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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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歡了一夜的妖鬼各自散去,鬼王殿安靜下來,覆了雪的庭院更顯冷清,空氣被凍得微微泛著藍色。

床上一根巨大的肉蟲子蠕動了幾下,睜開惺忪的睡眼探頭四看,他揉了揉眼睛,啞著嗓子叫道:“吾友?”

他叫了幾聲,意識到酒吞不在。

茨木撐著身子想要起來,腰使不上一點勁,遲鈍的酸痛從腰蔓延到腿,腦子裏也跟著一揪一揪的疼,不激烈但是磨人。

即便是這樣,他還是艱難地思考了一下自己還有什麽事沒做,大宴已經完成,一年的文書他也已經裝訂成冊,幾位客人也提前安排好了房間,只是新年伊始他還沒有來得及稱讚摯友,茨木又掙紮了幾下,耐不住身上難受,最終還是癱在了床上。

酒吞一早就鉆進了晴明的房間,年輕的陰陽師毫不意外,仿佛早就知道他要來一樣,早早地就溫好了酒。

“看來鬼王殿下昨夜很是盡興。”晴明看著他身上新鮮的抓痕笑著說道。

酒吞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對,昨夜我動情至深。他與我而言是酒是月,我對他來說是根醬肉大肘。”

晴明笑道:“他依舊率性如此。”

酒吞晃著酒碗,他不喝,只是看裏面的酒水貼著碗壁旋轉,眼中一片沈色。

抵禦不住身體上的疲乏,茨木迷迷糊糊地又睡了一覺。半夢半醒之中,他感覺到一股奇異的滾燙感自小腿蔓延而上,仿佛是一個活物吸附在上面,妖力被快速抽走,一時間他頭暈心悸,腹部開始刺痛。

被這強烈的不適感驚醒,茨木先將手按在腹部輕輕安撫,“不要怕,不要怕——吾會保護你,乖一點。”他的眼前漆黑一片,身上冷汗涔涔,還要輕聲細語地安慰腹中的崽子。

一時間腹中掀起一陣銳痛,茨木忍不住痛呼一聲縮起身子,他以往受傷疼痛由外至裏,尚且能忍,這種痛卻像一把刀子在身體裏翻攪,疼得他氣都喘不上來,手裏緊緊一攥,竟然把床欄捏得粉碎。

酒吞和晴明安靜地喝了一陣子酒,一人一妖大眼瞪小眼,都不說話,酒吞也不打算離開。

晴明看了一眼酒吞,挪了挪坐得酸疼的屁股,“不回去看看他?”

“我少看一眼他又不會掉塊肉。”

“博雅一會兒要來。”

“那就一起喝酒。”

“……我突然有些困了——”

酒吞將手裏的酒盞一摔,看著晴明道:“本大爺最看不起的就是喜歡變卦又不坦率的人,我將我的弱點敞開告訴你,你卻又支支吾吾地想要反悔。”他的眼中迸出狠色,伸手狹住晴明的脖頸,“本大爺沒有給你選擇權。”

他下了死手,晴明被掐著脖子快要被提起來,臉色發紫,雙目暴突,只能拼命地扒著酒吞的手, 斷斷續續地講出:“……蠱……蠱……茨木的身體裏……”

腿上的灼熱感漸漸退去,茨木往下看了看,漆黑的紋路纏繞在腿上,已經蔓延至膝蓋,背上的已經被浸濕貼在身上,他抱著被子一動不動,眼神渙散。

酒吞奪門而出的時候源博雅正好從外面進來,他進屋裏看見晴明衣衫淩亂地坐在地上喘氣,一時間勃然大怒:“那個禽獸怎麽你了?!”

“沒關系……他喝了假酒……”

茨木剛穿好衣服就看見酒吞兩腳生風地從門外沖進來,他高興地稱讚道:“吾友身形矯健,器宇不凡,萬鬼之王真是當之無愧!”

他還沒說完就被放倒在床上,剛穿好的衣服呼啦一聲被扯得精光,酒吞的手在他身上探來探去,最後抓住了他的腿,撇著眼睛仔細地看那些漆黑的紋路。

茨木心裏一沈,直覺到不好,躺在床上一句話都不敢說。

“你的妖紋本來就是這樣嗎?”

“是的——是的——”他趕緊點點頭。

酒吞瞇著眼睛,鉗著他的下頜道:“你現在居然敢對我撒謊?”

茨木不會撒謊,對著別人,他不屑撒謊,對於酒吞,這麽多年來,他稱讚也好,勸誡也好,也全都真心實意,眼睛不會說謊,他在對著酒吞說話的時候,兩只眼睛裏面,只映著他一個。而現在他將目光躲開,看著別處,一言不發。

“你不想說,我來說,你跟黑晴明做了交易,吃了蠱,它附在你體內吸食妖力,長成之後你就會神形具滅,對不對?” 他抓著茨木的手微微發抖,雙目怒睜。

茨木點了點頭。

“吾當時沒有別的辦法。吾友的頭顱被割下示眾,吾不能讓吾友受此屈辱。”

四年前,源賴光帶領一些武士和陰陽師穿過陰界之門,假扮成妖怪向鬼王進貢毒酒,酒吞喝下毒酒,昏迷不醒,他們割下他的頭顱,並且屠戮了大江山。茨木趕回來的時候,看到的只是酒吞毫無生氣的軀體和遍地的殘肢斷臂,他一時怒火滔天,勢要為酒吞報仇,這個時候,黑晴明找上門來。

這是民間流傳的版本,酒吞對此嗤之以鼻,如今卻不得不去想其中的真真假假各種蹊蹺。

“還有多久—”酒吞深吸口氣,“它長成,還有多久?”

