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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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花。你見了那麽多花,卻還是願意只系心於這一朵,這才叫喜歡。你還學不會離別,又怎麽能明白什麽是歸處?還未嘗過相思,又怎麽知道什麽是相愛?”

茨木眼中驀然星河燦爛,流光溢彩,彎眼一笑,便有星星點點從臉上流下。

他笑著說:“吾友妙算,吾還未曾離開,心裏便已經痛了起來。這便是相思嗎?”

酒吞點頭,“算是吧。”

他說完就將茨木裹進懷裏,他們密不能分,耳鬢廝磨,破曉時才願意回屋裏睡去。

直接揣在懷裏就能帶走的幾件行李,硬是三四天才整理好。往往是他們找出一件東西,卻要坐下來回憶半天,這一件是什麽時候置的,那一件是為了什麽做的,回憶完了以後,又帶不走,只能再將它們放回去。

屋子裏終於翻不出新東西了。

前臨行那晚,月明星稀,他們互相擁著,往常一樣談天,但是沒有飲酒。

“你先一直往東走,過了荒海是另一片土地,再接著往北走,一直到極北,那裏終年冰雪覆蓋,靈氣至純,你在那裏待一陣子,定能更上一層。”酒吞依然跟茨木講遠處的東西,大妖反常的不聒噪,只點點頭,間或應幾聲。

茨木突然嘆道:“吾還不知道崽子該怎麽辦,她知道吾不陪著她,一定又要傷心了。”

“你只管出去便是,這裏的事你都不用管。”酒吞突然翻身按住他,“這都是有代價的,你聽好我的要求。”

他伸出一根手指,“不準在外面給我惹得一身騷,回來時候身上若是有亂七八糟的味道,崽子不要你,我也不要你。”

他伸出第二只手指:“腳上的鈴鐺不準摘掉,什麽時候都不準。”

他又鄭重其事地伸出第三只,“給我好好記住前兩條。”

大妖笑道:“吾記下了。”他說完後心中便生出一絲悲涼,再也笑不出來,攀著酒吞也不知說些什麽,便也學著他摯友的樣子蠻橫地在他唇上咬了一口。

他們撕咬許久,酒吞突然起身,氣喘籲籲道:“那要求你都可以不聽的,我不讓那些東西成為你的枷鎖,你願意去哪兒就去哪兒,想怎麽辦便怎麽辦,若是真的不願意再回來——”

“吾友——”

“那我就把你逮回來!”他的眼神狠厲起來,又欺身上去,“把你綁回來!打斷腿扛回來!揉成一團抱回來!你敢不願意?”

他說得兇,手上也兇,好像真的要將茨木揉成一團似的。

一陣涼風吹來,窗子外飛進來一些細雨,綿軟的罩在大妖身上,茨木眼中泛著漣漪,他想,這場雨和他剛回來時的那場那麽像,幾乎是去年的雨存到了現在才下完一樣。這場雨這麽長,送來了相聚,也迎來了離別。

茨木離開大江山的時候,只有酒吞來給他送行。

那場雨還沒有停,絲絲細雨,像霧一般,凝在葉上,沿脈滴落。

他還是和上一次離別時一樣,嘴唇動了半天,只說出一句:“吾友,那樹下的酒——”

“早就喝完了。”酒吞擺手趕他,“你快些走吧,崽子起來了你還走得了嗎?”

他們於是背過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走了一段,酒吞回過頭去,果然看見茨木也扭過身看他,他又趕道:“你還不走?”

茨木道:“吾友,這雨這麽長,吾定能趕在太陽之前回來!”

酒吞笑道:“笨!太陽不過是被遮了,它在雲後陪著我呢。”

大妖驀然彎眼一笑,真像是沖破烏雲的金光,襯得他整張臉都亮了起來。

他道:“吾友,你定要保重呀!”

