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五到達清北市，急匆匆來到醫院，期間秦見平已經醒來過，但是沒有力氣，喝了一點稀水一樣的粥，又沈沈睡過去。

陶西不打擾他休息，與小五坐在醫院走廊裏說話。

“說實話，我很不讚成他和你交往，”小五的行李箱還放在腳邊，可見是一下飛機就趕來了：“你們相差四歲，但是見解思想已經有很大不同，他有點執拗，性格擰巴，又把愛情看的大過天，你不是他很好的選擇。”

陶西低頭，承認他說的是實話。

“可是偏偏呢，他就喜歡你這樣的，他有些慕強，”小五聳肩，他高二就去國外念書，研究心理學：“我勸過他，覺得這樣很不好，他把對秦阿姨的遺憾，投射到你身上了。”

陶西無力的嘆了口氣：“他越來越依賴我，簡直要把自己化身全能，把我照顧的密不透風，還逼著我接受。”

“其實，”小五有些糾結道：“你要是能享受這一切的話，就沒什麽問題，他很細心。”

問題的關鍵是，她不是這樣的人，秦見平的這種無微不至對她來講是種負擔，她已經沒有辦法心安理得的看著秦見平在病海中掙紮。

“你知道的，他長得很帥，”大約在國外呆久了，小五講話有一種刻意咬字的感覺：“我們在國內一起念書，從小到大，有很多女孩子給他遞情書，但是他對同齡女孩都沒興趣，他個性有些軟弱，特別喜歡強勢中又透著溫柔的女生，有段時間，他經常給我分享你們戀愛之間的事情，哇，我煩的不行。”

陶西默默聽著，這些都是她不知道的。

“我說，兄弟，你可不可以腰桿挺直一點！你們是在戀愛，是平等的關系，不要老把自己放的很卑微，你要做你自己的事情，愛情當然很重要，但是不應該是你生活的全部，他說，不行，我愛小西，如果她願意，我甚至都能當她一輩子的狗，”小五攤手：“我就知道事情壞了，你們之間遲早要完蛋。”

秦見平精神勁頭恢覆的差不多是在五天之後，他與陶西相顧無言，但是從對方神情上，他知道自己做了一件蠢事。

“你都知道了，是嗎？”他蒼白著一張臉，整個人如秋風中的落葉，沒有一絲生氣。

“生命很寶貴的，”陶西以手代梳，替他整理頭發：“任何事情都不值得自己放棄生命。”

眼淚流出來，一點點沒入兩鬢，秦見平面無表情的扯出一個笑：“那我要怎麽做呢？小西，你不能永遠陪著我，即便我這麽愛你。”

“愛情不能拯救一切，”陶西坐在他床邊，狠狠心，將話全部說出來：“也許我是在害你，可是我不能看著你繼續用愛情來麻痹自己。”這對他的心理疾病毫無任何幫助。

秦見平轉了轉眼珠子，雪白的臉皮上浮現出疑惑：“我用愛情在麻痹自己？”似乎沒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他又艱難的問道：“愛情怎麽會讓我麻痹？”

“以前你媽媽在的時候，你很依賴她。”

“不，”他爭辯：“是我在照顧她，我一直在照顧她。”

陶西看著他：“她雖然受你照顧，但是情感上，你更依賴她。”

“這又什麽錯？”他的眼淚再一次瘋狂的湧出來：“哪個小孩不依賴自己的媽媽？”

陶西為他擦幹淚：“但是小孩會成長的，他會漸漸獨立起來，有自己的思想和人格，秦阿姨不在後，你遇到我，把我當做救命藥丸，以為服下去，就能變健康。”

這是一種病態的情感。

秦見平的手開始顫抖起來，他甚至連握拳都做不到，一顆心被層層剝開，他這個女友實在聰明厲害，每句話都直擊他心中，所以他才想方設法隱瞞，真假真假！誰說他演技不好？每個人都能看出來，他合該天生吃這碗飯。

“但是秦見平，親情也好，愛情也好，這都是不對的，你把愛情當做救贖，但那不過是另一個鋪著彩色玻璃紙的火坑，你從一個火坑爬出來，再跳到另一個火坑裏，你受到的傷害只是表面上愈合，當有一天這個火坑燃起火，你會發現，那些傷口不僅還在，而且加深了。我們只能幫你止痛，真正的愈合是靠你自救。”

秦見平渾身哆嗦起來，他簡直控制不住自己，陶西這樣冷酷、殘忍，他那麽愛她，而她呢？撕開他的傷疤，告訴他，傷口從未愈合過。

“你不愛我了，”他咬牙切齒，緊緊握住她的手腕，似乎要捏碎一樣：“你怕我纏著你，你就這樣刺激我，小西，你真自私，我早說過，你不愛我，大可以走掉，我不會阻攔你追求幸福的腳步，你當我是什麽東西？你何必這樣侮辱我。”

小五沖進來，摁住他：“阿平！阿平！冷靜！冷靜 ！”

然而秦見平在他懷中掙紮，大喊大叫，嘶嘶作聲：“小五，連你也站她那邊，你們合起來氣我！騙我！我恨你們！我恨你們！”

他們的動靜聲將護士引過來，考慮到秦見平尚未完全恢覆好，護士給他打了一針鎮定劑，等秦見平完全平覆下來時，小五才抹著額頭上的汗：“你看，事態越來越嚴重了，他根本就聽不進去，完全活在自己的世界裏。”

