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5)

關燈
宮息夜嘆了口氣,繼續凝重地無可奈何地對她說:“但是,這個孩子因為你的恨意,魔性太強了,出生之後必然是兇獸一般,沒有思維感情,只有毀天滅地的魔性。”

此刻雪凰才剛剛徹底消化了前一個的消息,又聽到他說了這句話,連一剎那為人父母的欣喜都來不及享受。這個孩子本就不該來,誰曾想,居然還會是這樣一個禍害。雪凰扯唇問道:“有什麽辦法?”

“辦法,自然是有的。”好看的眉間蹙得更緊,萬分躊躇後才說出來,“除非你散去一身魔性,只是這樣你的修為就會所剩無幾,屆時連一個最普通的魔都比不過,而且,這個孩子還要一直靠你的修為維持養育,等到她出世之時,你,便會散盡修為,性命堪憂。”

那便是不能報仇了?可是,只願這個孩子能夠活下來。母性真的是天生的,雪凰聽完宮息夜的話後竟然只是感到無比的平和安詳,是自成魔後後就已經很久沒有了的感覺,為了能讓她的孩子活下來,她這條茍且的命又算得了什麽,反而是以次換好,這樣反而好。

雪凰靜得只像是在說一件別人的事:“那就這麽辦吧。”聽到有了這個孩子以後她還只說過兩句話,第一句是問救她的辦法,第二句就是同意了這個辦法。

之後便不及宮息夜阻止,毫不猶豫地揚手直點下周身幾個大穴。紫紅色的強大無盡的魔性從她身上迸發出來,先是只在幾個穴位散出一點微光,再是如同乍然破土而出一樣光芒萬丈,映得一室都是紫紅的光。

無間深淵裏的曼珠沙華連天漫地地盛開,極盡妖冶,似要將一生所有都全部一時付完,美麗如幻夢。

剎那間,便是花落,枯敗雕謝,盛世繁華,不過就是一場過眼雲煙。

如此一直散了長久,散魔性時需忍受骨血分離一般的痛楚。良久,才算是散完了魔性,此時雪凰已像是受過一場大刑,冷汗直冒,眉心的魔印已經消失不見,臉色蒼白得像是皚皚山上雪。沒了魔性而身處魔界,對於此時修為極弱的雪凰來說簡直就是蝕骨的煎熬。

宮息夜對於她的決絕根本沒有時間回神,反應過來也早就為時已晚。他震撼於她的果敢,也感嘆於她的無私,為其唏噓了一會兒後唯一還能做的,也只是為她營造出來一個隔絕無間深淵的魔性的結界。心中感慨了長久後痛心地對她說:“你真是太傻了,就從不為自己想想嗎?”見著雪凰虛弱而無比舒心的笑,又也只能說:“孩子以後就交給我和落靈來照顧。”

再接著便像是再不忍多看她一眼,雪凰在他的心中就如妹妹一般,即便是魔也是有感情的,叫他怎麽忍心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親人受苦,於是嘆了幾口氣,最終也只得皺著眉走了出去,讓她好好休息。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二十五卷(1)

第二十五卷拋盡前塵只願無憂

如此倒也安安靜靜地過了幾個月,雪凰避而不見任何人,讓宮息夜繼續處理無間深淵中的一幹事務,說是魔君是她,不如說只是個掛牌,真正的魔君還是宮息夜。

雪凰每天都能感到身體裏的孩子在吸取她身上的修為,孩子一點點長大,她就一點點虛弱起來,到了後來,連下床都已變得困難,整日幾乎是臥床病人般禁足不動。偶爾也只有落靈過來陪陪她,但大多數時候她沒力氣說話,只是聽著落靈講,今日宮息夜送了她一對比翼鳥,前日身邊一個小丫鬟因為不小心摔了茶盞濺了一點茶水在她身上被宮息夜責罰了……

她覺得這樣的日子過著很舒心,雖日益羸弱,可一想到有一個小生命在她的體內慢慢長大,成為她生命的延續,又有落靈經常陪著她,就算是在一步步走向滅亡,也是無比輕松快樂的過程。

直到有一天,當落靈來看她時,雪凰才明白,樹欲靜而風不止是什麽意思,她想要為沒出世的孩子積陰德而以德報怨不追究,可沒想到,別人還是會主動惹出事來。

那日落靈一進門表情就很奇怪,不是喪失記憶後的純真無邪,而是蹙眉愁怨,沈積著無盡的苦痛哀郁,讓雪凰當時便有了不好的感覺,可她還是心存僥幸。她的落靈姐姐,千萬不能和她一樣陷入無盡的愛恨情癡,她應該永遠活在陽光裏,哪怕是一觸即滅的脆弱幻夢,也會有自己和宮息夜為其好好地守護至永恒。

但落靈開口講了一句話,就將雪凰的僥幸想法盡數推倒。她扯唇說:“雪凰,你們都在騙我,是不是?”