說罷他們便又背過身去,再也沒有回頭看了。

茨木去過最遠的地方便是荒海,他聽著酒吞的話,先往東走,在路過那塊石頭的時候,他高興地說:“吾也要像你一樣去走那麽遠的路了!”他眼睛裏閃著光,甚至覺得這塊石頭都不怎麽難看了。他拍一拍石頭,像多年的老友那樣,便向遠方走去。

他越往前走,便離大江山越遠,有時候他想一想崽子,想一想摯友,突然就難受得想要再折回去,但他看一看天空,看太陽在陪著他,便知道酒吞也在想著他,崽子肯定也在想著他,心裏的泥濘便開出一朵白色的小花,竟覺出一點點甜蜜來。

他想,怪不得摯友說心痛的時候只差不多是相思,真正的相思,原來還摻著苦苦的甜味呀。

他路過當年離去時的棧道,破舊的車廂還埋在那裏,差不多和泥土是一個顏色了,山腳的小廟還是那個小廟,禪師也不知還在不在,穿過京都的外郊,他意外見到了渡邊綱的墳墓。

簡簡單單的石碑,孤零零地立在同樣孤單的土包上,上面零零落落刻了幾行稀松平常的字,沒有斬鬼的事,也沒有打仗的功績,只像是個寂寞的人一樣。

茨木答應過不見他的,但現在他的身份只是一塊碑了,也沒有見不見的事,他往渡邊綱的土包上隆了一培土,嘆出一口氣,說道:“現在我們倆不相欠了。”

他終於到了荒海。

在踏入陌生的地域之前,他回頭看一看走過的河岸,那些遠處的人像螻蟻一般,緩慢地在地上爬行,十分渺小。

他不可能浪費妖力踩水過去,便置了一艘小船,現在他揚起帆,往海的那邊駛去。

一年後。

他聞見一聲細弱的呼喊,在沈寂數年的冰雪中,如冰面的裂紋,悄無聲息地蔓延生長,凝固的時空分崩離析,無盡混沌中漏下一絲亮光,他終於看到自己的存在。

那聲音愈發清晰,仿佛就盤繞在他的耳邊,如鈴清脆,是個孩童。

“那個人躺在荒郊野外,他死了,沒有人知道。”

“我有四朵花兒,那只白色的妖怪教我在上面搭了棚子。我的花兒不受風,不受雨,但是慢慢的,它們也死了。”

“我的雪人兒,肯定也像那些雪一樣莫名其妙的就沒有了。”

“‘死’和‘消失’大概是不一樣的,它們死了,我還記得它們,就不會消失,我死了,它們大概也就沒有了。那麽我忘記了它們,自己也就不存在了。”

後面的聲音又細弱蚊蠅起來,他追逐著那些聲音往混沌中漏光的裂縫處去,驀然遠處空響一聲,如古鐘轟鳴,混沌的世界四分五裂,一時間金光四炸,他眼前一亮,見頭頂浩大的星幕懸在冰川上閃爍,浩瀚蒼白的天地依舊寂寂無聲,那時間的短暫流逝仿佛只是他的幻覺一般。

他蘇醒過來,四處找尋,終是離星辰最近的地方尋到一只白發大妖。那只妖怪箕踞在地,垂眼望著身前一地破碎的鐵片,一臉疲憊。

“你從哪裏來?”他問道。

“丹波山,離這裏有一年的路程。”

他臉對著大妖坐在地上,拈起一片鐵塊,漫不經心地來回翻看。

“這可不是一般的鐵。”他道。

大妖疲憊地點點頭,“天鐵,由天外之石澆築而成,由根子裏散著煞氣,遇著大陰修成一只五感俱全的妖怪。現在大陰將過,天地呈給陰界的福澤淡去,他支持不住,靈識漸漸消散。”

他也點點頭,卻是一副有所醒悟的樣子。

“我在剛才聽到過他的聲音,大約是個孩童。”

“他一路隨著吾到這裏,他有名有姓,喜歡亂跑,嘴也饞,和世上所有的孩童一樣。吾原意將他封印在極北,這裏靈氣充足,只要本體不滅,總有一天他能再修出靈來,他卻不願意,寧願這樣幹脆的碎掉,這樣一片片的躺在這裏,再也不活過來。”

他到底聽見了什麽,大妖不問,他也懶得說。只是哼了一聲,問道:“你打算怎麽辦呢?”

大妖道:“吾要回家去了。”

他說著站起身來,白發隨著身體搖曳,大妖向那些鐵片看去,伸手施法。這只妖怪只有一只手臂,動用妖力時這只手妖化變大,皮膚堅硬黢黑,看起來有幾分猙獰。但他施的法術十分溫柔,他叫那些鐵片融成一朵玄色的花。

坐在地下的人歪了歪頭,很有興味的樣子。

“這樣便能放下了嗎?”

