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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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後,威尼斯。

單身公寓的房間裏,計算機屏幕的光線細微地閃動著,投射在坐在計算機前的白微臉上,仿佛連那張臉上的表情也在隱隱閃爍,雖然這張臉其實是面無表情的。

為了下個月的競標,Alberto給他的設計團隊中的每個成員都下了任務,雖說總體是大家一起來,但有些項目還是要個別分工。

這會兒白微就在處理著屬於自己的那份任務,專心致志,完全沒有留意時鐘的指針早就轉過了一圈又一圈。

時間已經將近淩晨一點。

「嗒噠」原本鋪滿設計草圖的顯示器中,突然彈出一個訊息框。有人從MSN上給白微發來一個來電振動。白微一看,原來是封尋。

這兩年間他和封尋一直保持著聯絡,不時互通音信,盡管分開了兩年,卻並沒有絲毫的疏離生分之感。

就白微所知,畢業後,封尋成立了一家建築設計公司,聽說發展得還不錯。不過,當然還不能與那些國際化大公司相比。

封尋就曾經對白微開玩笑說,現在他那座廟還是太小,等大到足夠程度了,就要高薪聘請白大設計師過去給他幫忙。

雖說很想早點把事情忙完、然後就可以上床休息,不過既然是封尋,白微也就暫時放下了手頭的事,回覆一個笑臉過去。

『這麽晚還在忙什麽?』封尋問。

『有點工作上的事。』

訊息發出去,而後白微端起計算機旁的保溫杯,蓋子擰下來,杯口還飄散出裊裊熱氣。喝一口熱水,再拿杯子捂捂手,絲絲暖意便從手心到胸口處蔓延開來。

時節已經入冬,天氣也是說變冷就變冷。

『什麽事需要這麽加班加點的忙?』封尋接著問。

白微便跟他說了這次他們的團隊參加競標的事,很快就收到回覆:『這樣的話,那你也不要太辛苦。認真工作是沒有錯,把身體累壞了就太劃不來。』

『嗯,謝謝。』

嘴角不自覺地溢出了一抹輕笑,白微放下杯子搓了搓手,關上對話框,又重新點開設計圖,準備再忙半個鐘頭就去休息。

『對了。』

對話框突然又跳出來:『有半年沒有視訊了吧?把監視器打開,讓我看看你有沒有什麽變化,會不會忙得瘦了一圈。』

白微猶豫了一下,回覆:『不要了吧。』

『為什麽不要?』D_A

過了兩秒——

『哦,難道是在屋子藏了別的男人,不好意思被我看見?』

『你在胡扯什麽?』

白微翻個白眼,忽然咳嗽幾聲,感覺到胸腔隱隱作疼,他無奈地嘆了口氣:『是我現在的樣子不太好看,所以你還是別看了。』

『呵呵,你的樣子好不好看,得要看的人說了算吧。』

『可我要是難看到像鬼一樣呢?你也要看?』

『像鬼一樣?怎麽,被貞子附體了?』

『去你的。是感冒,他們說我的臉色又青又白,就像鬼似的。』

『哦,感冒,是不是著涼了?』

『嗯。』

『病情嚴重?』

『有一點點。』

『那你還不上床去休息?』

『呃,我很快就去了……』

『很快是多快?』

『很快就是很快了。』

『你這個人……』

大概也是知道如果要強逼白微立刻上床睡覺是行不通的,畢竟現在人又不在身邊,想管也管不著。所以在發了這幾個字之後,封尋那邊就沈默下來。

白微等了一會兒,正要繼續忙自己的事,對話框卻再一次跑了出來。

『這麽說,你們兩個還真是有緣呢。』

『嗯?』毫無來由地冒出這樣一句,白微根本摸不著頭腦。

『你不是生病了嗎?而那個人……你該知道我說的是哪個人吧。』

『……』

白微打了一串刪節號,同時心裏面也浮出來一串問號,卻一時不知道該怎麽問、要問什麽。

所幸很快封尋就接著說了:『昨天我剛剛聽說,那個人受傷進了醫院。所以要說起來,你們兩個,一病一傷,這算不算是某種意義上的共患難呢?』

……受……受傷?那個人……

『怎麽回事?』

白微險些從椅子裏跳起來,方才還一派輕淡的臉色瞬間緊繃,急得連敲鍵盤的速度也比平常要快了一倍:『是怎麽受傷的?傷得重不重?現在情況怎麽樣?』

『大體情況我也只是聽說。昨天上午他到合作的建築公司去洽談,在工地上發生了一點意外,他的肩膀受了傷,雖然傷得並不很嚴重,不過當時血怎麽也止不住,所以還是把在場的人都嚇壞了。』

