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公司出來後，正好晚上十點多，初秋的季節，已經顯示出幾分蕭瑟，地面上薄薄的蓋了一層落葉，陶西開車送蘇之夏去地鐵站。

今晚的蘇之夏格外的沈默，一上車就坐在副駕駛悶悶不樂，陶西問：“你有心事？”

“唉，”她嘆了一口氣：“小西姐，我覺得人生好不公平哦，你努力念書，辛苦工作，到頭來卻比不上別人的一張臉。”

“你是因為方珠珠，心裏感覺不平衡？”

“難道你沒有嗎？你看她，私德有虧，可是因為長得好看就過得那麽好，”蘇之夏有些憤憤：“什麽好人有好報完全是扯淡，我現在根本搞不清楚努力有什麽意思，我們加班到現在，節假日都不敢休息，一天二十四小時隨時待命，人家呢？攀上一個有錢男人，什麽都有了。”

陶西笑了笑，將車子在下一個路口轉彎：“你晚上回到家有事嗎？”

“沒有。”

“那我們去看電影吧，我請你吃飯。”

“啊？”

“明天上午不用來公司，我給你放一早上的假。”

蘇之夏有些不安：“小西姐，我是不是說錯話了？”

“沒有的事，”陶西對她笑笑：“我好久沒看電影了，回去也是一個人，現在請你陪我看個電影，可以嗎？”

蘇之夏松了一口氣：“當然可以，我回家也是一個人呆著。”說罷，她打開手機：“姐，我們看什麽電影？”

“最近有什麽新上映的？”

“《葫蘆娃傳奇》。”蘇之夏幽幽說道。

陶西哈哈大笑：“何必！我們已經被荼毒過一次，換其他的。”

最後選了一部警匪片，從電影院裏出來，蘇之夏神情不覆剛才的失落，陶西拍拍她的背：“想吃什麽？盡管提，今夜我們勢必要把少女蘇之夏的煩惱趕跑。”

蘇之夏歪著腦袋想了想：“那我就不客氣了，你請我吃法餐吧。”

“好。”

陶西托甄貞幫她提前預定位置，等她開車載蘇之夏過去的時候，甄貞告訴她，位置已經搞定了。

這家店的位置座落在江邊，甄貞為她倆訂了一個靠近落地窗的位置，坐在這裏，旁邊可以直接看到江景，蘇之夏興奮的感嘆：“我做了很久的攻略，但是因為價格太昂貴，舍不得來，小西姐，謝謝你。”

陶西笑著搖頭，已經快淩晨，店裏的客人很少，燈光幽暗，這本來應該是情侶約會的聖地。她與蘇之夏閑談剛才的電影，等到最後甜品上來時，陶西才慢慢道：“你的實習是不是快結束了？”

“對，下半學期要忙畢業的事情，我打算做到寒假前。”

“之夏，在這裏上班感覺怎麽樣？”

“啊？現在就開始交實習報告了嗎？”蘇之夏開玩笑道：“嗯，很不錯，零食甜點管夠不說，還有貼心大姐姐車接車送。”

“周姐在我面前對你多有誇讚，我想她一定給你談好畢業後來這裏上班的事情。”

“我們有聊過這個事情。”

“你怎麽想的？”

蘇之夏沈默一會兒，猶豫道：“小西姐，我現在把你當朋友，不把你當上司，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當然。”

“你是怎麽調整心裏的落差感？我指的是方珠珠，姐姐，你千萬別告訴我，你心裏從來沒有這種情緒，”她猶豫道：“我是真的有些失望，感覺從小到大堅持的東西像是一個笑話。”

蘇之夏長相很秀氣，陶西第一次見這女孩，就覺得她非常有古典氣質，這樣的女孩，平常生活中一定不缺乏異性追求，但是難得能堅持自己原則。

“之夏，”陶西輕輕說：“我很理解你這種情緒，就像你說的，我心裏也有過這樣的不平衡時候，上大學時，我們班有個女孩子，非常招人喜歡，她性格很開朗，異性緣特別好，簡直是我們班的中心人物，我當時很羨慕她，覺得她怎麽這麽會做人，自然地，也有很多男同學追她，而她呢，禮物照收不誤，但對所有人態度都模棱兩可，我當時有一位男朋友，他要送我一個最新款的手機，我其實很想要，但是理智告訴我不能要，因為我還不起同樣相等價位的禮物，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我就看見這位女孩手裏拿著最新款的手機，她對我們炫耀，說是一位學長送給她的，那位學長有個外校女友，所有人都知道，但是在校內，他倆總是形影不離，似情侶般親密，我當時感覺像是被雷劈了一般，和你今天一樣，覺得自己很可笑。那時候年輕，堅信這種人遲早會有報應，但是你猜怎麽著？”

“她非但沒有報應，反而活得很滋潤。”蘇之夏苦笑，這種事情她也見過，只是都沒有今晚的方珠珠帶來的打擊大，那些小恩小惠刺激不到她，她也看不上，但是好處滾到像方珠珠這樣大時，她承認自己非常動心。

“是的，畢業後，她憑著超級好的人緣進入了一家國企，因為會來事，現在成了一個中層小領導，還在清北市買了房子，聽說嫁的老公也挺有錢，前不久生了一個小孩子，滿月的時候還請我們去吃飯。”

“你去了嗎？”

