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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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江山的藏書房一片狼藉,時不時還有幾本書被扔到地上。酒吞急躁地在一列列書中翻找,終於眼睛一亮,伸手將一本已經黑皺的書抽了出來,他將書面上的灰塵彈了彈,放在旁邊已經碼好的書堆上,一同揣了出去。

那本風燭殘年的書是《百鬼奇談》,被一同帶走的還有《妖胎長成歷記》和《孕鬼百忌》等等。

大妖怪壽命長,數量少,繁殖力也低下,小妖怪喜繁殖,但是識字的少,壽命短,所以記錄和講解育崽的書籍很是稀少,酒吞翻箱倒櫃找到的這幾本,還大多是出自陰陽師之手。

酒吞一邊翻閱這些書,一邊覺得荒唐,但想想他在茨木那裏明明白白感受到的,又不得不承認這些是真的,對這件事,他談不上厭惡,更談不上歡喜,只是意外。但是——竊喜——一股像塵封多年的種子要發出芽孢那樣的喜悅慢慢浮現出來。他閉上眼睛,想象著茨木懷裏抱著一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崽子,溫柔地笑著,突然渾身發暖,砰的一聲,那顆小芽破土而出了。他忍不住微笑。

可別說妖怪沒心,這是偏見,這是見識短,即便已經脫出形體出神入化的大妖怪也是有的,不僅有,還比人的大,跳得快。

他睜開眼睛,果真就看見了茨木,沒有崽子,沒有溫柔地笑,沒有那顆小芽,就是一個正睜著大眼盯著他的茨木。

他連忙將手裏的書合上扔到腳邊,臉上換成一副厭煩的樣子,道:“你來做什麽?”

“吾友,吾來找你喝酒。”茨木裹了裹身上的衣服,哆哆嗦嗦地說。

茨木的臉色蒼白,鬼角也發白,倒是頭發沒有那麽毛躁,穿著軟布料的衣服,身子縮著,看起來像是一團被凍成冰球的湯圓。

“你過來。”酒吞朝他勾手。茨木乖乖地坐過去,以為要給他酒喝,結果還沒坐穩就被抓著角拽了過去。

“喝酒?你這個樣子還想喝酒?嗯?”酒吞感覺到他的鬼角冰冷,伸手在他臉上摸了摸,果然也沒有一點熱氣。茨木被拿捏著弱點只能嘴上討饒:“吾友,吾友,你不要生氣,這天氣實在是太冷了,吾只是想討一杯酒暖暖身子。”

“不行。”酒吞一口回絕。說罷又擡眼看了看他,問道:“你真的很冷?”

茨木點點頭,又裹了裹衣服。

“吾友,這大冷的天,你還光著上身,你一定也很冷,吾分一件衣服給你好了。”說著他就哆哆嗦嗦地想要解開自己的衣服。

酒吞看著他的樣子感覺好笑,茨木腹中的妖胎正在凝結實體,妖力流失嚴重,不夠庇護他度過寒冬,這笨蛋自己冷,就覺得所有人都會冷。他按下茨木解衣服的手,勾住他的腰,道:“過來。”

茨木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他勾著裹在懷裏,大妖怪的身體溫度很高,心跳像打雷一樣穿過兩層皮肉敲到他的背上,激得茨木一顫,適應之後又覺得全身溫暖,舒適極了。

酒吞裹著他,在他耳邊說道:“我現在告訴你,從現在到崽子出生,你一滴酒都不能碰。”茨木點點頭,斷角搔得酒吞臉上微癢,他偏頭一看,這傻瓜居然臉紅了。其實茨木沒聽清他說的什麽,只是被酒吞溫暖地一包,就被熏得不知東南西北,只能老老實實地點頭。

酒吞一口咬上他的角,惹得他一顫。茨木清醒過來,小聲道:“吾友,這個地方真的碰不得。”

“那你給我乖乖聽好。”酒吞惡狠狠道。

茨木點頭如小雞啄米,自從酒吞知道了他這個弱點,就逮著使勁拿捏他。但是想一想,就是沒有這個弱點,酒吞想制他也太容易了,茨木不是個軟柿子,酒吞也不是金剛手,應該說是鑿子打鑿木,一物降一物。

“你若覺得冷的話,我近日給你做一套厚衣服,還有,從你的破爛山洞裏滾出來,到殿裏住。”

茨木麻木地點頭。

“嗯?”他突然擡起頭,搖著頭道:“吾怎麽配得上……”

他最煩茨木翻來覆去說這個,擡起手就抓住他的角搓了兩下,立刻清凈了。

他不耐煩道:“我讓你住你就住,不要那麽多話。”言畢又看了看門外,殿門大開,太陽要死不活地照著,樹林被凍得抖著黃葉子,一陣幹風,地上的瑣碎懶惰地挪動一點。他把茨木往懷裏緊了緊,接著說:“再過幾天下雪了,我獨自一個看這些雪,實在無聊,你得陪著我。聽到了?”

過了一些時候,他都以為茨木在他懷裏睡去了,卻聽到一句“吾友,若是能年年一起看豐年瑞雪,該有多好。”

酒吞點頭。

他突然怔了一下,一種不可思議的熟悉感湧現出來,太陽,樹,茨木,大殿,聲音,氣味,觸感,心臟的韻律,一切好像都曾經發生過。

他遲疑地開口,“嗯,很好。”

記憶中的聲音和此刻重疊了。但還有多的,少的,似是而非的。

他皺起眉頭急促地要求茨木道:“你再把剛才的話說一遍。”

茨木靠在他身上歪著頭,已經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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