大妖搖頭,“這樣便能銘刻了。”

他試著窺探,卻發現根本看不透大妖的心思,他越發覺得有趣,沈睡多年的涼血竟緩慢地流動起來,於是問道:“你是我唯二窺探不透的活物,你究竟是什麽來頭?”

“丹波大江山茨木童子。”他毫不客氣地回道:“你也是我唯二見到的能夠窺探人心思的,你又是什麽來頭?”

他冷笑一聲,“沒有什麽來頭,有用的時候被人叫一聲神子,沒用便什麽都不是了。”

茨木明白了,眼前這個是許多年前隨著臨海的幾個村子一同消失的荒神。也許是沈睡的時間太長,荒難得地起了些興趣,問茨木這一路上遇到的事情。

茨木道:“吾來時下著雨,吾友親自送我下山,家裏有一個小崽子,我沒有同她見面。吾將他們裝進心裏帶著,每見到與他們相似的,便也一件件裝進去。這一路上,吾先見的是山,立著的,臥著的,醒著的,睡著的,丹波與它們中的很多相比都矮上一頭。接著便是花兒,我來的路上經過一片花海,真如海一般尋不到盡頭,其中美艷動人的,也多是我聞所未聞的。餘下的還有樹,還有水,多到說不完的美妙之物。”

“既然是為了修行,何必就這樣回去?”

“起初是為了修行。”茨木看看那朵花,欲言又止,“吾已經學會了吾友想要讓我領悟的東西,再往前走便沒用了,吾現在要回家去。”

要回家去這句話他已經說了兩遍,也是奇怪,一只妖怪幹什麽老是要想著家呢?荒不置可否地輕哼一聲。

這樣態度讓茨木認為他們之間無話可談,他轉頭離開。身後荒叫他一聲,拋給他一塊鐵片,他拿起看一看,眼中透出幾分神采。

他回頭道:“就此別過。”

荒點點頭,“就此別過。”

剛分別時候的想念如同洪水猛獸,瞬間就可以將他吞噬,離得遠了漸漸溫和下來,只是偶爾會將心臟輕勒一下,如今他踏上歸途,心裏沒有一刻不是酒吞,身上的血像是一鍋沸水,無論如何都冷不下來。

他終於明白,摯友指給他的方向,並不是為了讓他到達哪個目的地,只是為了讓他目睹,讓他經歷,讓他得到,讓他失去。哪怕見識了山高水遠,最後心中卻只留一人。酒吞這一步一步算得精妙,他願意讓茨木出去,便有把握將他拽回來,這一回去便如馴熟的鳥,死心塌地地也要在他身邊了。

五月初夏時,茨木意外地見到了鬼使黑白兩兄弟。

他恍然間以為自己踏上了故土,難得跟他們搭話道:“閻魔可不經常派你們出來,是有什麽難辦的差事不成?”

兩兄弟有些意外,鬼使黑不太願意開口,他的弟弟回道:“上一年一個人轉世時命魂裏少了三魄,不知什麽緣故,竟一直沒有尋到,閻魔大人怕它會成為隱患,令我們一定要將它送回陰界。”

茨木點點頭:“吾會幫你們留意。”

胡風列列,漫天的黃沙中一輛馬車掙紮著現出身來。車前的老者抓緊韁繩勒馬,朝車廂裏喊道:“客官,你要不饒官道走,便恕我不能往前送了,前面這片大漠甚是兇險,進去的可從來都沒出來過。”

“那你就放吾在這裏。”車內一個聲音道。

馬車又掙紮著往來處回去,四下無人,茨木肆意地化出原型。他在路上聽說大漠裏有一道鬼街,為了方便人和妖怪的交易,天黑時浮現人間。他要在那裏歇腳,置辦一些東西好回去。

他進了一家客棧,沒有招牌,四面漏風,桌椅沒有幾個是一套的,也沒有幾個完好的,他找了半天才找到一個看起來不會被坐塌的椅子坐下。環顧四周,坐在這裏的多是入流妖怪,也有身上帶著一群小小活物的陰陽師,一群小妖怪快速地在他們腳下穿梭,笨拙又迅速地服侍他們。

“歡—歡—歡—”天邪鬼赤對著茨木磕巴半天,撓頭自言自語道,“是歡什麽來著?”

帚神一棍子掄到他頭上,“是歡迎光臨!”