『那他現在……』D_A

『在醫院治療吧。你不必太擔心,聽說傷勢沒什麽大礙,只是失血過多,調養調養就會好了。』

「……」失血過多嗎?

白微皺起眉,抿緊的嘴唇仿佛成了一條線。

這麽看來,如果換作其它人,或許真的只算是一點小傷,輕輕松松就過去了。然而那個人,偏偏患有那種病……

失血……又究竟失了多少血?會比那天晚上流的血還要多嗎?他還有沒有又像那天那樣逞強?

『剛剛接到電話,我現在要去辦點事。』

片刻的沈默之後,封尋再度發來對話:『總之你先別想太多,之後我聽說了什麽新的消息會再告訴你。BYE。』

就此,對話框終於靜了下來。

然而白微的心卻怎麽也平靜不了,失了魂似的在計算機前呆坐著,卻又感到莫名地坐立不安。

眼角不經意地瞟到放在水杯旁邊的手機,眼光倏然一亮,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就把電話拿起來,撥了一個號碼出去。

當聽筒中傳來正在接線的聲音時,白微卻又像是猛然回過神,差點就想將通訊掐斷,然而手指放在那個紅色按鍵上,卻始終都按不下去。

沒關系的吧……只是一通電話而已,沒關系的吧?

自從來到威尼斯之後,手機號碼早就換了,而那個號碼卻一直儲存在記憶中,也一並換到了這個電話裏。而就算那個人看到這邊的號碼,也只會當成是一個陌生來電,別的什麽也不會想到吧?

只想聽聽他的聲音,只想知道他現在還好,所以……沒關系的,對吧?

白微的腦海中還在翻來覆去想著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直到接線音停止。

電話,接通了。

白微下意識地屏住呼吸,卻出乎意料地沒有聽見那邊人說話,似乎是按下了通話鍵之後就一直沈默著。

這……這該怎麽辦?

白微不期然地慌了手腳。撥這通電話,原本就是想聽聽對方的聲音,可那個人竟然不出聲……為什麽?為什麽不出聲?

在這邊的啞口無言中,和那邊的沈思一般的靜默中,時間就這樣一秒一秒地流過。

『我很好。』突然,仿佛是石破天驚,聽筒那端傳來這樣一句。

睽違已久的聲音,依舊低沈,依舊淡漠,聽起來是那麽遙遠,卻又不可思議地令人感到無限安心。

白微一下子就怔在那裏。

那個人說,他很好?為什麽要說這樣的話,是有意說給誰……

就像有一道電光從頭頂劈下來,白微握著電話的手開始滲出汗絲,原本就因感冒而微微腫痛的喉嚨也愈發燥熱起來,如同被火燎烤。

實在萬想不到,僅僅是看著這個來自異國的電話,僅僅是聽著這邊的沈默,那人就已經知道了一切,包括這通電話的目的,是嗎?

真是的……這個男人,怎麽可以這麽精明?怎麽可以這麽……這麽讓他……

呼吸忽然就有些亂起來,白微難以置信地感覺到自己眼眶一陣陣的微熱,連忙閉上雙眼,又用手緊緊捂住,牙關也緊咬起來,不願洩露自己的慌亂。

不過,已經沒關系了……那個人親口說了,自己很好,所以,這樣就可以了吧?

可是那只停留在紅色按鍵上的手指,到現在卻仍舊按不下去,仿佛被一種名為「時間」的東西給定住那裏。

如果可以,真的想讓這一瞬間停留住……

就像是為了響應他這小小的心願,在漫長的時間裏,沈默依舊籠罩,時間也仿佛就此停滯不前。

直到又一聲話語響起:『加油。』

沈穩而平實的兩個字,卻再一次令白微呆住,徹頭徹尾地呆住。

加油?是什麽,為了什麽這個人會對自己說這樣兩個字?

