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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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那只小妖怪。

“吱!”“吱!”“吱!”三只老鼠炸起身子。

“呀!”小刀驚喜地揮起手中的木刀。

沒等小妖怪沖過來,三兄弟你拉我拽,拼命爬到身邊的小樹上,他們蜷縮在樹頂,看著三頭身的小刀哈哈大笑。小刀夠不著他們,便將木刀插在地上,手捏上樹幹用力一掰,哢擦一聲,手腕粗的小槐樹應聲倒地。

“你們為什麽要跑?不想跟我玩嗎?”小妖怪揪著他們三個的尾巴,清脆的聲音炸響。

那把木刀插在地上入土三分,被掰斷的小槐樹的斷口冒著水珠,三兄弟顫巍巍地回頭看一眼,小妖怪橫眉豎眼,金色的瞳孔閃著怒色。

“我們是想要跟你玩捉迷藏呀!我們最喜歡跟你玩了!最喜歡了!”一太郎忙不疊說道。

“對呀對呀。”餘下的二兄弟有氣無力地附和。

她追著老鼠跑,一直玩到天色昏黑,茨木得了空,想跟她玩一會兒竟也不願意,她的父親有些挫敗,找出幾件新鮮玩意兒引誘她,又問:“你真的不來父親這裏?”

“快去吧,快去吧,你父親在叫你呀!”鼬鼠們都精神起來,使勁催她。

那些硬邦邦的死物怎麽能比得過會說會跑還會疊在一起的老鼠好玩,小刀搖搖頭,還是不願意回去。

眼睜睜的,三兄弟看著他們唯一的救星一步步走遠。

“我好想念晴明大人呀。”在陪著小妖怪捉迷藏的時候,躲在枯草裏的三太郎對他的哥哥們說道。

“我也是。”他的哥哥們說。

這時小妖怪的找來的聲音漸漸逼近,三兄弟兩兩相望,熒綠的小眼中泛著淚光,抱成一團痛哭起來。

夜還未深,幾個人圍著矮桌溫酒夜談,本來酒過三巡氣氛熱切,晴明一句話出來,突然冷了場。

他臉色微紅,似醉非醉地對茨木說道:“渡邊綱想要見你一面。”

“不見。”茨木一口回絕,“他說見便見,當吾草芥浮塵?”

“他染了重疾,時日無多了。”晴明嘬一口酒,斜眼看他臉上神色。

“那他見了吾,病就能好嗎?”大妖不為所動,坦然道:“念他施過援手,吾不再追究削臂之恨,因為的確強大,以前也對他十分敬重,但他終是被俗情所困,竟墮落得不成樣子,吾看不起他,更不會去見他。”

“我也只是將這句話帶過來,他是否如願還是在你。”他不著痕跡地打起圓場,端起酒盞向眾人示意,“各位不要放在心上,在下擾大家興致,當罰三杯。”

他實打實飲下三盞,倒在桌上不省人事,源博雅會意,立刻扶著他離開,桌上只留兩只大妖。

茨木心裏怪異,總覺得應該對酒吞說些什麽,他叫出一聲吾友,卻接不出下文,他們對視良久,大妖才勉勉強強憋出一小句話:“吾友,吾不見渡邊綱。”

他雖然不知道見不見渡邊綱跟他的摯友有什麽關系,但本能的,他認為應該承諾點什麽。

酒吞聽那只木頭似的大妖說出這話,心裏五味雜陳,不知是苦是甜,他揉一揉他的頂發,問道:“還喝不喝了?”

茨木搖搖頭。於是他們便收了桌子,各懷心思洗涮一番,再老老實實挨在一起睡覺。

他們背對著彼此,腦子裏都盛著亂七八糟的事,直到月懸中天,酒吞覺得身後的妖怪貼了上來,在他耳邊,微熱的氣息流過好大一陣,過了很久,才聽見茨木低沈的聲音,他說:“吾友,吾不見渡邊綱。”他的摯友沒有回應,他以為他睡了,便自顧自嘆一口氣,慢慢移開身子。

這時酒吞轉過身來,按著他的肩膀居高臨下地與他對視,兩只妖怪的眼睛裏都閃著光,他問:“說話算話?”