“歡迎光臨!”鬼赤一拍腦袋,高興地在地上滾了一圈,帚神一個勁兒地戳他屁股,他終於想起來問道:“是吃飯還是尿尿?”

那把掃帚又使勁抽他,恨鐵不成鋼道:“是問吃飯還是睡覺!”

茨木趕緊搶在他之前說:“吾先吃飯,再睡覺。”

洗凈風塵後,茨木到櫃臺要一些紙筆,櫃臺低矮,一只狐妖搖著扇子似笑非笑,問他:“真難得有一只會寫字的妖怪,你要那個幹什麽?”

他有些惱這只狐貍不幹不脆,但還是回答道:“要寫一封家信回去。”

狐妖噗呲一笑,“現在誰還會寫信回去,你是哪個年代的老妖怪?”

畢竟他確實已經是個拖家帶口的老男人,也不怎麽在意狐妖的話,只是問道:“那怎麽辦呢?”

狐貍勝利般地搖搖尾巴,在臺子上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裏翻出一面銅鏡,遞給他道:“你把血滴在這面鏡子上,想誰便能見到誰了,就像真的見到他一樣,說話也聽得見的。”

茨木用幾滴妖血換了那面鏡子,那只狐妖聞到味道,臉色都變了,他四處看看,小心翼翼地用尾巴蓋住鋪了一層血的碗底,對茨木綻出殷勤的笑意,請他有需要的話一定再來。

大堂裏還剩下一條完好的長凳,一端被一個正在擦拭刀身的人占著,茨木坐在另一端,翻來覆去地研究這面鏡子。

他滴一滴血上去,昏黃的鏡面卻還是只映著自己的臉,他思忖可能是自己想得不夠用力,於是不僅想著酒吞的臉,還慢慢回憶他的音容笑貌,甚至他那個葫蘆,可直到他心裏被蟄得直疼,鏡子裏還是他自己的臉。他一拍桌子要去找那只狐貍理論。

另一端的人終於看不下去了,“你這血聞起來是大妖怪的味道,卻比下面的小鬼都笨,你分不清鏡子的正反嗎?”

茨木幹咳一聲,將鏡子翻過來,果然這一面的鏡面幹凈透徹,他還沒來得及反應,鏡中顯出了他朝思暮想的摯友——的胸口。

酒吞總喜歡肆意地裸著上身,但看起來並不粗俗,喝酒時隨意在樹上一靠,分明的肌理沐浴著晨光如同流動的溪水,十分賞心悅目。這時酒吞正端著一個酒盞,眼睛隨著連綿不斷的山看到無限遠處,卻突然聽到一聲渺遠的“吾友。”

端著酒盞的手顫了一下,他挺直背脊四看,見那只白發妖怪只有半截身體的虛影浮在空中叫他,他一時說不上失望還是高興,又靠回樹上,點點頭算是聽見。

這邊茨木只看得見他摯友胸口往下一溜腱子肉,又叫了幾聲,聽到酒吞問他離家有多遠,茨木一僵,有些難以置信。那聲音令他產生見到摯友的實感,像把錘子一樣在他胸口亂敲,他的喉頭凝住,許久說不出話來。

他想說,吾友,吾要回去了。

他卻說:“吾友,吾想見你,不只像這樣的見。”

酒吞的聲音說不出的溫和:“那便回來見我。”

血滴蒸幹,鏡中沒有了影像,茨木的心還在狂跳,坐在登上呆若木雞。他猛然反應過來,要再往上滴血,那邊的人道:“這要隔一個時辰才能繼續用。”

大妖擡眼,輕飄飄地向他掃過去,卻突然一怔,仔細往那個人臉上看看,又看看他手中的刀,遲疑地問道:“這刀是你的?”

那人一聽,歸刀入鞘,語氣中透著不滿。

“這當然是我的刀,我生前是一名武士,這是我生前的刀,也是我的刀。”

大妖的臉色瞬間沈了下來,武士也臉色陰郁地看著他,一手防備地按在刀柄。卻見那只大妖迅速地轉過身子,說道:“你離我遠一點,我不能見你,我答應了吾友不見你。”

“莫名其妙!”武士覺得受了輕視,怒道:“我都沒見過你,更沒見過你那狗屁摯友,哪裏來的這種荒唐言論!”

“什麽叫狗屁摯友?”茨木背對著他憤怒地拍起桌子,“吾友君臨妖族巔峰,是萬鬼之王,陰界之主,你既然墮成了妖怪,就要做好臣服於他的準備!”