思緒飛轉,在觸摸到答案的那一瞬間,白微猛地倒吸一口氣,原本捂著眼睛的手立即移下來捂住了嘴。

眼眶裏的熱意卻也跟著蔓延下來,鼻尖一陣酸脹,他大力點頭,不斷地點了好多下,根本忘記了電話那頭的人現在看不到。

再次深深幾輪呼吸,終於掐斷電話。將電話拿到眼底,註視良久,最後閉上眼睛,把雙唇在液晶屏幕中顯示的那個名字上,輕輕印了下去。

「謝謝你,我一定會加油。」

時值夜晚。地處市區繁華地段的酒吧內,一群年輕人圍坐在長桌前,大聲笑鬧著,臉上都洋溢著毫不掩飾的喜氣。

這個團隊的設計作品剛剛在一項競標中獲勝,現在就是他們的慶功宴,自然喜氣洋洋。

過了一會兒,他們的導師Alberto也來到酒吧,立刻被大家抓住,大瓶敬酒。

對於這群得意弟子,Alberto寵溺地笑著喝下了他們敬來的酒。最後他來到白微身邊,彎下腰在白微耳邊低聲說:「我剛剛留了一份數據在你的住處,你回去看看吧。」

「好。」白微擡起頭來問道:「是關於什麽的數據?」

「你去看了就知道。」Alberto聳肩笑笑,無可奉告似的。

白微無奈,不過反正也慶祝得差不多了,便對其他人道了別,先行離開。

回住處的路上,白微接到封尋打來的電話。那天白微對封尋提起過這次競標的事,封尋剛剛在網絡上看到他們的作品獲勝的消息,立刻就打電話來祝賀。

電話裏,白微和封尋隨便聊了幾句,偶然間問到倪雙的情況,封尋說,還是沒有倪雙的消息。

當初白微來到威尼斯之前,找到倪雙說了這件事。對此,倪雙並沒有發表什麽意見,只是祝他一路順風。

這兩年,倪雙再也沒有和白微聯絡過。白微只知道,畢業後倪雙沒有進MT,至於他如今在哪裏,無從獲知。

有點擔心,但也沒辦法。何況倪雙畢竟已經是成年人,對於自己的事,應該也會自有主張。

掛掉電話後,白微加快腳步趕回住處。冬天的威尼斯實在很冷,尤其是早晚。

回到了公寓門口,白微用鑰匙打開門,進去之後首先打開燈,換上拖鞋,然

後一邊解下圍巾和手套,一邊往屋裏走去。

來到客廳,一眼卻看到一個坐在沙發裏的人影。

熟悉的人影,一如他很早以前曾經幻想中的,一如他這兩年來無數次夢見過的……

腳步,就此定在了原地,還提著圍巾的雙手也停在半空,再也動彈不得。

「聽說你們的設計贏得競標。」

那個人從沙發中站起身來,一如白微記憶中低沈磁性的嗓音,如此說道:「恭喜。」

「……」白微的眉頭微微震了一下,猛地回過神來。然而卻還是無法提出任何疑問。

因為這份來到他面前的「喜禮」,太過突如其來,他毫無準備,甚至沒辦法坦率地伸出手將之收下。

凝眸註視著仍舊呆呆立在原地的白微,慕容緩緩走上前來,揚起手中一份資料夾,遞到白微面前。

總算白微還知道把東西接過來,猶豫地在手裏捧了一會兒,才打開來查看。

才剛看到第一眼,就聽見對方說:「這是一份聘請書。」

「……」白微驚訝地擡起視線。聘請書?

「前不久我在海邊購置了一塊空地,作為私人住房的建造地點。」

仍是一臉看不出任何端倪的沈淡表情,慕容說:「我希望,請你為我擔綱設計。」

「……」

「整體規劃,由你全權負責。我這邊只有幾點要求,希望你稍微註意。」

「……」

「大體風格,可能會需要比較中式。窗戶方面,我希望用窗欞,結構不必太覆雜,但不可以不巧妙。墻壁上繪制山水,圖案由你選定即可,至於門扉則希望采用弧形。另外,庭院裏會準備種植一些藤蔓植物,你在設計時可以考慮一下。」

以慕容的個性而言,很少會一次講這麽多話,這麽多個字,幾乎可以說是值得紀念的。

只是眼下的白微無暇去計算,他越聽那些話,呼吸就越是逐漸急促起來,急劇閃動的目光幾乎看不清面前的人。

他忽然低下頭,咬緊了下唇,努力調整著呼吸,調整著情緒。

怎麽辦?他該怎麽辦?心跳得像是要從喉嚨裏蹦出來了,這樣下去他會不會突然休克?

