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 番外一 極晝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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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門洞開,狹窄的街道人潮熙攘。

一名老者盤腿靜坐,身下鋪一張印著卦圖的白布,他滿臉通紅,咬牙切齒,從丹田怒吼出聲,胸前豎立的二指微微顫抖,看似正在發力。圍著看的都交頭切切,卻刻意壓著聲音,似乎是在忌憚著什麽。如是片刻,老者大喝一聲,撚出一張符咒,騰身拍在一個後生腦袋上,再喝一口酒噴上去,雙眼怒瞪,唱到:“借吾天目!鬼魅現身!”

黃紙上現出一個鬼頭來,人群驚恐地騷動,那後生周圍片刻一幹二凈,他們也不跑,只在遠處看著,對著驚慌失措的年輕人指手畫腳,議論紛紛。老者不慌不忙,翻手擲出一個火球。

他又唱到:“借吾神力!無物不服!妖物退散!急急如律令!”

後生額上的符咒轟一聲燃起,又須臾間湮滅,化成幾片灰飄下來。

人群爆出一陣歡呼,都稱讚老者法力高強,仁術救世。那個被驅了鬼的後生更是感激涕零,恨不能五體投地磕頭拜謝。

老者向周圍觀眾拱手致謝,說道:“這大陰年降世,鬼怪們都蠢蠢欲動,總要鉆著空子害人,各位出門在外,一定要謹慎一些。”見眾人虔誠地點頭,他話鋒一轉,“但這些妖怪們總是狠厲又狡猾,與其提心吊膽的,不如拿貧道一貼符咒去。這符咒不僅驅邪避鬼,還能擋宅替命,一貼一條命,一命一串錢。”

被驅鬼的後生立刻買了十貼,眾人一哄而上,老者邊收錢邊吆喝,“符上的朱砂可是開過光的!”“寫符的紙可是祖師爺留下來的!”過路的人聽了喊聲也過來搶,人群越聚越大,老者身後的錢堆越摞越高,他又掏出一沓,高舉著喊道:“五串錢!五串錢!最後的了!”

茨木在後面立著,只是笑。他從荒海那邊泊來,又走了快一個月才見到這樣一個不大不小的城市,他懂這裏的話,但能分辨出和京都的話不同。這是酒吞說過的遠方土地,但大得多,廣得多,卻又差不多。

“他們怎麽這麽笨!”

一個清脆的聲音炸起,他四下一看,原來是個三頭身的小孩子。他看這個小家夥和崽子一樣大,心下一動,問道:“你懂什麽?”

“我什麽都懂!”小家夥瞥他一眼,“那老東西裝成道士騙人呢!那上面的鬼頭是他自己畫上去的,噴一口水就能顯出來,那火也是他偷偷背過身在蠟燭上引的,他們搶的那些符咒,說是開了光,屁用沒有!”

“那你可真了不起。”茨木笑了笑便要往前走去。

“餵!你不問我為什麽知道嗎?”小家夥揪著他的袖子,一臉不滿。

“因為你是一只妖怪。”茨木答道。

他楞一下,又咧開嘴呲出尖牙獰笑道,“你算是比那個老家夥聰明一點。對呀,我是妖怪,你怕不怕?”

茨木伸手探一探他的尖牙,笑道:“你連牙都沒長齊,吾怕什麽?”

“你怎麽能不怕呢?我是妖怪!我會吃人的!”小家夥氣急敗壞,滿臉通紅。見茨木還是一副很無所謂的樣子,覺得受了屈辱,便狠狠地咬上他的手指,怒道:“我把你咬死!”還覺得不夠兇,又接道:“再撕成一塊一塊吃下去!”

他一副人的皮肉經不住咬,被小妖怪掛出一道傷口,湧出幾滴血珠,小妖怪舔一舔,先怔住,又捂著胸口哇哇大叫,在地上打了幾個滾才踉踉蹌蹌地爬起來。

“你……你到底是什麽?”他指著茨木,眼眶裏的水珠搖搖欲墜,還要咧著嘴,做出一副兇狠的樣子。

“你吃了吾,說不準就要暴斃的。”茨木懶得回答,他看手上的傷口已經愈合,也不怪那只小妖怪,只說道:“吾要往前走了,你去別處玩耍吧。”

“不準!”小妖怪抱著他的腿,“這裏是我的地盤!你不能走!”