話未說完落靈的眼睛已經掉了下來,雪凰登時心緒就完全已經亂了,什麽虛弱無力都顧不上,強撐著力氣坐起來,拼命只問她一句話:“是誰,是誰告訴你的!”

“那就是真的了。”落靈忍了忍眼淚,不到一瞬又哭了出來,“為什麽,你要和他一起騙我?為什麽!我明明應該恨他的,卻騙我他是對我最好的人。雪凰,我把你當做唯一的親人!”

“你聽我說!”雪凰牢牢去拉住她的衣角,像是一旦松手就會永遠失去,她知道,這抓住的不僅是自己情同姐妹的人,更是對可望而不可即的美好的一種執著。她的一生已經如此失敗,怎麽還能看著別人的命運也這樣。

可是如今的雪凰沒有一點力量,就算拼盡全身之力又能如何。落靈輕輕拿開她的手,溫柔而又絕望,望著她同樣婆娑了的眼,說:“如果可以,我也想忘了這一切,可是,我做不到,就好像……”她擡了擡眸,“你能不恨元昊太子嗎?”

重新再聽到這兩個字,雪凰已然已經楞了,像是一個你自以為好了的傷口被揭開,直到那一刻才發現它其實並沒有好,反而已經在黑暗裏腐爛,輕輕一碰就是窒息般的痛。終於是無法挽回了,無論是她的命運還是別人的命運。真可笑,她連自己的命運都無法掌控,又怎麽還異想天開去掌控別人的?

於是徹底松了手,放下別人,也放下自己的執念,怔怔地與落靈對視,也不知道會不會是和她說的最後一句話,她問道:“是不是若婳?”

對方沒有回答她,避而不談轉身就走,大概接下去是要找宮息夜去說個清楚。雪凰已經可以確認破壞這個千辛萬苦編織的幻夢的罪魁禍首就是若婳,那只已經變了太多的小九尾狐,她想毀了自己還不夠,居然還敢去惹她身邊的人,這樣一場仇,她怎能不報。這是自己欠了落靈和宮息夜的,更是若婳欠了他們所有人的。

事實上並不用她動手,自有比她更恨兇手的人在,第二天宮息夜就已經將若婳打入了無間深淵的熾巖煉獄中,一起的還有青丘九尾狐君,也不知這件事是確實與他也有關還是遷怒,而其他的九尾狐族無一例外都也已被殺的殺,關的關了。

之後落靈和宮息夜兩人都再也沒有來見過她。雪凰心裏極其擔憂著這件事,她知道落靈平時雖溫婉平和,可要真認準了一個死理不肯原諒宮息夜,也是任憑如何都勸不進的。要她這樣守在屋子裏什麽都不得而知簡直是如芒刺在背,於是沒幾天以後就撐著力氣走出了門去,一出隔除魔界戾氣的結界便覺得頭疼欲裂,但忍了忍還是咬牙走了。不過不是去找落靈,而是去熾巖煉獄中找若婳和九尾狐君。

無間深淵熾巖煉獄中的魔氣比其他地方更重,雪凰越是靠近便越覺得步履維艱,就連守著煉獄的小魔也看出了她的異樣,但被雪凰提起力氣來訓了一句也就悻悻退下了。而後她捂著胸口一步步艱難地一直走到熾巖煉獄的最底層,直到見到被殘酷的刑法折磨得不死不活的兩個人。

忍住不舒服的感覺,雪凰隔著滾滾翻騰的熔巖業火悠遠叫了他們一句:“若婳,狐君。”

如今妖不妖魔不魔的兩個人擡起血肉模糊的臉,遙遙望了許久才認出她是誰,若婳忿忿地冷哼道:“你是來幸災樂禍的吧,這就是你想要的,你現在看到了!”忽然若婳又像是瘋癲起來,透過映得她像是陷在熊熊大火裏的熔巖業火大吼:“是,我輸了,我鬥不過你!可是我就是不服,你殺我至親之仇,毀我一生之仇,我寧願和你同歸於盡!”