“我來勸他，”陶西看著手腕處的紅色痕跡，靜靜道：“之後的事情，就要你多操心了。”

秦見平住院這幾天，甄貞來看過幾次，她暗示陶西與對方快刀斬亂麻，早分早了事，攤上這麽一個情緒不穩定的男朋友，簡直是個潛在威脅，今日他敢喝藥自/殺，明日誰知道會不會提/刀/殺陶西？雖然她覺得秦見平為人不錯，也很樂意關心秦見平，但是在陶西和秦見平之間，她當然只考慮好友。

然而陶西這次卻搖搖頭：“還不到時候。”

秦見平並不多搭理她，他心中充滿絕望，知道蠢到家，自殺只不過把陶西從他身邊推向更遠，他不願接受她最後的憐憫，甚至出言諷刺她：“都要分手了，何必虛情假意留在這裏。”

陶西抱著電腦敲敲打打，擡眼看他：“相識一場，有始有終是我的風格。”

“真了不起，人人都有風格，就我最不健全。”

“我看你這張嘴挺能說，病好以後說不定能發現新的世界。”

“知道我是病人，還這樣對我說話！”

“秦見平，”陶西放開電腦，用手指頭輕輕點他額頭：“我會和你告別的。”

這一點，直接逼得秦見平鼻子發酸，他拉住她手，摸到手指上那枚戒指，懇求道：“小西，給我一個承諾。”

陶西有些猶豫，她不知道這是否又會把他推入深淵。

“我知道你不輕易給人承諾，但是對我破例一次吧，”他輕聲哀求：“我會聽你和小五的話，努力克服心理疾病，自尊自愛，所以給我一個承諾當做獎勵好不好？我的人生需要這份鼓勵。”

陶西看著他的眼睛，電光火石之間突然想通了一個一直沒想通的問題，那個曾經六年之前僅有一面之緣的女主角在這六年之中對對方傾盡思念，也許對她來講，男主角是她人生的一道光，她的生活已經太糟糕，唯有心中存一束光才能繼續下去，那束光不一定是愛情，也可以是信念，是理想，愛情是另一回事。

思路徹底被打通，她忍不住低頭親了親秦見平的額頭：“會有的，一切你想要的，都會有。”六年後的愛情不必一下子蓬勃而出，她要筆下的女主角先認清那束光對她的意義，唯有自愛，方能愛人。

一個月後，秦見平出院，陶西送他回到家，臨下車前，他看她：“我們以後還能見面嗎？”

“當然，我們仍是朋友。”

“你還肯和我做朋友，有來往，”他自嘲：“我這種危險分子，動不動就情緒失控、鬧自殺……”

“秦見平，”陶西走到他面前，抱住他：“聽我說，你不是危險分子，你是很好的男生，你聰明真誠，可愛善良，你有很多優點，你沒有自己想象中那麽不堪，很多人都愛你，你也要學會愛自己。”

他把她一點點環抱住，伏在她肩頭抽泣：“姐姐，我要是早點遇到你就好了。”

他比他大哥倒黴許多，方見明尚且享受過一家人坐在餐桌前吃飯的溫馨場面，在他的記憶裏，很少看見爸爸的身影，媽媽以淚洗面，哥哥漠不關心，六歲的他，知道躲在衣櫃裏捂住耳朵不去聽父母的爭吵聲；十歲的他，知道不能像方見明一樣舉著考試成績單去向爸爸討獎賞；十五歲的他，知道清北市每一家夜店位置。沒有人關心他的成績，他每日吃了什麽、喝了什麽、是否有人欺負他、交的朋友如何等等，從未有人在乎過。

所以很小就學會看人臉色，在家生活猶如蹚地雷，爸爸看他的眼神像是看垃圾，哥哥不順心可以對他拳腳相向，而他從地上爬起來，擦幹眼淚，換上新衣服，裝作毫不在乎，賤兮兮的湊到方見明身邊，嬉皮笑臉的聽他使喚。

媽媽很愛他，可是媽媽更愛爸爸，他查遍整個清北市地圖，期望掌握爸爸的行程來討媽媽歡心，陶西說的沒錯，他雖然在照顧媽媽，可是他的確依賴媽媽，媽媽是他的稻草，成年後的他太憎恨婚姻，又太想要一個伴。

方見明對他好一點，他受寵若驚，像是被天恩沐浴，他知道自己很會討好人，這幾乎成為他的生存本能，所以他很討厭自己。

女同學們給他寫情書，誇他英俊可愛，他惶恐不安，無法接受這種讚美，更何況她們嬌弱單純，像水晶一樣剔透，他連和她們說話都結巴。

媽媽不在後，他重新尋找新的稻草，這一次他學會偽裝自己，可是功虧一簣，新的稻草厲害精明，不肯買他賬。

小五在家中等他：“兄弟，我們又要並肩作戰了，這一次，我可是帶了滿腹經綸回來的。”

“第一步應該怎麽做？”他並不抱希望，但是不想讓好友失望，強行打起精神來。

“第一步，”小五清清嗓子，頑皮一笑，從桌子下面掏出一份禮物：“我們要先閱讀一下關於你的使用說明書。”

“我的使用說明書？”

小五把禮物交給一臉疑惑的秦見平，鼓勵他：“打開看看，並念出來。”

他拆開蝴蝶結，又撕開包裝，打開長條盒子，掏出禮物，打開後是一副書法題字，上面寫著八個大字。

“道阻且長，行則將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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