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門

關燈
? 入門

白墻青瓦,苔痕青青。一場雨過去後,擠了好多只蝸牛,紛紛向房檐下爬去,以身為筆,畫出墻上濃濃淡淡的水墨.遠遠望去,似乎綴了一墻墨色的藤蔓,間雜著茶棕色的小花。陸遠明將一只懶洋洋停住的“小花”蝸牛取了下來,放在手心裏,冰冰涼涼的,看它驚恐之間,將整個兒身體都縮進薄薄的茶色殼子裏,再不敢出來。

“明明是一碰就碎的殼子,還當做安身立命的城池,哎,真是犯傻。”白微也歪著頭看著他手心的蝸牛,催道:“開門吧,陸大人。”

陸遠明似有所悟,趕忙蹲下身來,小心翼翼將那只幼小的蝸牛放在一叢青草泥地裏,看它終又試探著伸了觸角出來,慢吞吞地開始遷徙。他從袖子裏掏出被手摩挲地發亮的銅鑰匙,□□門鎖裏面,“哢噠”一聲。“那是因為,他實在身無長物。”

陸遠明推開門,卻不是老屋舊樹灰瓦,一切都明凈如新。

那是鳥啼啁啾的清晨,棗樹間漏下錯雜的光,米粥的清香,順著竈間兒的炊煙,一起飄了出來,又夾纏著時光的味道,就送到了陸遠明的鼻端。

他吸吸鼻子,簡直就要落下了淚來。

那是祖母熬的白粥,清清淡淡,就著蘿蔔小鹹菜,煮了白水雞蛋,扔在裏面。白瓷勺子,將雞蛋利落地一分為二,金黃色的溏心流出來,軟綿綿的,唇齒間好似咬著早晨初生的暖陽。

陸遠明情不自禁跨了一步,進了門。

一切都變得不一樣了。那株棗樹沈沈綴了棗子在葉間,非要扛了長長的竹竿子,才能打下來。祖母讓他打棗的時候,好似下雨一般,酸酸甜甜的棗子落下來,夥伴們一擁而上,搶了地上的棗子,爭先恐後塞進嘴裏,有的還是笑模樣,有的卻是被酸倒了牙。這時候,棗樹上那舊標記就在眼前,他也要仰望那高高的棗樹,仰望葉間細碎細碎的天空。

他一偏頭,恰看見白微蹲在他的身側,饒有興味地打量他。他正能直直看著他的眼睛。

那就是……他變矮了?

陸大人心裏面一片焦急,這又是中了妖道的什麽詭異法術呀?

那妖道卻得寸進尺,“哎呀,都不知道小時候的陸大人這麽可愛,可是比長大後好親近多了!”話音沒落,他就湊了過來,擡手拍了拍小小陸相的頭,捏了一把他鼓鼓的小臉兒,看著他圓圓清清亮亮的眼睛,就要又氣又急滾出了兩泡兒淚珠來。

“別怕彼誦÷皆睹韉氖鄭竽螅擔骸按蚩嗣牛鴕囈タ純綽鎩!

“小陸,吃飯啦,一會兒去學裏要遲了!”祖母熟悉的聲音響起來,似乎也能看見她在竈間兒忙碌的身影。

祖母雖沒讀過什麽書,卻最愛嘮叨。飯碗裏的米粒必須吃光才可以,不吃光就不能離開桌子。第二日的書必須要提前溫好,要不睡覺的時候,會夢到學裏的先生來打手板。一條一條啊,念起來不厭其煩。可是就是這樣的厭煩,也只有祖母才肯給他。他生在個陰邪日子,算命先生都對他冷硬的命格退避三舍。陸遠明清清楚楚記得,那些驚詫而畏懼的目光,就要將他淹沒的時候,是祖母用那雙溫暖的手,擋住了所有的閑言碎語。

“陸遠明,陸遠明。道險且艱,唯心明不改。”祖母笑意融融地跟他說。“咱們家小陸,就是一束光呢。他們是怕你太耀眼,你可不能看輕自己。快,真男兒可沒有哭的道理!”