“那你便守著你的地盤,幹什麽不讓吾出去?”他拔不出腿,臉色微沈。

“那——那我把我的地盤給你一半,你還走不走?”小妖怪有些發怯,見威逼不成,便開始利誘。

“……”

茨木狹著他轉到一座大房子後面,又將他按在地上坐好,沈著臉道:“你坐在這裏,不準動,若是再跟著,吾就把你吃掉。”

他顯出原型嚇唬他,“吾可是真的能將你一口吞掉的,連肉渣都不剩。”

小妖怪瑟縮一下,犟道:“你只不過是比我大了一些,要是我能長到那麽大,一定比你厲害!有本事不要吃我,等——等我長到那麽大,與我一戰,我要是輸了,就心甘情願讓你吃掉!”

茨木假意思考一下,“那你便讓吾看看你的本事,先去將那個老騙子打敗如何?”

“好!你等著!”他往外跑兩步,又不放心地回頭看一看,“你可不準走!”

小妖怪前腳跑出去,他後腳便擡腿往前走。他整理一下衣服,心裏想著,這小妖怪和崽子一樣大,卻比他的摯友都要蠻橫,完全不願意哄著他,早打發走早心靜。

走出幾步,他卻又忍不住折回去偷看,因為他看見那只小妖怪橫沖直撞地跑過去,鬼相盡顯,看起來像個兇猛的小獸,卻只會用那幾顆不怎麽穩當的乳牙咬著老家夥的胳膊。人群先是驚愕一下,便將他團團圍住。

有人挽起袖子,有人掄起木頭,只要有一個人鼓足勇氣,剩下的便膽大包天。

老家夥手舞足蹈了幾下,似乎才發現這只小妖怪只會咬人,隨手從旁邊的攤子上拽來一桿秤砸下去,秤砣正落在小妖怪頭上,梆的一聲,血從頭漫道臉上,又順著下顎滴下來,但他還是死咬著不放,還想攀上去咬他的脖子。小妖怪瞪著他,猛獸一般嗚咽著。

他胡亂甩著胳膊,拿秤桿梆梆亂敲,噗呲一聲,小妖怪終於遭不住滾落在地,嘴裏還噙著他一片皮肉,他語無倫次道:“大患!大患!快借吾眾生之力——”

眾人問道:“如何借?”

老者跳腳:“打呀!打死呀!”

他們持著亂七八糟的東西便上了,老者弓著身子從人堆裏退出來,收好一袋子錢,向地上的小妖怪啐道:“呸!小畜生!”

他仗著人勢耀武揚威一下,腳底抹油往外溜去,一路上小算盤打得劈裏啪啦,雖然他沒有什麽真本事,可也沒有招惹那只妖怪,萬一妖怪發了怒,先刁難的也是圍著的那一群蠢貨,等到了那時候,他也早就已經出了這城門了。

不過這小畜生咬人忒狠,到外面治一治又是十幾串錢,他一邊走一邊嘟囔著,一口一個咬牙切齒的“小畜生。”

才走出幾步,老者便覺得背後陰風陣陣,身後像是攀附了一窩毒蛇,在他背上陰冷滑膩地扭動,他霎時汗毛倒立,心似擂鼓,汗如泉湧,抓著錢袋撒腿便跑。他手腳亂顫,跌跌撞撞地沖出城門,卻見門外還是這條街,他剛剛墊在下面的卦圖還在原處安安靜靜的躺著,蠟燭也在,帶了血的秤桿也在,人卻都不見了。

片刻前還熙攘的街道上,突然空無一人,鴉雀無聲。

他驚喘幾下,又往後面跑去,過了城門還是這條街道,依舊寂靜的詭異。

老者知道自己是無論如何都跑不掉了,幹脆扔了錢袋,跪在地上嗵嗵嗵將頭磕了一圈,痛哭流涕,死命哀求。

茨木現出身來,手裏拎一個血球般的小妖怪。

他將老者踩翻在地,對小妖怪說道:“去吧,讓吾見識一下你的本事。”

那血球便嗖地一聲竄出去,嗷嗚一聲擒住老者的脖子,老者雙眼大睜,手腳亂舞,身子起起伏伏幾次,咳出幾口血沫,最終躺倒在地,只剩胸口起伏,又過不久,臉色鐵青,四肢僵挺,完全沒了生氣。

伏在他身上的小妖怪妖眼迸光,狠命吸一口血,卻又皺著臉吐了出來。

“怎麽這麽難喝?”他嫌棄道。

茨木說:“他不修身,不明德,不具靈氣,人老肉澀,自然難吃。”

小妖怪說:“你的血雖然滾燙,但比他的好喝一萬倍。”

“吾謝謝你的誇獎。”大妖面無表情道。

他們不管老者的屍體,徑直走到了城郊。大妖將他身上的傷處理好,又對他說:“你好好回去吧,吾不可能留下,要去的地方你也跟不去。”

“你怎麽這麽啰嗦。”小妖怪瞥他一眼,“我哪裏說要跟著你了?這是我的地盤,我想去哪兒用你管嗎?”