不行,他要鎮定,鎮定……

「最後,還有一個要求。」

又聽見慕容這樣說,白微立即屏住呼吸,雙手也不自覺地將那份資料夾掖進懷裏,越掖越緊。

「我希望,有一座燈塔。」慕容說。

「……噗哧。」

毫無預兆,連白微自己也沒有料想到的,他突然就笑出來了。

燈塔嗎?燈塔啊……

也許是不可思議,他胸口裏如同沸騰的開水般滾動的雜亂心緒,一剎那間盡數平靜。

他慢慢擡起頭,面前,一雙臂膀向他伸展開來,好似羽翼。

兩年前,他放他出去飛。

現在,他來迎他歸巢。

明明是聖誕節,但由於白微堅持要把最後一面墻粉刷完畢,結果慕容便陪著他留在房子裏。

做事的時候,白微會有一股莫名其妙的執著。比如說,要嘛他就不做,要嘛就全程包辦。

偌大一個房間,他獨自刷了兩天,並且不允許任何人插手,就算那個人是慕容。

接近六點時,慕容進入房裏,看到白微已經刷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最後一塊墻角。

其實,偶爾,慕容也是有感到後悔的。說什麽要在墻上繪山水,沒想到白微會這麽積極,竟然自己動手。

為此,白微累成怎麽樣就不說了,加上常常一忙就是一整天,晚上休息下來,往床上一躺就呼呼大睡。

所以慕容決定,以後如果再在哪裏買房子,決不讓白微插手哪怕一根指頭。

「就到這裏。」慕容說:「先出去吃晚飯,回來再繼續。」

「哦。」白微放下刷子,站起來走到房間中央,從地上端起一杯清水,一口氣喝到見底。

喝舒服了,長籲一口氣,擡手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還是請工人好了。」

慕容走到白微身後,低沈地說:「你不必讓自己這麽累。」

「我?我還好,不會很累。」白微回過頭看著慕容,驀地眨眨眼睛,眼裏泛上一絲可疑的光亮。

「哦……」他故作恍然大悟的表情:「我知道了,你是在心疼我,對不對?」

慕容沒有響應,可以說他是無視,也可以說是默認。

但是無論如何,對於這個模棱兩可的答案,白微很不滿意。

眼珠轉了轉,又說:「其實我很早就想過,在你去威尼斯之前我就有猜測,Alberto和你,其實是一夥的,是吧?」

「是嗎?」慕容微微挑眉,依舊是不置可否。

「不要裝蒜。」

白微哼了一聲:「不然哪有那麽巧的事?那天晚上,我剛跟你說了那些話,第二天A1berto就找到我,說要我跟他一起去威尼斯。就算說是欣賞我,他的動作也未免太快,當場就把手續都弄好了。如果不是你做了文章,哪有這麽快?NS又怎麽可能這麽好說話?

更不要提你到威尼斯那天晚上,Alberto對我說是留了一份資料給我,叫我回去。結果我回去一看,哦呵,果然是好大好值錢的一份『數據』呢,而且還是活蹦亂跳的活動數據。哼,就這樣,你還敢說你和Alberto不是一夥的?」

「嗯。」慕容應了一聲。並沒有什麽用意,就只是表達「我聽見了」的意思。

白微眉頭一皺,但想了想還是忍下來。

「所以,你為我做這麽多,這就是說……」

白微慢條斯理地伸出手,輕輕捏住慕容的下巴,左邊眉梢挑得老高:「其實你很愛我,對不對?」

慕容沈默,拂開他的手,轉身就往外走。

「餵!」

白微喊住人,氣沖沖地說:「我知道你大概不喜歡講,所以這麽長時間我都從來沒問過你。直到現在,我才問你這一次,你就不能回答我一下嗎?就一個字,要嘛兩個字,有沒有這麽困難?」