身下大妖彎眼一笑,答道:“算話。算話。”

他深吸幾口氣,捏著茨木的下頜,在他唇上一通啃咬,再伸舌進去攪弄,兩舌混著津液交纏,身上所有的感官幾乎都聚在舌尖,被吮一下,心裏便猛地震一下,敲在胸腔裏升騰出奇怪的癢意。茨木心裏一下舒暢起來,他這重務勞神,現在寬下心來,只覺得困意濃重。

等他們分開,口中還連著銀絲,酒吞的手正往下游,卻見身下的妖怪饜足地舔舔嘴唇,接吻時瞌上的眼睛還沒有睜開,反而呼吸綿長起來。

酒吞看看天上的月亮,驀然想要殺人放火。

這一年的年宴終於辦成了一場歇斯底裏的大狂歡,丹波山頭燈火明亮,不分晝夜的燃燒了七八日。

以大殿為中,四周圍繞著五塊平地,每塊平地俯看成半圓,圓頂較尖,皆是為了大宴臨時墾平的場地。五塊平地大小相近,每一塊都比中間大殿要上一半,且沿著山體的梯度,有兩塊在下,三塊在上,邊緣相互交錯。這設計極其精巧,從上至下,不同橫面的平地層層相疊,如鏤空的花紋,所有的空地都可以盡其所用,又借力傾斜的山脊,整個結構十分穩定,承重力也是一流。

在黑夜降臨時,會場中有點點火把連成紅線,在大地的墨色幕布上勾勒出一朵燃燒的紅蓮。

酒吞特意把晴明一行人拉到山頂俯瞰,等聽夠了他們對這項大工程的由衷讚嘆,他告訴他們,這是茨木一手規劃出來的。

他往下給他們指點著,甚至十分耐心地講解,“這便是一株瓊花,花心處是大殿,裏面會放著我的神酒,這段時間內將源源不斷,日夜供應。那五個花瓣的場子各有主旨,由左至右轉起來是吃、喝、玩、樂。”

源博雅心裏有些別扭,這樣浩大的工程讓人嘆為觀止,到頭來卻要滿足吃喝玩樂這樣如此質樸的願望,這樣不按常理出牌,讓他不知是要誇茨木心思精巧,還是要笑他缺一根筋。

他們又驚嘆一番,晴明問道:“那剩下一個呢?”

“淫。”酒吞答。

“我最多也就是提點一二。這大宴從起草到成果,都是他一手策劃。”他沒有在意眾人突然的沈默,只是挺著胸膛又向他們重覆一遍,“這些都是茨木的成果。”他眼中閃著光,神情頗驕傲,像極了茨木在誇讚他時的樣子。

這樣一來,這一年就十分有過頭了。不僅妖怪們伸著脖子盼,陰陽師們也十分激動,連八百比丘尼都會忍不住跟他們談論這件事情,他們說話時總是有意略過那個“淫”,也許是顧及神樂,也許只是覺得別扭。

臘月甘九,臨揭幕大宴會的前一天,茨木失眠了。

他既不激動,更不興奮,只是單純地合不上眼。更糟糕的是,他不能輾轉反側,因為他摯友修長的四肢正緊緊地纏在他身上,他的臉埋在他摯友的頸窩處,所以連頭都不能動。

他瞪著大眼數酒吞臉側的一縷紅發,眼倒是酸了,腦子裏卻更精神,他扇一扇眼睛,他摯友的眉頭就皺一皺,於是他連眼睛都不能眨了。他用盡全力保持不動,竭力想偽裝成一床被子,卻不由自主地挺成了一根木棍兒。

“你幹什麽還不睡?”他的摯友眼睛裏血絲密布,低沈的聲音中抑著翻騰的怒氣。

“吾一點都沒有動……”他小小爭辯一下,但他心裏清楚這個時候的摯友惹不得,於是輕聲誇他心思謹慎,反應機敏,又找出一些好聽的廢話,一門心思哄他睡覺。

他不耐煩地將茨木打斷,瞇著眼睛說道:“我不管,你把我弄醒,就要想辦法將我哄睡,並且不許誇我。”

茨木一時愁眉苦臉,如果禁止使用誇讚,僅憑他自己的本事,連小刀都哄不住,又能有什麽辦法哄住他既刁又精的摯友。

“吾友,吾給你拿鬼葫蘆來。”

“不想喝。”

“……不然給吾友拿些吃食……”

“你見哪個能吃到睡著的?”