這麽個小東西,剛剛才被拳打腳踢一陣,走路還像只胖鳥一樣一搖一擺,坐下來都艱難,聽了他的話一臉顯而易見的失望,卻還是那麽犟,眼淚都不落下來一顆。這撅著嘴的樣子真像小刀,氣呼呼不願意理他卻又偷偷看他幾眼的樣子,又簡直跟小刀一模一樣了

他忍不住微笑起來,坐下身專心想念自己的崽子和摯友。

酒吞也許又在樹下喝酒了,他也許會用微微迷蒙的雙眼看著天邊的紅雲,也許懷裏還抱著小刀,也許會從哪朵雲中看出茨木的樣子,也許會和他一樣在微微地笑。

正好離茨木不遠處有一高一低兩朵野花,火紅的像他的摯友,嫩黃的像他的崽子,他往旁邊找一找,挖出一朵白色的種上去,又將它們攏得近一些,遠近看一看,滿意地點點頭。

“你擺弄那些花幹什麽?”小妖怪問道。

“吾在想念家裏的摯友和崽子。”他笑答。

“什麽是想念呀?”

“就是你想見卻見不到,只能在心裏想著。”

“那你一定想回家了。”

“是啊。吾每時每刻都在想念他們。”

“你回不去麽?”

“吾從家裏出來,走得夠遠了再回去。”

“為什麽呀?”

“為了想念家裏的摯友和崽子。”

“……”小妖怪道:“你可真奇怪。”

茨木只看著花笑,兩只眼水光盈盈,金瞳裏面映著火紅的雲彩。小妖怪知道他又在“想念”,他也盯著那些花,卻突然發現自己沒有人可以想念,也沒人想念自己。

他沒來由地難過,蓄了許久的淚珠一顆顆從臉上滾落下來,嗚嗚咽咽地抽泣。

茨木以為是他的傷口疼,便將他拎過來放在腿上,在指尖咬破一個口子,擠出一點點血抹在他的傷口上。

“你不要哭了,這血剛塗上會燙,你忍一忍,立刻就會好了。”

小妖怪哭得更傷心了,“你給我治傷,卻又不留下來,我以後受傷了該怎麽辦?”

大妖點一點他的腦袋,“你莫要得寸進尺,吾只是看你和家裏的小崽子一樣大,性情也頗像,才願意理你,若是平常的小妖怪,見了吾都恐避之不及呢。”

“我聽不懂。”小妖怪低著頭。他一睜開眼便是荒草野地,風吹雨打,饑寒兩侵,卻總能活下來,走不動時撿一些草根腐肉,大一點有些心眼去偷去討,偶爾能自己獵一些小東西。

他的身體剛硬,雖幼小但堅不可摧,即便這樣,想要活下來都已經萬分艱難,但有那麽多於他來講紙一樣脆弱的生靈,竟也那樣好好地活著,他總是想不明白,直到有一天避雨時看見樹下依附著的嫩草,看見鳥巢中只張著嘴等食的幼雛,看見街上被大人抱著的孩童。

他們都不如他堅強,卻因為有遮風擋雨的墻壁,依舊茁壯地成長著。

他傷心地說:“我不是誰的小崽子,我聽不懂。”

茨木揉一揉他的頭,說道:“那到明天傍晚為止,你就是吾的小崽子,你懂了以後,便不能再跟著,吾明日就往遠處走了。到時候你再任性,吾便不理你。”

小妖怪呆呆地看著他,“那你以後也會想念我嗎?”

