還念著方才太後說的話,簡直急紅了眼,不由低聲吼道:“汗阿瑪說過,要給我們選一個剛堅不可奪志的皇上,要給大清選一個開萬世太平的聖主,要您秉承他的遺志,您都忘了嗎?”

“為了那幾句話,為著一些不開眼的人傷了您的心,您就要連我、連我們的孩子,連著這江山社稷都棄了麽?!”

“朕...沒有。”

雍正睜著眼沈默了片刻,極緩地搖了搖頭,允祥一擦淚,一邊把劉聲芳拽到塌前。劉聲芳忍著驚懼檢視了一番,半是心驚半是慶幸地朝允祥點了點頭:“的確是...孩子還小,可對皇上來說,也、也不一定是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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