有些事,其實也不能說白微愛計較。只不過在他來想,兩個人既然在一起,偶爾甜言蜜語一下也無傷大雅,而且有助於感情交流。

像他,想說的時候,感覺來了的時候,怎樣的話都說得出口,還曾經把慕容弄到受不了的把他踹下床。

當然,如果放在以前,白微是無論如何也不會這樣的。因為那個時候,他認為他們兩個是不可能的,既然沒結果,那麽也就不必有所要求。

但是現在不一樣,他們算是真正在一起了,以後也要繼續這樣相處下去,那麽人自然就開始有了要求。

基本上,白微已經體會到慕容對他的感情,但光是自己偷偷體會,總歸不夠讓人滿足。

誰讓人的本性,就是得到越多反而越貪心。

慕容停住腳步回過頭,臉上一派不為所動的淡漠,說:「可以走了。」

「你……」

白微狠狠咬牙:「我不去了!我要把墻刷完,要去你自己去!」說完就回到墻邊往地上一坐,拿起刷子,如同和墻壁有仇似的大力粉刷起來。

白微生氣歸生氣,可是後來,慕容就在旁邊等著,一直等到了他刷完墻壁。

到這一步,白微再發脾氣的話就未免太過刁鉆,所以還是跟著慕容出去到外面吃飯了。

其實到這時,白微的氣已經消得差不多,但心裏總歸是有個疙瘩,憋悶在胸口抒發不了。吃飯的時候,他就悶頭吃東西,一聲不吭。

加上慕容素來話少,於是這張餐桌,就真的只是吃飯的地方。

從飯店裏離開後,慕容將車子開到湖邊,帶白微在湖邊慢慢走路。

白微猜想,慕容是不是以為他還在生氣,所以帶他來散步,吹吹涼風消消氣。

不禁有些無奈,也有點抱歉,可是一時間又實在不知道要說什麽才好,便在肚子裏醞釀著合適的話語。

「你留在這裏,我很快回來。」忽然聽到慕容這樣說,也不待白微響應,便走開了。

白微狐疑地看著他走到街的另一邊,身影很快在一家商鋪門口消失了蹤影。

不知道他是在打算什麽,白微撇了撇嘴角,轉過身,走到欄桿邊,望著倒影在湖面上的燈光,出了一會兒神,突然低笑。

叮叮當,叮叮當……街邊的音樂聲從那頭傳到這頭,熱鬧歡快。

是啊,這本來就是一個歡慶的節日嘛。可是卻因為他的一時任性,弄得兩個人之間的氣氛這麽慘淡。

再想起自己這段日子以來對人家一直都不夠熱情,要說真正有資格生氣的人,根本就輪不到他。

而那個人卻始終在他身邊,雖然淡漠,卻也就是這樣淡淡地,一次次包容了他。

白微越想,越覺得過意不去,可是現在再要道歉,或許又會太生硬。

那麽就等人回來之後,他一定要想辦法讓人家開心一點,說說好聽的話,要不就親親抱抱,然後晚上睡覺之前再……嗯,就這麽辦。

主意下定,白微對自己點了點頭。

突然,一杯東西遞到面前,白微怔了怔,扭頭一看,不知什麽時候回來了的慕容就站在身後。

「謝謝。」白微有點不好意思地道了謝,把那杯東西接到手裏,含住吸管嘗了一口……奶茶?

不得不錯愕,再低頭看看杯子外的包裝紙,寫著兩個英文單詞——Happy lake。

開心湖?開心?

突然有點哭笑不得。

這個人,到底是太會哄人,還是太不會?難道他現在還是捧到一杯奶茶就會眉開眼笑的年紀嗎?