你女兒就能。他看看他摯友緊擰的眉峰,還是決定將這話咽進肚裏。

他墨跡許久,看酒吞因等待變得越發精神,慌不擇路道:“吾給吾友哼些曲子吧。”

這話一出,原本吊著眼睛的酒吞忍不住低下頭笑起來,茨木雙頰一紅,羞赧道:“吾友莫要笑話!”

茨木的聲音渾厚低沈,唱起曲來應該十分好聽,但不知為何,實際一張口卻像將死的老貓在嘶叫,再加上他天生有把譜子唱歪的本領,不管多好聽的曲子到他嘴裏也成了不堪入耳的噪音。姑獲鳥甚至明令禁止過他給小刀哼曲,說她聽了會做噩夢。

最後一絲困意也被驅逐出去,酒吞反而不那麽煩躁,兩只妖怪相互依偎著聊天,他們談到明天的大宴會,談到小刀的以後,談到許多年後的大雪,曠闊無垠的天地,無法預測的未來,以及捉摸不透的永恒。

天色破曉時,他們相擁而眠。

三十載一逢的大陰年終於降世,在陰界盛年降臨的當晚,火光如漣漪般自山頭散開,大江山在黑夜中燃燒成一朵火蓮,融著四面八方的妖怪們的熱忱,成就出一場空前盛世。

妖怪們第一次見識到這樣的大場面,有的小妖怪不認識字,有的剛剛化出形體五感不全,連場子的門都找不到,幸虧五個會場相互交錯繞成一圈,他們莫名其妙地順著大流走,有食物便吃,有酒水便喝,見到有演戲的也停下來看,稀裏糊塗地跟著喝彩一聲,居然也十分高興。

相比他們的無名興奮,入流妖怪們更能體會到這場宴會的樂趣。他們更多聚集在上面三層,玩,樂,和淫。

場子裏每一天都會上出新的花樣,源博雅在同一個場子呆了三天,居然一點都不覺得乏味,他沈迷於射箭的比賽,要說只是比誰射得遠,射得準也沒什麽意思,但這比賽是要比誰在靶子上留下的深坑擺成的花樣好看,他吭吭呲呲射了一上午,留在靶子上的不是只有一個深坑就是幾條亂七八糟的弧形,最後白狼獲勝,她在靶子上用箭坑連成一匹狼側身疾行的樣子,受到一致好評。身材纖小的狼妖在得勝時沖著源博雅靦腆一笑,扛起作為獎品的百年靈樹款款走遠。他惋惜地對晴明說:“我要是能贏了就好了,那棵樹至少能蓋五六座陰陽寮那麽大的宅子。”晴明知道他其實一點都不為此沮喪,於是只隨意安慰幾句。果然第二天就看見他又興致勃勃地在場上逛來逛去了。

場子穩定下來後茨木也不用再去山頭亂轉,只是偶爾接應一下其他山頭的大妖怪,小刀自己玩得開心,不用他帶,他一時無所事事,吃飽了就坐下來發呆,一雙大眼直楞楞地盯著外面枯枝上的幾片黃葉,整只妖怪像石頭般矗在那裏,半天都不動。

酒吞的身影遠遠映進他的雙眼,他的摯友著一身盛裝,一頭紅發褪成霜白,又用金冠束著,走過來時汪洋恣肆,近看眉眼淡逸,超然脫俗。茨木眼裏被他占得滿滿當當,一時什麽話都說不出來。

他的摯友向他伸出手,逮著他的頭就是一個腦蹦兒。

“別發楞了,我要帶你去場子裏,去換上你最好看的衣服來,不要給我丟臉。”

“吾這就去!”他急忙答應,找了衣服後才想起來問:“去哪個場子?”

“上三場。哪一個都可以。”酒吞看他找來的衣服,不滿意道:“一層一層的,難看死了,你又不打仗,要外面的幹什麽?”