這八竿子打不著的回覆讓武士更加惱火,兩人又在嘴上過了幾招,茨木次次拐到莫名其妙的地方,這架算是吵不成了,武士抽出刀揚言約架。

大妖依然只留個背影給他,“這話正合我意,吾這一路憋屈,也該找個機會舒展舒展筋骨。”

武士攥緊刀柄,“既是如此,你放尊重一點,轉身應戰吧!”

大妖已控制不住化出鬼手,利甲陷進桌裏刻出幾條劃痕,已然十分亢奮,但依然不轉過身來,“吾不能見你,你把那個空心的燈籠頂在頭上遮住臉,吾與你一戰!”

“那你怎麽不在頭上套個燈籠?”武士氣得不行,手骨咯咯作響,鼻子朝外噴氣,額上青筋鼓動。

“我不見你,又不是你不見我,當然是你在頭上套個燈籠。”大妖煞有其事道。

四周已經圍了一圈看熱鬧的人和妖怪,聽了他的話多數忍俊不禁,又都懷著尋樂子的心思盯著武士。武士臉上漲得通紅,四下看看,那只大妖還在桌上磨著爪子,卻決意不轉過身來,這時真有人遞給他一個能套進頭裏的燈籠,他一巴掌將送燈籠的掄倒,通一聲坐回凳子上,朝周圍喊道:“老子不打了!都滾!”

他們發出一陣歡笑,各自散去。

茨木又在銅鏡上滴了血,這次酒吞應該坐在桌邊批閱公文,鏡裏只顯出他的額頭和身前的幾張黃紙。他一邊斜著眼看血滴是否幹涸,一邊快馬加鞭地跟摯友對話,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說什麽,只是想聽聽酒吞的聲音,他的摯友松垮地靠在椅上,字裏行間聽起來漂浮著漫不經心,說出的話卻總能錘到茨木心上。

茨木道:“吾友,吾正在回家的路上,身上的每一滴血都在想著回去。”

酒吞道:“不能光想著回來,要想著見我。”

茨木笑道:“時間緊迫,來不及誇讚吾友,吾友應該能感受到我的心意。”

酒吞垂眼:“你誇的總是那麽幾個花樣,我做個夢都能夢得八九不離十。”

他突然皺起眉頭,警覺道:“你後面的是個什麽東西?”

大妖未曾回身,空袖下已經凝起黑氣。他用餘光瞥去,卻又像觸了電般將目光收回來,惱道:“你幹什麽站在吾身後?”

武士嗤道:“這就是你那萬鬼之王的摯友?連個眉毛都沒有。”

這個當口鏡面上那個模樣已經模糊,大妖沒趕上鏡裏的最後一面,竟然像丟了玩具的小孩子那樣難過,再沒理會過那武士。武士討了個沒趣,也不再理會大妖。

茨木心裏被浸著蜜糖的小錘敲著,身上由內至外地沐著春風,早早制好東西準備上路。但天不遂他願,他來時那條路平白無故的不見了。他急得雙眼泛紅,在大漠中橫沖直撞,最後又走回那條鬼街。

他質問那只狐妖道:“是不是你施了什麽下三濫的法術?”

狐妖依舊似笑非笑,但語氣真誠:“在下的本事,大人一眼就能看到底,這是不是我的緣故大人心知肚明。”

他解釋道:“這鬼街是用來人和妖怪交易的,切不能明目張膽,所以建在封閉隱秘的地方,一個月浮現一次,一次只存在一天。大人要想回去,等到一個整月就可以了。”

茨木明白這障礙如隔陰陽,單憑蠻力絕對不可能出去,只好忍著一顆毛躁的心窩回客棧裏面。

這一個整月有三十天,他似乎是過了三百年,恨不得去拿幾百個銅鏡輪著去看酒吞,更令他難過的是,這銅鏡慢慢地也不起作用了,那狐貍也說不上原因,大妖一身沸血無處安放,竟也跟那個武士交過幾次手。他不知用了什麽辦法,居然勸動那個武士在頭上套一個在眼睛那處戳出兩個窟窿的燈籠。

他們交手不論輸贏,不論戰前戰後,大妖都要莫名其妙地誇一下他的摯友,因為總是車軲轆話,經常圍觀的妖怪們都不由自主地學會了說,武士側身耍一個刀花,頭上的燈籠隨著他的身體晃動,但總掉不下來。

這一天茨木正睡著,突然覺得月光異常地亮,他被擾醒,迷迷糊糊地想起以前有一天月亮也是這樣大。

!!