“當然，很貴的飯店，平常舍不得去吃呢。”陶西笑道。

她太了解蘇之夏想什麽，就像是從小到大，社會告訴你，女孩要自愛，自重，努力學習，認真工作，這樣才能獲得幸福，才是正確的道路，但是當我們真正進入這個社會的時候，卻突然發現自己一貫堅持的價值觀，好像並不是這麽一回事。

蘇之夏點點頭：“我能說今天晚上我很嫉妒方珠珠嗎？但是又覺得自己很卑劣，我自認為不是那種貪慕虛榮的女孩子，可是今晚我有點動搖自己的想法。”

這大概是每個人都會有過這種時刻，無論男人女人。

“你比我善良，你只是嫉妒，而我當時還暗暗希望我這位女同學感情生活不順利，覺得她不配得到幸福，”陶西喝了一口酒，說：“後來進入社會，見得多了，慢慢也想通了，雖然社會的主流價值要求我們擁有良好的道德，但是社會卻沒有告訴我們，生存其實有無數條路，如方珠珠之人靠色相；如我的女同學之人靠心機；如秦見平之人靠運氣和色相。羅素說過一句話，我一直認為很有道理，他說須知參差多態，乃是世界本源。”

蘇之夏笑出聲：“哪有人這樣調侃自己男友的。”

“噓！”陶西也笑：“他不在，悄悄的說他一點壞話無妨。”

“所以我們將來教育下一代的時候，難道要告訴他們，品德可有可無，想要過好日子，有的是捷徑可走這種價值觀嗎？”蘇之夏有些灰心喪氣。

雖然這種價值觀不被主流認可，但是被主流認可的價值顯然沒什麽好處，人趨利避害，既然有舒服途徑，何必早起晚睡老實念書。

“我不能斬釘截鐵的告訴你，捷徑就是舒服的、方便的，也不能告訴你捷徑是不正確的，那些非社會主流認可的價值也許有我們看不見的辛苦，或者只是我們一廂情願這樣認為他們很辛苦。之夏，這些我都沒法回答你，每個人的經歷都不一樣。”

“有錢人一定不快樂，只有窮人的真心最可貴，”蘇之夏悶悶不樂：“我們會這樣安慰自己。”

陶西笑道：“但是我可以告訴你的是，以我近三十年的閱歷，我只知道，一個人是什麽樣子，就只能是什麽樣子，你不是那種女孩，哪怕你走上這條路，亦不會獲得幸福，此刻你只看到美好的結果，但是其中要面臨的場景只是你腦海中一個模糊的幻境，若不是親身經歷，這些幻境總會帶著僥幸與粉飾太平的面目，它讓你覺得就算陪老男人也不過是牙一咬眼一閉的事情，可是真的只是這些嗎？你的良心、他人的目光，你不可能不在乎，如果你真的做到不在乎，你今晚就不會這樣糾結失望。”

蘇之夏若有所思，不自覺挺直了腰板。

“你一定讀過《圍城》這本書吧？”

她點頭。

“結了婚的人，總覺得還是不婚好，不結婚的人，又覺得結婚好，人都是這樣，永遠這山望著那山高，結果總是揀了芝麻丟了西瓜，兩頭都沒落下好，”陶西拿起包起身：“我送你回家，你是聰明女孩，我相信你會看清楚自己的內心，至於教育下一代的價值觀，我仍認為，即便社會有千百種姿態，但是真正的文明只有最主流的、受到大眾認可的才能延續下去。”

誰會想要一個以金錢至上、拜高踩低的勢利世界？文明若是以這種價值延續下去，簡直不堪想象，那些美好的情感、充滿藝術的作品，將變得一文不值，到那時，失去精神價值的人還會是人嗎？

把蘇之夏送到家，臨下車前，這位聰明伶俐的姑娘又問道：“我可以鄙視方珠珠嗎？”

“當然，這是你的權利，你可以鄙視任何人。”

“小西姐，你會鄙視她嗎？”

“不。”

“為什麽？”

“對女人苛刻的目光已經太多，不差我一個。”

“她道德底線幾乎沒有，我們女人貪慕虛榮的風評就是受這種人所害。”

“包養這事情，光憑女人一個人是無法完成的。”

“我當然也鄙視她背後的這種男人。”

“之夏，回去洗澡睡覺，”陶西笑著與她話別：“我很期盼明年此時與你做同事。”

貪慕虛榮？如果把主體“她”換成“他”，社會是否會有另一種評價，叫做為了名利不惜忍辱負重，陶西打開車窗，夜風呼啦啦灌進來，想起大四那年畢業散場會，她飲料喝多，去飯店衛生間時路過大廳，聽到有兩個男人坐在沙發處大談□□，內容汙穢。

她懶得多聽，快步路過，回來時一位男人流裏流氣的笑：“送上門來的不要白不要。”

另一位興致勃勃：“下次再有這種好事，你帶帶我。”

從此閉嘴，“綠茶女”三字在她的人生字典裏劃掉，因為一切都沒意思。

到家已經淩晨五點，折騰一宿，陶西感覺自己的黑眼圈快垂到地面，走到門口，正掏出鑰匙開門，身後響起一道怯怯的聲音：“你就是陶西？”

她回頭一看，是位小女生，看模樣不超過十八，還穿著校服，對著她正欲二度開口，卻忍不住先打了個哈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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