“五年之內。”

“你就打算瞞我到那一天,然後就撒手離開了?”

“不能說是撒手,吾給吾友留下一個崽子,蠱蟲在吾體內,吾可以稍稍壓制,撐到崽子出生。”他居然還笑得出來,“這幾年大江山愈趨穩定,吾友愈發睿智,崽子生下來也必定不凡,他必定勝我一籌,而且心思純凈,最適合陪伴吾友左右。”

他原本想著,在這五年之內,盡力覆興大江山,在他離開之前,找到另一只可以代替自己的妖怪,他偷偷物色了很多,都不滿意,最後還是酒吞一句無心的話點醒了他,只有繼承著鬼王血脈的大妖怪才有可能和他的摯友一樣出色,只是沒想到,最後為摯友繁衍血脈的,居然是他。

酒吞背對著他坐在床邊,冷言道:“你滾,死在哪裏都可以,別讓本大爺看見。”

茨木於是穿上衣服默默收拾東西,他帶來不少東西,最後就背走一卷鋪蓋,擡腿走出了房門。他輕輕關上門,走出兩步又回頭看一眼,這門窗與他剛來時沒有一點變化,這一個多月的日子,感覺就像做夢一樣。

俗話說降雪不冷化雪冷,旁邊的樹枝末節已經結了冰淩,茨木有些後悔自己沒多穿幾件衣服。他正哆嗦著,就聽見身後的門咣當一聲開了,還沒來及回頭,身上的鋪蓋就被扯掉,酒吞從背後抱住了他。

酒吞使了死勁摟住他,拼命將他往懷裏勒,“你敢走?你居然真的敢走?”他喘著氣,仿佛被勒的是他,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你長本事了,敢不要我了——你不準走,你再走一步我就打斷你的腿。”

茨木其實在原本的時候有一個小小的計劃,他要找一個離大江山近的地方,悄悄的死去,不要洞坳,不要屋舍,應該是身下有雪,天上有月,他坦蕩地躺在純色的天地間,想著幾百年前的酒吞,幾年前的酒吞,和最後見到的酒吞,含著笑閉上眼睛,身體成煙成霧成雨,歸於塵土。

可惜他不是人,沒有魂魄,不然就能看到酒吞領著子民們,熱鬧地度過一年又一年。

現在他被酒吞抱著,突然就想到,死了以後,就再也見不到他的摯友,也再不能被他這麽抱著了,茨木將手放在酒吞手上,被燙得心裏直疼,一步也走不動了。

夜已過半,窗外瑩雪皚皚,月華滿地。

屋內兩只妖怪相擁而眠,發絲交錯纏繞。酒吞的長胳膊長腿全纏在茨木身上,臉也貼在他的後背,懷裏的妖怪被包得像只餃子。

悉悉索索的聲音響起,酒吞感覺到懷裏的身體動來動去,他警覺地睜開雙眼,下意識收緊雙手,問到:“你做什麽?”

“吾友——吾只是想去方便。”茨木莫名其妙的有些緊張,他真的只是想去方便,只是沒想到這麽輕輕動一下就驚擾了摯友。

大妖怪夜裏也看得清楚,他看見茨木眼睛裏還充著血絲,才相信他真的是被憋醒的。說實話,從茨木走出屋門那一刻,他的心就沒放下來過,總是想著這蠢貨會不會偷偷跑掉,找一個地方自己磨著日子,幾個月後留下個和他一模一樣的小妖怪,自己倒是痛快地撒手離開了,留他一只空巢老鳥孤獨度日。

“天黑地滑的,我和你一起去。”

天上的月亮又圓又大,月光映著白雪,屋外猶如白晝,只是從窗口擠進來的一束也將床頭照得明明晃晃。

酒吞一路跟到茅房,目光緊緊在茨木身上黏著,茨木手裏握著褲腰帶,終於忍不住開口,“吾友的一份心意當受吾感恩戴德,但這種事情還是請吾友回避一下。”

“你的什麽我沒看過?趕緊,外面很冷。”

回來以後酒吞依舊把茨木嚴嚴實實地包在懷裏,催他睡覺,微微散些妖力讓周身溫暖。

只過了不到一刻,酒吞還沒來得及有些睡意,就感覺到茨木又在蠕動。

“你又做什麽?”

“吾——吾只是想翻個身。”茨木顯然被嚇了一跳,沒敢再動。

酒吞一點一點地把他搓過來,兩只大鬼臉對著臉,他托著茨木的頭往懷裏一按,說道:“快睡吧。”

白發妖怪卻掙紮著從他懷裏鉆了出來,睜大眼睛瞧著他,“吾友,你是不是怕吾偷偷跑掉?”

“……”沒想到會被這個腦袋裏好像只裝著肘子的笨蛋戳穿心思,酒吞默不作聲。

“吾友,吾不會走的。”茨木的眼睛映著月光分外明亮,他一笑眼睛便彎起來,眼中波光流動,像映著星光的小溪,“吾友以前不需要我,我要離開也不必傷心。現在吾友不準我走,我自然不能讓吾友難過。”

“腿長在你身上,你不想走,你的腿會自己動。你現在身上沒有妖力,偷偷找個地方一藏,就像水珠入海,掀翻了地皮我都找不到。”

估計酒吞自己都沒意識到,他這個冷靜睿智,力量強大,萬妖敬仰的鬼王,此時正撇著嘴巴,皺著眉頭,說著酸溜溜的話,一副委屈得不得了的樣子。

“吾友,吾不走,吾舍不得吾友呀。”茨木認真地,懇切地,“吾走出去的時候,想到離開以後就再也見不到吾友了,就難受的,一步都邁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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