酒吞上前,親手給他整理衣服,茨木不僅要任他擺弄,還得想辦法誇他,根本不知道最後身上究竟套了些什麽,反正對他來說穿什麽都一樣,他摯友覺得好看那就是好看。

他們先去看了妖怪們玩樂的場子,小刀正帶著她的三只鼬鼠參加賽跑,這可不是速度快了就能贏的,路道上遍布各種各樣的障礙,來回移動的石塊,施了障眼法的泥坑,專門用來拉屎的火鳥,還有埋在地下的黃蜂窩雲雲。

茨木正對著小刀擺手,突然看到晴明架著渾身泥汙的源博雅走過來,源博雅一見茨木就開始抱怨,直說他不厚道,怎麽賽道上還有泥坑,還有蜂窩,還有莫名其妙竄出來的犀牛,他的嘴角垂著一個巨大的青疙瘩,說一句話就皺著眉頭輕嘶一聲。

“那你怎麽也能被吾這一根筋給坑了?哼!”不厚道的白發妖怪輕哼一聲,一副小人得志模樣,“叫你笑話我,落得一根筋都不剩,吾看你也就是半根筋。”

晴明終於忍不住噗呲一聲,源博雅對晴明發不出脾氣,只能想辦法去噎茨木,他正要說話,突然瞅見茨木後腰上一條紅綾帶打出的蝴蝶結,模樣甚是嬌俏,也忍不住噗呲一聲。他邊笑邊捂著嘴上的疙瘩哎喲,也不再計較剛才的不快。

茨木被他笑得不怎麽痛快,正準備發問,酒吞把他的臉扳過去,指著看臺道:“崽子在第一個。”

他定睛一看,小刀真的正駕著鼬鼠們沖在第一個,她的三頭身這時倒是占了優勢,石頭砸不住,泥坑也陷不下去,更驚動不了黃蜂,他一時激動起來,只顧得上給小刀加油,早就把源博雅忘到了九霄雲外。

小刀知道他的兩個父親都在下面看著,更是使勁拽鐮鼬的尾巴,不斷催著他們快呀,快呀。最下面的鼬鼠飈著眼淚往前面狂奔,眼看終點就在眼前,差那麽丁點就能跨過去,這時一個紅色的肉球超過他們,轟隆隆撞向終點。

沐浴在歡呼聲中的天邪鬼赤茫然無措地四處看看,撓撓屁股走下了場。不就是滑了一跤麽?他們為什麽那麽高興?幹什麽還要給他一顆這麽大的樹?他拖著靈樹往外走去,心裏莫名其妙。

小妖怪眼睜睜地看著獎品被拖走,又回頭看看她的父親們,癟著小嘴,茨木彎腰將她托在胳膊上,笑著說道:“吾女真了不起,小小年紀就善假於物,不僅到了終點,還贏了那麽多比你大也比你高的妖怪,這等勇氣,這等堅韌,這等聰慧,怎能不讓人讚嘆?”

酒吞也揉一揉女兒的腦袋,點頭以示讚成。

“我才不在乎贏不贏呢!”小妖怪仰頭犟道,嘴唇一顫一顫,眼睛裏一層霧氣,她伏在茨木肩頭,哼唧道:“父親再誇一點。”

這難不倒茨木,他立刻糾集了一兜子好話,源博雅本來也喜歡小孩子,在一旁看著,心裏暖意盈盈,直到茨木指著他說你看那個人一身腱子肉不還是被撂得人仰馬翻,他看小家夥轉過頭瞅他,恨不得鉆進晴明的袖子裏。

哄好了小刀,酒吞拉著茨木要去下一個場子,源博雅也拉著晴明,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茨木看著他們的背影,嗤道:“哼!小肚雞腸!同為男人,吾的肚量是他的幾倍不止!”他回頭看看酒吞,順其自然地補充道:“吾友就更不必說了,簡直是他的千倍萬倍!”

他因為占了源博雅的便宜,心裏十分暢快,原本天生的笑嘴兒更笑幾分,酒吞回過頭去,見他雙目微狹,兩頰飛情,胸口一陣顫動,忍不住停下來將他壓在一棵樹上,逮著他的唇舌狠狠蹂躪。

“吾友怎麽突然——?”即便這樣,他也沒把他的摯友推開,只是喘著氣問出這句話。

“你擡頭看看前面。”酒吞啞著嗓子道,“那就是主淫欲的場子了,你作為一只大妖怪,若是在裏面起不了淫欲,該有多丟臉?”——前面就有釋放淫欲的地方了,酒吞盯著眼前的妖怪,就像豺狼盯著它的獵物,若不是這裏還有往來的妖怪,他在剛才就能將這塊肥肉吞進肚裏了。

“有勞吾友替吾著想。”茨木說這話的時候低著頭,也不知是真不知道,還是為了給酒吞一個臺階下。

酒吞知道自己失態,又恢覆成一幅淡然的樣子整理好兩人的衣服,領著茨木向場子的入口處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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