“這便是以後的事了。”他擁了擁那只小妖怪,牽著他的手站起來,說道:“城裏熱鬧起來了,吾帶你去逛一逛吧。”

小妖怪不願意被他牽著,走兩步又被落在後面,茨木幹脆將他抱起來走,小妖怪四肢僵勁,身體微抖,拘束地縮著一團,竭力不靠在大妖身上。

人潮推來擠去,他剛開始只挨著大妖的衣服,再後來揪上肩頭的長發,到最後一只手圈著脖子,一只手拿一串肉串啃著。

逛完一條街,小妖怪的矜持被拋到九霄雲外,開始指著攤子說要這個要那個。茨木把他放在地上,叮囑他不要亂跑,卻被小妖怪嘲笑道:“這裏可是我的地盤,要走丟也是你走丟。”

茨木道:“吾是怕你尋不到吾,獨自一個害怕。”

他張了張嘴,才想起還不知道小妖怪的名字,便問道:“你叫什麽?”

小妖怪正在看斜處紮在垛子上的糖人,隨口道:“什麽是叫什麽?”

“就是你的姓名,吾知道你叫什麽,離得遠了好叫你。”

“我沒有叫什麽。”他嘴裏拐不過彎,只好把“姓名”說成“叫什麽”,“我要那個幹嘛,又沒有人會叫我。”

他指著糖人說:“我要那個。”

茨木給他買了糖人,告訴他這個叫糖人,因為是用糖捏的。

小妖怪便問:“那你叫什麽?”

茨木說:“吾名茨木,因著是在茨木遇見吾友,得了這一個名字。”

“那你沒有遇見你的(朋)友之前就沒有叫什麽嗎?”

茨木一楞,搖搖頭。其實在酒吞之前他有過一個名字,可是他忘了,就作罷了。

小妖怪嘎嘣一下咬斷糖人的脖子,臉上蕩出勝利的笑,說道:“那不能怪我沒有叫什麽啦!你的(朋)友要叫你,你才有一個叫什麽。這個糖人是因為有人想要吃它,才有一個叫什麽。我什麽都沒有,所以也沒有叫什麽。”

“那吾要叫你,不如就讓吾給你起個叫什麽。”茨木被他帶著,也滑了一句嘴。

正好旁邊一個婦人在喚她的女兒蘭蘭,蘭蘭,茨木覺得小妖怪的頭發暗紅,道:“那你不如叫紅紅。”

他叫道:“紅——”

“難聽死了!”小妖怪氣得差點把糖人甩出去。

茨木也覺得叫不出口,撓了撓頭道:“吾先帶你去找個住處,吾坐下來安靜地想,一定能想出一個好聽的叫……名字。”他重覆道:“名字。”

他們找了一顆枝繁葉茂,根條粗壯的樹坐下來,茨木本意是在客棧歇腳,小妖怪嫌棄那裏的床太小,不如荒天野地隨意打滾。但他真的睡下,也只是縮成一團靠在茨木身上,動都不動,更不會去打滾。

茨木抱著腦袋想了半天,自從聽到了蘭蘭這個名字,他的腦子裏就環繞著紅橙黃綠青藍紫,他想學著酒吞剽竊一下城的名字,可是這座城叫黑城,山叫黑山,連河都叫黑河,小妖怪又不黑,叫他小黑他肯定不願意。

他頭疼道:“那你總該知道自己是什麽來的吧?”

只要是沒有名字的妖怪,一般都是不死不活的事物化成的。不死,便是在這天地間存在著的;不活,便是沒有意識,只是單純的存在著。比如樹妖,傘妖,水妖,不死的時間夠長,有了充沛的靈力,便能夠活過來。這種妖怪一般成不了氣候,因為要依著本體,本體死了,他便死了,若是他死了,本體還在,那就不叫死,叫沒有活著,因為總有一天能再修出靈來。茨木則認為他死了就是死了,即便能再修出靈,那也是另一只妖怪了,無論如何,前面的那一只就是死了。

小妖怪一臉困倦,懶散地說道:“我也不知道是什麽,我便現了原型給你看吧。”

樹下便躺著一柄鋼叉,通體淩冽光滑,柄是黑的,叉尖是鐵色,泛著冷光,叉巴包邊和叉尖一色,裏面卻泛著紅。茨木不擅長冷兵器,不知道細分種類,只知道這是一把叉,漂亮的三股叉。

茨木捏著叉身反覆觀摩,心下詫異,自古能化出靈的兵器很少,因為他們大多用來殺生,身上纏著刻骨的煞氣,總能壓著本體的靈識,又常常為他人所用,被主人壓著一頭,聚出的氣先服務於主人,一直這樣不死不活到分崩離析。

這叉雖然是好叉,年代卻不久,就算是大陰年也不可能就這麽化出一只五感俱全的妖怪來。他一時晃神,隨手引出妖力查探,覺出一絲熟悉,正欲思考,那只叉又成了一只小妖怪,小家夥推開他,氣呼呼地喊道:“熱死了!麻死了!難受死了!”