他翻身坐起,激動地想,他來的那一天不就是滿月嗎?肯定是鬼街的門開了。他正收拾東西要走,腳上的鈴鐺玲玲響起,聲音大得很,急促得很。他莫名其妙地慌亂起來,站在原地不敢動彈,那串鈴鐺幾乎要跳起來,搔得他腳踝陣陣發癢。心跳的太快,他頭發暈,喉嚨間有什麽堵著,他喘不上氣。

不知過了這裏多久,月光漸漸淡下去。他卻依然那麽激動,身體都開始隨著鈴鐺一起顫抖起來。他聞見一陣熟悉的腳步聲,門被推開時他的心臟劇烈地戰栗了兩下,差點從他的眼眶裏錘出眼淚來。

“茨木。”

酒吞站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輕聲叫道。

書到用時方恨少,茨木第一次遺憾自己肚裏沒什麽墨水兒,不然在他們擁得最緊時他就可以對摯友說:“幾回回夢與君同,只恐相逢在夢中”,而不是“吾友的身體依舊和火棍一樣滾燙,茨木心裏十分高興。”

他們擁了一會兒,該摸的地方都被摸過一遍,酒吞堵住茨木的嘴,翻手將他制在床上,從上到下嗅探一遍,點點頭,表情勉強稱得上滿意。

“倒是還算老實。”

他舔舔嘴唇,眼眸漆上一層粘稠的透著欲望的黑霧,將茨木翻騰過來,在他臀上拍兩下,用力不小,啪啪兩聲又清又脆,又上手在他的臀瓣上掐揉,用力不小,茨木忍不住皺起眉頭,手下的床單被揪出褶皺。

“吾友。”茨木叫道,他的臉埋在床頭,聲音沈悶潮濕,“是吾在做夢,還是吾友在做夢?”

酒吞手下一頓,“你是想到了什麽,還是想起了什麽?”

“吾友,吾這一路上似乎是背著一個漏底的水缸,載了許多水,最後卻流得底朝天。這水缸一成不變,吾什麽都沒得到,但總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同以往,吾友似乎成了滄海上的一片島嶼,只是遙望一眼就會心生悲傷,以往——以往應該——”他顫抖起來,呼吸急促:“應該不至於此。”

他的身體被翻過來,酒吞的一只手落在他胸口。

“你這裏正在長東西。”酒吞道,他把手往茨木的衣服裏送,緊貼著他的皮肉,茨木像只受驚的蜘蛛迅速地往後面縮,身後是墻,他沒有把酒吞的手拿下來,只是皺著眉頭對他說:“吾友,這裏疼的厲害,吾友的手太熱了,這裏要被灼出一個窟窿。”

“忍一忍,那東西長出來就好了。”

茨木知道那個是什麽東西,是他丟的東西,是一直在折磨著他的摯友的東西,他疼得臉色蒼白,鼻頭發酸,眼眶卻幹澀得不得了,酒吞的手太熱,他的胸口又疼,壓得他有些窒息,只能像憋壞的動物那樣極深的吸氣。

酒吞終於把手放了下來,揉一揉他的腦袋。

“怎麽還是我說什麽就信什麽,一點都沒有長進?沒有東西在長出來,那東西長不出來。”

可這疼痛是真的,茨木在心裏想。他得抱著酒吞才不會那麽疼,跟酒吞說點什麽才不會那麽疼,看著酒吞臉上有舒心的笑意才不會那麽疼。於是他的摯友成了他的救命稻草,他像個章魚一樣把酒吞纏得密不透風,顫抖著說:“是真的,真的有東西在長。”

酒吞被他勒著,艱難地伸出手將這只渾身哆嗦的妖怪按進懷裏,他們現在擁抱得密不可分了,比以往的任何時候都要緊。

“不要怕,那東西在你覺得疼的時候就已經長好了。”他擡手安撫茨木,側過臉在他耳邊輕聲說道。

他感到茨木的呼吸短暫地停滯,再送上一口氣時,大妖的身體開始起伏平緩,不多時候,酒吞感到肩頭一片溫熱,他垂下眼睛,莫名其妙地笑了。

“你們這裏的床不好,門不好,窗子也不好。”酒吞的手指點著櫃臺,看那只狐妖一句話的功夫打了兩個呵欠,接著說:“收賬的也不好。”