「我已經二十五歲了……」他嘀咕著,明明覺得很幼稚,可是心裏就是忍不住,美滋滋地冒起了許多小泡泡。

白癡……他暗暗啐自己一聲,又喝了一口奶茶,吃到兩顆珍珠。

不知怎的突發奇想,他把兩顆珍珠「噗」地吐進湖裏,開玩笑說:「這一小杯哪裏夠看?如果用珍珠把這座湖都填滿了,那才是名副其實的開心湖。」

「……」慕容沒有回應。

只是張開了雙臂,從白微身後將人抱住,呼吸間吐出的白氣擦過他的頰邊。

「到你用珍珠把這座湖填滿的那一天,我就不再愛你。」

「……」

不敢想象此時自己心中的悸動,白微的雙眼一點點睜大,瞳孔緊緊縮了起來。

是神奇嗎?心跳得這麽快,竟然還可以不爆開。

有那麽一瞬間,他很想轉身把人緊緊抱住,但最終,他只是擡起手裏的奶茶杯,雙唇在Happy lake字樣上輕輕印了下去。

「Merry Christmas。」他輕聲說。D_A

「Merry Christmas。」身後的人回道。

湖的那一邊,煙花燦爛。

《完》

一元情人

白微歸家時,正是子夜零點。原以為那人大概已經睡了,但當白微進了房間卻看見,他還坐在床上看著書。

打過招呼,白微便去浴室沖了澡,出來後直接上床,暫時沒有睡意,於是一手撐在床頭,托著下巴望著身邊的人。就這樣,那人看書,白微看他。

這個世界上,總是有這樣一些人讓你百看不厭。你別不承認,這是你的福氣。

也許是由於白微的註視太久太專註,慕容終於從書上移開視線,看了過來。

「怎麽樣?」慕容問,神色平淡。

「嗯?」白微想了想,很快明白過來,「喔,差不多了。」

話裏所談的,是關於白微最近參與的project。這兩個多月來,白微與團隊中的其它成員一直在為這件project而忙碌。他們的隊長是個工作狂,時常拉著隊員們一忙就到半夜。

對此,白微倒是並無怨言,他也希望能夠將任務完成到最好。不過他為此付出的代價就是,私人時間變得非常少,他甚至都快記不得上一次與慕容共進晚餐是幾時的事。

但至少他知道,下一次很快就會到了。

「半個月內完成,沒問題。」他說,成果即將出來,他也當然欣慰。

而作為他的……老板,慕容聽到這樣的話,點了點頭,說:「之後你可以休假一段時間。」

「你要給我放假?」白微眨眨眼睛,「其實沒關系,這種強度我還應付得來,不需要特意放假休息……」

「你需要。」慕容截過話,淡淡地說。

白微楞了一下,回答道:「還好吧,我也沒有覺得太累,要麽休息兩三天也就差不多,專門放長假就不用了……」

「一個月。」慕容再次截話,一錘定音般。

白微於是明白了,這個人並不是向他征詢意見,只是在通知他這件事而已。

雖然說,有休假去玩玩是不錯,但他也很享受在工作中的充實感覺。他已經越來越習慣了這樣的生活。要是真的空閑下來,說不定他反而會有點無所適從。

更何況,一個月?也未免太長了點。

「你想要我把一年的假期都一次用完嗎?」他撇了撇嘴角,有點無奈。

就算已經非常了解這個人的說一不二,但他還是想為自己的意願而聲張一下:「又不是計劃去哪裏旅游,拿這麽多天做什麽用?」

慕容沈默幾秒,說:「做這個。」

白微尚未反應過來,就看見對方的臉容驟然趨近,一個吻就這樣印了過來,很深很久,很纏綿,無法抗拒。

不知不覺而又毫無意外地,白微發覺自己被放倒在了床中央,身體被牢牢壓住,掙不脫……其實也是不想掙脫。

前度親熱似乎已經是上星期的事了,若問白微是否想念對方的溫度?他的答覆是,怎可能——會不想念?

所以,他很快便進入狀態,當那個最脆弱的部分被對方握進手心時,他忍不住輕吸了口氣,腦子裏卻突然一個激靈,想起什麽。

剛才……他是不是聽見了很恐怖的東西?

「做這個?」他喃喃重覆。

假期,一個月,都用來做這個?他再度倒吸一口氣:「你真的想讓我們兩個精盡人亡嗎?」

「聽起來很有創意。」慕容如是回覆。

「……」白微大力翻了個白眼,隨即發現,這兩句對話聽起來很熟悉。若果他沒有記錯,以前就曾發生過與之相似的情形。

一時間,他覺得有點好笑,卻又有點心虛,更或許是心慌……

「你總不可能是真的這樣認為吧?」他問,聲音微微幹澀。

輕輕噬咬著他的鎖骨,那人平靜異常地說:「我一向這樣認為。」

徹徹底底地,白微再也無話可說。

他忽然有種預感,那一個月的假期,會讓他深深體會到什麽叫作,天堂和地獄只有一線之隔。

不管怎麽樣,至少眼下他還是可以先好好地、盡情地享受一下吧。

反正就算想不享受也不行了,不是嗎?