小妖怪在自己的身上亂撓,一臉憤恨地看著他。

茨木知道是自己失手,輕咳一聲,轉移話題道:“你是一只三股叉,所以叫叉妖。”

“我不喜歡叉腰,走路累。”小叉妖說道。

“不是這個叉腰,是——”茨木想了想,還是放棄了解釋,看他的小臉白白的,便說道:“不如叫白叉。”

“不喜歡,聽起來就不嚇人,我要說出去別人都害怕的那種。”

“邪叉。”

“不要,我幹什麽要斜著站。”

“虎魄無雙旋風叉。”

“……”小妖怪眨著眼睛,“破……破什麽……?”

“算了,這個不行。”茨木擺手,這個名字是他為了誇酒吞補習的風塵文字裏面的,那本書裏四個草莽結成一夥行俠仗義,手裏的家夥分別是刀叉棍棒,斬鬼刀,虎魄叉,無雙棍,旋風棒,茨木擇了不怎麽好聽的斬鬼,剩下的拼到一起捏出一個名字。挺好聽,挺嚇人,只是不適合做名字。

茨木無意識地揉一揉他的頭,說道:“夜已經深了,吾明天再給你想一個名字。”

因大樹遮擋,如水的月色只能從葉縫中洩出,一絲一縷地在樹下流淌,細小如涓流般游動,游在草上,草便如水中的銀魚一般晃動,游在樹根上,樹根便如墻上的白玉一般發光,溪流在枝葉覆不到的地方匯聚成瑩白的海洋,在漫過的地方留下一層溫柔的白雪。

這夜色真美。茨木嘆道。

他以往只覺得月光太亮不好,夜晚就必須是黑的,白天才能亮起來。月亮太大,不好睡覺,便會折損妖力。賞月喝酒,不好睡覺,便會耽誤事情。酒吞曾問他月亮和酒哪個好,茨木老實地說都不好,接著便開始勸告摯友不要太過沈迷於這些無用的東西,要心系大江山,要重振雄風,要居安思危。酒吞聽到一半便趕他走,氣得連酒都不給他喝。

白發妖怪披著月光,心想,如果此時酒吞在他身邊,他一定要告訴摯友,月光也好,酒也好,只要是和他在一起的,都好。

他想到了便趕緊記在紙上,免得回去忘記。身旁的小妖怪不滿意他亂動,扭著身體哼唧幾聲。他心念一動,便想到夜叉二字。茨木覺得夜叉這個名字他一定會滿意,因為這名字又嚇人又好聽。

夜叉,夜叉。夜晚多叫人害怕,反正茨木是很害怕的,一到夜晚,他不用趕路,躺在地上,想酒吞想得心裏發空,蜷成一團也沒有用。他老是夢見大江山,夢裏他跟酒吞說了這遙遠的旅行,又說了幾百遍吾想念你,酒吞只是喝酒,聽完只說這酒給你留著,似乎臉上也有笑,卻總是在他要伸手抱他的時候醒來。醒過來的時候他想想這場夢,心裏滿了一些,卻是蜂蜜混著黃連,磨得他七上八下的。

來日茨木告訴他昨夜想好的名字,小妖怪很滿意,也很高興。

“爺叉,配得上本大爺!”他單手叉腰,哈哈大笑道,“本大爺頂天立地,無所畏懼!”

茨木抿唇,“你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嗎?”

“不知道。”夜叉大言不慚地搖頭,“但總有一天我會知道,我自由自在,想去哪裏都可以,不像這些笨蛋人類,離了家就不能活,只繞這一座城轉。”

茨木嚴肅道:“你能撐起多大的天地,才能有多大的自由。你哪裏都去,不叫自由,叫漂泊。”

夜叉聽不懂,但大妖怪的威壓太強,壓得他低下了頭,壓得他只敢乖乖地說:“我知道了。”

茨木放緩語氣,又對他說:“你不必這麽敵視這些人,妖怪和人其實是一樣的,說好也好,說不好也不好,你怎麽想,他便是什麽樣。”

有了名字的小妖怪隨著茨木穿過這座城市,翻過兩座山頭,在山頂上他有些惴惴不安,總想往後看,再往前走時,他問茨木:“你還要往前走嗎?”