“嗯。”小小的陸遠明把被夾了黏黏的梅子糖的書拿出來,一頁一頁細細展平,放在太陽地裏,把眼角的淚痕,連著書墨暈開的痕跡,都坦坦蕩蕩地曬幹。

陸遠明也不再管那妖道,迫不及待地向屋子裏走去。

卻不知道妖道在他後面,搖搖頭。

陸遠明推開屋門,楞了。

又是一方小小院子,滿樹的棗,已經被搖落,棗樹上只餘了濃密的枝葉。

一個小小的少年,躺在樹下那方小小的席子上,看他進來,搖手招呼他:“小陸,說好了一起看星星的,你怎麽這時候才來呀!”

陸遠明楞楞地向他走去,望著少年那意氣風發的臉頰,這,這是誰?

那少年毫不見外地去拉陸遠明的手,陸遠明抽了抽鼻子,啊,他認得這味道,這是信裏面的味道。那一封封信,還被細心地收在觀星閣的一個小抽屜裏面,細細壓上了一只獸頭鎮紙,放上了防蟲黴的香餅。

“我,我認得你?”陸遠明低低說,卻發現自己與那少年身材一般相仿,已然是個抽了個兒的竹竿子了。“我認得你的味道。”少年的陸遠明雖然看起來人事上有些遲鈍,但是卻十分敏感,氣味兒這種東西,能把記憶拉的像絲線一樣綿長不絕,偶一抽動,就能抽絲剝繭般,現了往事的原型。

那時候,獨來獨往的少年陸遠明,最歡欣的時光,就是下學之後,能從信客的手裏接到一封遠來的信。信裏面都是一些瑣碎的小閑話,什麽家裏的茉莉花開了好香,偷喝了母親釀的糧食烈酒,釣上了一尾純白肚腹的大魚,或者學裏誰給誰抄了一頁害羞的情詩,卻忘了署上自己的大名。巨細靡遺,沒有什麽特別,卻有一些小小的趣味,有時候,也交換一些小小的心情。

陸遠明雖然沒見過這個曾經投錯了信的少年,卻和他做了筆墨上的知交。車馬雖慢,筆墨也短,但是一兩句閑言碎語,卻是小小少年,心坎上的星星。信寫了三兩年,他才知道那個少年是在北地的落絮城,好遠好遠的地方,常年刮著刺骨的白色寒風,一出門,鼻子就要被凍成胡蘿蔔。可是他的字字句句,卻是那樣灑脫與溫暖,好似三九寒冬裏的一杯暖茶。

陸遠明就告訴他,這不算太南的南地,自己的院子裏,長著一棵果實累累的棗樹,可以下雨一般落下酸酸甜甜的棗子來,夏夜裏面,還能在樹下面聽著蟬鳴,望著遠天的星星,一顆一顆,點亮著天幕。

他讓老信客捎去自己家的棗子,夏日裏自己攢的蝸牛殼子,還有省下零花銅板買的南城涼糕。落絮城少年呢,就會給他捎回來風幹了的北地鹹魚幹,鹿肉幹,過年的時候,還遞給過他紅色的剪紙。下學的少年陸遠明,手裏提著味兒哄哄的北地臘肉,本來就因為流言而疏遠他的夥伴們離得更遠了些,卻見他還是笑地心滿意足。

他們會說,看呀,那個命硬的瘦高個兒,笑起來還是挺好看的,這麽看來,也不是那麽冷淡嘛!