巧合的是,一個月長假的第一天,恰恰是方嵐的生日。早前白微已經準備好一組藍寶石飾品,作為生日禮物。

之前與慕容談起時,幕容說過會陪他一道去給方嵐過生日,這個人總是說到做到的。

進入車庫,白微發現多了一輛以前沒見過的藍色BMW,不禁奇怪:「你又買了新車?」

慕容沒有解釋,丟給他一串鑰匙,說:「你來開。」

「什麽意思?送給我的?」白微莫名其妙,半年前他才換了一臺NISSAN。

車子這種東西,就是作為代步工具,要那麽多做什麽?

「不是送給你。」慕容卻是這樣說。

白微胡塗地看著他,驀然,靈光一閃。

「該不會是——送給她的?」白微問,但覺難以置信。

只是,這輛BMW的出現,恰巧就在這種時刻,而且還正是她最喜歡的顏色……

而慕容的不置可否,似乎也讓事情得到了默認。

「你……」白微一拍額頭,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

實在無以言表,最終,也就只能擠出一句,「我猜她會愛死你的。」

那麽,方嵐究竟有沒有愛死慕容呢?

大概有吧,因為當她看著慕容的時候,一直都是眉開眼笑的。

實際上,自從她婉拒了搬去與白微同住以後——因為她覺得一個人住更自在,況且她也很健康,兼且愛找樂子——每次與他們見面,她也都顯得很高興的樣子,笑口常開。誰都能明顯地感覺出,她真的是發自內心的高興。

說到過生日,蛋糕當然不可或缺。

「在吹蠟燭之前要先許願,而在許顧之前呢……」方嵐說著,向慕容看去,「小容啊,我有些話要對你說。」

從一開始的「慕先生」到如今的「小容」,這個轉變是從何時發生的,已經難以考證。起先白微還曾覺得聽來萬分詭異,但後來也就不得不習慣了。

況且慕容本人也顯得沒所謂。他平靜地回視著方嵐,頷首:「請說。」

「你曾經給過我一張五百萬的支票,說是作為訂金,之後還會再補齊另外一半,對吧?」方嵐說。

白微嚇一跳,差點以為他這一向拜金主義的媽媽還是……不過隨即他便聽見她說:「那一半你就不用給我了,給微微就好,算是他的工作酬勞嘛。」

聞言,白微才稍稍松了口氣,但很快他又聽見她說:「不過除此之外,你還欠我一份。」

白微頓時感覺一顆心都提了起來,反觀慕容卻是臉色如常,靜靜地等待方嵐說下去。

「那一份呢,不管是作為禮金還是聘金……怎麽樣都好,總之,我就收你一元吧。」方嵐笑瞇瞇地豎起一根食指。

聽到前半句的時候,白微只覺又驚異又困窘,而聽到後半句,他卻有種拿頭撞桌子的沖動。

「媽……」

他瞪著方嵐,嘴角微微抽搐,「一元?妳是認真的嗎?」他活到現在好歹二十幾年,整個就值一元?一元?!

「我當然是啊。」方嵐露出「我從來沒這麽認真過」的眼神,只是她那笑容可掬的表情,令白微不免懷疑她在惡作劇。

直到聽見她接下來的話語。D_A

「比起千元萬元,難道不是一元硬幣最簡單實在嗎?握在手心裏面,就是最真實、最貼心的寶。」說著,她牽起白微的手,溫柔地輕捏幾下,然後將之放進另一個人的手掌之中。

她笑著凝望兩人,如同在說,一元的無價之寶,可一定要好好把握才行喔。

再也不需要更多言語。

那兩只手,便慢慢地交握起來。

與方嵐分開之後,回家路上,白微想起煙抽完了,便讓慕容在路過的便利店旁停車。

但隨後白微卻發現,自己出門時除了禮物,什麽也忘了帶,他只好問慕容:「你身上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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