茨木點點頭:“這塊地走到盡頭,吾便往北走。”

夜叉又回頭看看,有些兩難的樣子。於是茨木替他做出決定:“趁你現在還認得路,快回去吧。”

本來小妖怪還有些猶豫,聽了他這話眼一橫,仰臉道:“我樂意不回去,關你什麽事?那地方已經呆膩了,我正好四處走走。”

茨木道:“吾便不會停下來等你,你丟了就是丟了。”

夜叉怒道:“本大爺只是跟你順路一段,你不願意跟我一起走,我還看不順眼你呢!”

他轉身往南邊下山,茨木在後面提醒他道:“你應該往太陽落下的地方去。”

“這是一座荒山,不順著來處走,很容易迷路。夜裏猛獸出沒,你鬥不過它們,肉身一死,剛聚起的妖氣便散了。”

小妖怪氣急敗壞地回過頭,“關你屁事!”

他的眼眶都紅了,雙唇都在顫抖,茨木沒料到他居然會這麽傷心,便走過去牽著他:“吾送你回去。”

夜叉甩開他的手,執意往南邊走去。賭氣的人誰都勸不回,茨木便沒有去追他,也沒有往前走,只是在附近鋪一個草窩,便出去獵食。

黃昏將近,茨木獵好食物,小妖怪沒有回來。

夜幕降臨,茨木搭好火堆,小妖怪還是沒有回來。

月懸西天,茨木將制好的肉塊包起放好,小妖怪依舊沒有回來。

夜深山寂,茨木從草窩裏爬起來,往南邊走去。

晨光熹微,茨木單手托著蜷成一團的小妖怪回到山頂。

夜叉梗著脖子道:“都怪你!要不是你,本大爺早就把那幾條笨狼打死了!”

茨木埋頭給他處理傷口,順手將留好的肉塊塞給他,說道:“你這衣服也不能穿了,你是一只五感俱全的妖怪,應該有羞恥心,明日隨吾下山扯一塊布去,做一套衣服給你。”

小妖怪不要肉塊,也不要衣服,他頗有骨氣地說:“不去!本大爺不和你一起去!”

大妖聽了這話,轉身離開了,夜叉眼前一空,手不由自主地想拽住他的袖子,身體卻被壓抑著依然在坐在地上。他看著大妖的背影,蜷起身體抱著自己,心想,這只大妖怪再也不會來找他了。可惜他好不容易有了一個名字,卻再沒人來叫了。

他還不知道什麽叫難過,只知道雖然自己還是什麽都沒有,卻比以前更冷,更餓。再聽見隱隱的狼嚎聲,他心裏有些害怕,大抵是突然明白了活著和死去的區別,不願意死,便開始害怕了。

他害怕了一些時候,聽見遠處的傳來清脆的鈴鈴聲,日光溫暖起來,居然這樣縮成一團睡了過去。

日上三竿,夜叉睜開眼睛,四仰八叉地伸了個懶腰。他呆滯地盯著頭頂的樹葉看了一會兒,猛然清醒過來四處探尋。

大妖怪坐在水泊旁的一塊石頭上,手裏躺著一片熒綠的樹葉,頷首低眉,嘴角勾笑,白發上披著一片暖光,如一道浸著星光的瀑布。

“你是不是又在想念?”夜叉走過去問。

茨木點點頭,又對他說道:“你睡得這麽死,吾將你帶下山又換了衣服都不醒,狼要是想叼你,便只是張張嘴的功夫。”

夜叉道:“你腳上那串東西響得很好聽。”

茨木道:“這叫做鈴鐺,吾友的贈物,吾十分珍惜。”

夜叉低下頭,默不作聲,小小的手指在底下攪來攪去。

茨木道:“吾友將這一串鈴鐺贈與吾兩次,一次作為成年時慶賀的禮物,一次作為遠行時通信的紐帶。”

茨木又道:“擡起頭來,吾帶你去下面的集市給你買一個鈴鐺。”

夜叉問:“和你的一樣嗎?”

茨木答:“不一樣。”

小妖怪不滿意道:“那我不要。”他說完揪著茨木的袖子:“你不要再走了,我願意聽你的鈴鐺的聲音,別的肯定都不如你的好聽。況且你答應要給我買一個鈴鐺,我不要,你就欠我一個鈴鐺,你欠了我的東西,就不能再不聲不響地走掉。”

茨木莫名其妙地欠了夜叉一個鈴鐺,但也沒有生氣,反而溫和地說:“吾的崽子身上便有一個鈴鐺,你願不願意要和她一樣的?”