後來的後來,他們約定在一起看星星,可是……陸遠明掐了掐自己的眉心。似乎是因為跟著父母遷居進城裏,又似乎是因為學裏背書應考太過忙碌,也沒準是時光日長,更沒準是,因為他的俊朗笑意,引了更多夥伴和朋友。於是,和那遠方的朋友,漸漸就淡了聯絡,漸漸地,落絮城的寫信少年,就停在了看星星的約定裏面,停在了折起來的書信裏面。陸遠明還記得,他最後連來的三封書信,他都忙的沒有時間拆開。

後來再有那個胡子拉碴的老信客問陸遠明,小子,怎麽也不見你的信了?總是帶著北地的冰碴子味兒的那些。

陸遠明的心總是會小小地漏跳一拍,難言的愧疚和遺憾,就像一只小蟲,一下一下咬噬著他的心尖兒。

一個小小的決定套著一個小小的決定,驕傲的少年,做不出別的讓步。

陸遠明打量著眼前的少年,原來就是他呀,北地的風將他的臉蛋兒吹地紅紅的,卷地亂蓬蓬的頭發,隨意地束起來,發梢尖兒結著細小的冰晶。他眼睛不大,但是明亮非常,他的聲音特別清脆……不對,那是,那是她吧?

絲毫也不害羞的少女,用手背抹了一下自己的臉蛋兒,小小的褐色雀斑在鼻子尖兒周圍跳躍。“餵餵,你可不會忘了跟我的約定吧,我可是從北地來看你啦,千裏萬裏迢迢呢!”

管他呢!少年陸遠明失笑,緊緊握了少女的手,誒呀,他還有好多好多的話要跟他說啊:“好好!對不起對不起,那時候,那時候是我先失約了!”他吐了一口氣出來,壓在心尖兒上的一塊兒舊石頭,掉了下來。

少女並不回答他,只是歪著頭一直笑,也不甩開他的手,笑地溫暖地恰如北地少見的暖陽。

“你等等,我去屋裏給你倒一杯棗子茶,我們一起看星星!”少年陸遠明說,少女點點頭,看著他走向竈間兒的門。

少年陸遠明又推開屋門,再次楞了。

還是老屋,舊樹,枯井。只不過那無人照管的棗樹,顧自果實滿樹。

樹下的白微,彎身從地上拾起幾只掉下的棗子,大咧咧用袖子抹幹凈了,一顆直直朝著他扔過來,一顆丟給了貂小六,一顆送進自己嘴裏,“咯吱”咬了一口。

“陸大人,天色可是不早了呀。”他指一指天空。果真是要暮色四合了,夕陽的光線撒在他身上,白色妖道變成了金紅色的妖道。

“我……我……”陸遠明有些不知所措,過往種種,在他心頭五味雜陳,最終卻覺得多了溫情與釋然。“開了好多門……”

“哎呀哎呀,舉手之勞嘛,”白道人撓撓頭,背起手來淡淡說,“本來還說跟著陸大人去踏青的,誰知道身上多帶了兩把鑰匙。”

“謝謝。”陸遠明走到白微面前,看著他雲淡風輕的樣子,用了十二分真心誠意,“你讓我走進去,解了心裏很多彎繞。”

白道人聽見“謝”字立刻機靈了起來,“那……陸大人,是要付我這個道人報酬咯?”

陸相看見他閃閃亮的眼睛,心裏暗叫不好,忙說:“欠著!”

誰知道,那個道人,風平浪靜吐出兩個字來:“晚了。”

靜謐的鄉間庭院,兩個長身玉立的人,立在樹下,樹葉子一枚兩枚,落在發間肩頭。

一個突然探了頭,去吻另一個人的臉頰。稍縱即逝,卻有滋有味。

偷了吻的人,用舌頭舔舔唇,好似回味不完一般,嘴角得意地翹起來,“哈哈哈哈”。

貂小六小眼睛一轉,鄙視地瞥了主子自己一眼。

那另一個人,哎,就是陸大人,立刻將臉漲成了一顆紅棗子,就要熟裂開啦。

“妖道!你自己回去……不,不許回去,今天就從我家搬出去!”

貂小六毫不遲疑,“嗖”一下,跳進了陸大人的懷裏,窩好了。

嗯,識時務者為俊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