“在下這裏確實有好的,要看您能不能住得上了。”狐妖托著頭,尾巴懶散地輕輕晃動。

這時上面叮叮咣咣一陣響,茨木喘著氣出現在樓梯口,看見酒吞渾身松了下來,笑道:“吾還以為昨夜的吾友只是一場夢呢。”

茨木走過來挨得酒吞近一些,狐妖聳了聳鼻子,半耷拉的耳朵豎起來,尾巴直楞楞地往下戳,他站起來笑吟吟地對他們說道:“在下這裏有一間很有趣的屋子,兩位大人要不要試一試?”

酒吞會意,高深莫測地向狐妖點點頭,茨木也跟著他點點頭。

“吾友!”茨木突然反應過來,“鬼街的門一個整月才開一次,這門可能到了晌午就關了。我們要趁機出去。”

“我知道,我受人之托在這裏辦點事情,我們可能要在這裏呆上一兩個月。”酒吞補充道:“這事情跟你有關系。”

茨木生了些興趣,兩眼盯著他看。酒吞卻說:“這件事只能在床上說。”

眾所周知,床上一直是不怎麽適合說事情的地方。先說事情的話,幹柴烈火不好控制,擾亂思緒,先幹事情的話,春宵一刻值千金,就沒時間說了,這順序不太好定。於是茨木準備先坐在椅子上說事情,在和酒吞到床上幹事情。

在茨木看來,那狐貍說的有趣的屋子其實不怎麽有趣,只是空間和擺設都大了一圈而已。酒吞開口,卻先問道:“這椅子怎麽樣?”

這椅子是一個搖椅,比普通椅子更高一些,茨木坐上去腳挨不著地,身體陷在靠背裏控制不住地前後晃動,他有些不喜歡這個椅子,回答道:“差不多是個能坐的椅子。”

他的話未落音,椅子的關節處突然一陣響動,茨木一頭倒下去,這搖椅被他靠成了躺椅,接著哢擦哢擦幾聲,扶手曲巻起來,將他的手牢牢拷在上面。他要掙開,嘴唇被酒吞覆住,接著他們唇舌交纏,熱津橫流,他的身體軟了下來,安靜地閉上眼睛。

酒吞卻移開身體,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現在說說關於你的事情。”

茨木瞪著雙眼,十分不滿意的樣子,但很溫順的沒有亂動。

“閻魔拜托我的事,上一年一個人轉世時命魂裏少了三魄,我偶然間看見了這個禍患,就想順便幫閻魔把他打回地府。”

“這與吾哪裏相關?”

他剛問出口,突然想到了什麽似的睜大眼睛,又轉過頭小心翼翼地看看酒吞,他被縛在躺椅上,酒吞的身體在他頭上遮出一片陰影,壓迫感頓生。

“吾友……”他低聲叫道。

“那天你後面那個東西是什麽?”酒吞用審判的口吻明知故問。

“渡邊綱。”茨木塌著眼睛,神情像犯了錯的孩子。

酒吞順理成章地不高興,又掀起他的身體在他臀上打了幾下,“整天就會學著不老實,欠一屁股債還得讓老子給你擦,還敢不敢了?”

茨木趕緊應著不敢,又說:“吾友,這件事吾自己處理,不勞吾友操心。”

酒吞道:“不行!老子看那個家夥不順眼,很不順眼!”

這話一出來滿屋子酸味,茨木怔一下,突然彎起眼睛笑出來。酒吞惡狠狠地不讓他笑,看他不怕自己,惱怒道:“你再笑!老子明天就去找個姘頭,比你年輕的懂事的,摸一下就知道撅屁股的那種。”

他皺著眉頭看起來是真的生氣,茨木信以為真,急道:“吾友,你不要生氣。吾能化得比他們都年輕,也能學得比他們都懂事。”

酒吞不回應他,扯開他的衣服,扒下他的褲子,茨木敞著胸口,光著屁股,像粘板上的魚肉一樣蔫兮兮地平躺在椅子上。

他還想要掙紮一下,“吾友,吾秉承諾言,並沒有見渡邊綱。”