夜叉咧開嘴露出尖尖的虎牙,清脆道:“你說話算話!”

也不知是不是所有的小妖怪笑起來都是這樣,茨木越發覺得這只小妖怪有些像家裏的小刀,便對他露出面對小刀時的神情,說道:“吾說話算話,一言九鼎。”

五月初始,茨木收到了一封家信。

那天他和夜叉正在一棵榕樹下搭火,榕樹剛到花期,枝杈上綴的花朵還不密,多是根白頂粉的絨花,香味卻已經很好聞,茨木折下一枝嗅一嗅,思忖這東西是不是也能釀酒。

夜叉撅著屁股不知在地上挖什麽,轉頭看見茨木手裏的花,歪頭思考一下搶過來插在地裏。小妖怪趴在地上圈著一片草,好像藏了一個天大的秘密,對茨木嚷道:“你不能看!”

茨木並不好奇,卻說:“那你藏好,不要被我看到。”

夜叉聞言,真的找一些樹枝將那片藏了秘密的土地圈起來,笨拙地想在上面搭一個棚子,茨木在旁邊教他:“你先將粗壯的樹枝插進土裏做一個骨架,像一個顛倒的錐子樣的,再往上纏藤條,中間糊一些腐葉和泥巴。”

“你看見了!”夜叉羞怒地喊道。

“好像是看見了。”茨木瞇起眼睛,表情促狹,似乎真的是看見了,又像是在故意逗他。

“你看見什麽了?”

“看見你的衣服上又破了好幾個洞。”

夜叉立刻將帶破洞的上衣塞進褲子裏,頗大度的沒有再跟茨木計較,繼續埋頭折騰那些樹枝,好像跟那個秘密比起來,這些都不值一提似的。正在這個時候,茨木腳上的鈴鐺顫動起來,很急促,引得他的心跳也十分急促,天上一聲啼唳,黑鳥收起巨大的羽翼,急速的盤旋而下,尖利的爪子釘在茨木的肩膀上。

茨木在大鳥腿上扯了三次才將信拿出來,他先將臉貼在紙上嗅了嗅,聞道一絲混著酒香的妖氣,他心臟咚咚咚跳著,聲音太響,外面的動靜絲毫入不了耳,這張紙太燙,他的手指微微顫抖,信紙跟著顫抖,像是在黑夜裏跳動的火焰。

他將信拆開,迫不及待地看向紙上的字。

吾之茨木

相別至此,山頭繁盛,家裏太平,你盡心遠行,無須掛念。

崽子年幼,哭鬧數天,幸而漸明事理,如今學會等待,常伴我在樹下飲酒。我手裏執一只大碗,她抱一只小碗。我飲一碗酒,她嘬半碗酒。我看一輪明月,她在我懷裏睡去。我坐一夜,她睡一夜。來日身上都有花瓣,我將花瓣放進酒裏,她將花瓣吃下肚裏。

明月,花瓣,皆如你的顏色,我願常看,她願常看。

信上沒有落款,只是一串用妖力存在上面的洋槐,紙上有一兩滴酒漬,一個已經風幹的小小的手印,茨木將那紙張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確定只有這麽一點內容。欣喜中感到有些失落,怎麽就這麽幾句話呢?

內容太少,他一看便看了幾十遍,夜叉從林子裏玩耍回來,又跑出去摘了幾個果子,甚至百無聊賴地在地下坐了一些時候,他還在看。

夜叉探過頭去,“這張紙那麽好看嗎?”

茨木笑道:“上面的字好看。”

夜叉不認識字,也覺不出怎麽好看,找棵樹掏鳥蛋去了。

那天夜裏茨木翻來覆去,看見月亮便忍不住笑一笑,看見頭頂的樹葉也忍不住笑一笑,他頭頂的花是紅色的,長成了也是如酒吞頭發般的艷紅,他願意常看。

他不能入睡,又看見那只黑鳥在樹枝上乖巧地立著,便找來紙筆給摯友回信,這也是一封家信,他執著筆,鄭重其事地想。

他在信頭寫了個吾友,又覺得在稱呼上應該嚴謹一點,便又扯一張紙,寫了個酒吞童子,寫完後他又後悔,認為生分的人才這樣整個名字叫,便又換了一張紙,這次他下筆便很謹慎了,左思右想後,他決定剽竊摯友的信頭,端正地寫下吾之酒吞四字。