“不見他你知道他是渡邊綱?”酒吞的手指在他乳尖使勁一按,茨木徒勞地一縮,小聲爭辯:“知道他是渡邊綱以後就沒有再見過他,就連平日裏遇見也會背過身去。”

酒吞依然沈著臉:“我不管,我心裏不高興。”

他隨手扯下一個墊毯四角垂下來的毛穗兒,用穗子尾巴上的流蘇在他身上掃。那東西像一個長毛的刷子,卻比刷子還要輕盈,像能接觸到身體裏最細小的神經一樣,掃過去的地方又麻又癢,茨木被縛著,看不到那東西要掃到哪裏,未知的刺激令他的身體更加興奮,他隨著身體的戰栗或輕或重地喘息,突然,他的喘息急促起來,那東西掃到他的胸口,繞著乳尖一圈一圈不緊不慢地掃。

好像所有的血都充在那裏,茨木自己都能感覺到那一邊的乳頭在慢慢變硬,偏偏這時酒吞微勾著嘴角評價道:“你這身體真是太讓我喜歡,稍稍撥撩一下,這裏就能漲得像顆葡萄一樣。”

茨木被他這樣挑逗,胸前實在是漲得厲害,求道:“吾友,你弄一弄它。”

酒吞不予理會,晾著那粒硬果繼續往下掃去。這下算是要了命,下腹處的皮肉連著欲望的炸彈,那穗子在上面跳一圈舞,茨木的身體就要顫抖一下,腰腹部的肌理也隨著顫抖一下一下地收縮起伏。他咬著牙不發出聲音,只怕這場愛欲的折磨更加漫長。

他的這些心思幾乎都寫在臉上,酒吞很不滿意,他認為自己占理,茨木要想辦法哄他,怎麽能一副這麽抗拒的樣子,像是自己在欺負他一樣。他扔掉那個穗子,將椅子扶起來,按著茨木的後腦和他接了一個驚天動地的吻。

酒吞是這樣打算的,既然要欺負他,就要把他欺負的服服帖帖。

接吻這件事酒吞占絕對上風,茨木笨得很,不管親吻多少次都學不會順暢地換氣,一陣撕咬下來他已經身體發軟,他的眼神也軟下來,溫和潮濕地盯著酒吞。他的裏衣掉到肩膀,松松垮垮的在胳膊上掛著,有一些被汗濕黏在身上。

茨木喘著氣,臉上浮出一個笑容:“吾友,吾盡你支配。”

酒吞在他腰上狠擰一下:“你這個禍害,大禍害。”

他把縛著茨木手腳的東西抓掉,翻箱倒櫃找出一盒油脂,急促地在茨木後穴抹上一層,又胡亂在自己的男根上擼動幾下,抱著他坐在椅上,再扶著他的腰臀慢慢坐下來。這樣能徹底深入的姿勢他們很少用,茨木總是覺得喘不上氣,在搖椅上卻又不太一樣,他能完全地靠在酒吞身上,坐下去椅子要往後搖,酒吞的家夥要再深入一點,他幾乎要陷在後面的身體裏。

搖椅一前一後地顫動,咯吱咯吱的聲響更令人興奮。茨木被幹到最深處,幾乎叫不出聲,只能斷斷續續發出幾聲微帶哭泣的喘息。這樣無措無奈的聲音最是撩人,酒吞終於開始照顧他的乳首,他兩手在他胸口撚著,不時親一親他的肩膀和脊背。他胯下的一條幾乎要融到茨木熾熱的穴道裏,他舒爽得頭皮發麻,兩手緊緊勒著茨木。

那裏愈發緊縮,他們都快要通到極樂裏去了,茨木掙紮著握緊扶手,顫抖著叫道:“吾友……吾友……”

酒吞嘶啞著聲音應他一聲,腦內存積的快感一爆而裂,下體打一個顫,所有的東西一點不剩全送進了茨木的體內。

茨木終於得空喘一口氣,沒有骨頭一樣癱在酒吞身上。

“再來一次?”酒吞將茨木的前陽又一次搓到半硬,聲音中情欲不減。茨木卻沒有回應,於是他下手一重,“還敢走神?”

茨木被捏得一顫,也不敢再分心,他稍微擡一擡屁股,裏面的東西順著酒吞的男根蜿蜒下流,他心裏微妙地一癢,又翻起滾滾情欲,便笑道:“還要一次,兩次,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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