最後他還是又浪費了一張紙,將信頭改成酒吞吾友。

信頭只是第一道坎,他先控制住自己不誇讚摯友,不然的話這一沓紙是不夠用的,即便夠用,大鳥飛回去也要累死了。他冥思苦想,起頭道,吾頭頂的樹開著和吾友一樣的花。他橫豎覺得不對勁,又緊接著補充道,這花和吾友一樣好看,吾十分喜歡。

他想了想,將摯友比做花還是有些別扭,便又加上,赤紅的太陽也和吾友一樣好看,吾也十分喜歡。月亮酒吞寫過,他便不寫了,他開始寫自己經過了幾座城,幾條河,幾座山,哪裏的山高,山險,每說一個,都要加上一句,這山雖然高一點,但不如大江山好看,或是,這山雖然好看一點,但不如大江山繁榮,實在見了什麽都比大江山好的,他便寫道,這山頭雖然都比大江山要好,坐鎮的妖怪也力量強大,但吾私心認為他不及吾友分毫,都不值一提。

他擡頭看看已經入睡的小妖怪,又寫道,外面的小妖怪雖然也好看,但眼睛沒有崽子大,天庭沒有崽子飽滿,連頭發都沒有崽子長,吾更願意陪著崽子去掏鳥蛋。

洋洋灑灑兩三頁,他將大鳥召過來,餵它滴了血的水和肉,大鳥雙目赤紅,吃飽以後雄姿英發,仰起脖子要對天鳴叫,茨木將它的頭壓下去:“你不能叫,吵醒了那個壞崽子就不好了。”

大鳥委屈地打個噴嚏,振翅飛走。

茨木看著大鳥遠去,心裏安穩一些,一回頭卻又想起忘了寫他想念酒吞了!吾想念你,吾想念你,吾想念你,這句話他每天在心裏翻來覆去地說幾百遍,重要時刻卻又忘得一幹二凈,大鳥還能看得見影子,他抓緊喊道:“吾友!吾想念你!吾友——”

他只囫圇喊出一聲,因為他看見樹下的夜叉不耐地翻滾起來。

酒吞拿了信,先撿出要緊的看了,再慢慢地逐字逐句地看,看完以後又在大鳥身上翻找一通,邊飲酒邊再看一遍。他站在太陽下看了一遍,坐在石桌上看了一遍,躺在樹下披著月光看了一遍。

他同茨木一樣將信看了幾十遍,皺著眉頭道:“這個蠢貨,怎麽凈是些無關緊要的東西。”他說完將信疊好貼身放著。

小刀攀著他的腿問道:“父親講了什麽?講了什麽?”

酒吞看著小刀金色的眼睛,壞心眼蠢蠢欲動,他道:“你父親說在外面見到了一個比你好看的小崽子,他更願意陪著那個崽子去掏鳥蛋。”

姑獲鳥聽了這話有些緊張,使勁拿眼錐子刺酒吞,小刀往地下一坐,平靜地說:“父王,把戲玩過兩次,連二太郎都不會相信了。”

酒吞問:“二太郎是誰?”

小刀答道:“是三太郎的哥哥,一太郎的弟弟。”

姑獲鳥解釋道:“是晴明大人的三只鼬鼠。”

酒吞第一次在崽子身上體會到挫敗感,他有些郁悶,心想小崽子還是小一些比較好玩。

他給茨木的第二封信裏寫下這件事,茨木樂呵呵地看完,對夜叉道:“家裏的小崽子已經很懂人情世故了。”

夜叉張牙舞爪地沖上去抓住他的胳膊,“那我呢?!”

茨木道:“你比她小一些,要晚點才會知道。”

茨木認為認為夜叉很符合摯友的標準,便在信中和酒吞談起這只小妖怪,並想要到家之後為他鑄一只和小刀一樣的鈴鐺。

幾天之後他們收到了回信,茨木如往常一樣展開信箋,看到信頭一行大字:“扔掉他。”

茨木心頭一緊,忐忑地往下看去。

瓢潑大雨,雨水順著瓦楞流淌如註,天邊卻掛著蒼白的太陽。

簡直就是一個竭力不肯咽氣的垂危之人一樣,茨木心想。他身邊的小妖怪安靜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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