雪凰像是聽不大明白,她如今說的,究竟是些什麽?為什麽她什麽也不明白,自己何時殺了她的至親?難道……難道說……

此時若婳已經嘶吼地累了,看著她迷惑不解的樣子冷笑:“怎麽又裝出一副什麽都不知道的樣子?難道是過去太久都已經忘了?好,那我就再告訴你一遍,百年之前,你路過青丘之時,是否殺過一只九尾狐!”

這回她終於全然明白了,果然,連若婳也是被人騙了,原來在她的心裏一直把自己當做仇人,也怪不得她會突然之間如此恨自己了,這件事情連她都是受害者。那麽,真正要害她的人究竟是誰?

雪凰的臉色越來越蒼白,仿佛有魔氣入侵的征兆,可她還是全然未知,一心只在想著到底會是誰這樣子恨著她。直到被一邊一直未開口說一句話的狐君終於看出了一點端倪。

狐君有些疑惑不解她異樣的虛弱,霎時便有一個驚人的念頭從腦海中閃過,他也知道這個念頭會很不現實,可是,萬一真的如他所想這可就是個千載難逢的大好機會,機不可失,失不再來。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二十五卷(2)

狐君忽然插進話道:“就是你親手殺死了若婳的母親,我的愛妻,如今還想否認嗎?你害得我妻離子散,叫我如何不恨你!事到如今我也不怕告訴你,當初之所以所有人都認定你是妖怪,之所以你和元昊太子之間產生了那麽多的誤會,都是我們所設計,就連他最後不得不親手殺死你,都是我們設的局,還記得炎祺嗎?那只是我手裏的一枚棋子。”

得知這樣子的事實,像是被人狠狠地當頭棒喝,世間有什麽比得上知曉自己一直在意放不下的東西一切不過都是臆想,有什麽比對本該愛的人恨了,還要可笑諷刺呢?她一直都不敢面對的,她早就感應到可能會是一場笑話的,只是她沒有想到,會偏離的那麽徹底。她此生是為了仇恨而活,現在告訴她一切都是不存在的,這無疑是命運的玩笑,是最大的諷刺。

已經不知道是應該哭還是應該笑,她笑不出來亦哭不出來,現在,一切都已經晚了不是嗎?她早已犯下彌天大禍,也早已命在旦夕,那麽,又為何還要讓他知道這一切,還不如就這樣帶著這個秘密灰飛煙滅,至少,她不會那麽空留牽掛與不甘。像現在這個樣子,她真的會不甘心,她可以忍受命運的殘酷,但無法忍受命運的玩笑。宿命啊宿命,無情起來竟是能夠這樣。

心裏五味雜陳,臉上慘白如雪,若不是眼睛裏還有一點點映著火的光,就真的像是一具屍體。雪凰僵在那邊渾身一點點冰涼起來,魔氣已絲絲入侵,只是她早已感覺不到什麽。

狐君看著她被魔氣侵蝕的樣子,終於是確認了自己的想法,唇角笑得陰寒至極,如今的雪凰已不是魔君,甚至連魔也不是,世上居然真的會有人愚蠢到卸去一身無上魔性以修為養育一個孩子,她未免也太過可笑,不過,這正好是他求之不得的。只要她能死,丹穴山上那對老鳳凰定是痛不欲生,雪凰是他們最寵愛的幺女,即便成了魔也是一樣,到時大悲之下的鳳凰一族還有什麽心思抵擋他號召記恨魔族的六界的突襲,就不信整個六界還打不過區區一族,就算死不了也是重傷。倘若自己還能夠盜得鳳凰琴,統領深受魔界之苦的六界,那麽成為強盛過那對老鳳凰的上神,便是指日可待了。

雪凰還深陷於濃濃悲慟中無法自拔,直至感到身上不堪忍受的痛覺時,才突然意識到一切都真的已經晚了。她連忙回神驚恐地捂住小腹,這一回,難道是要連孩子都出事……命運的玩笑,絕不可以殘忍如此。

母性激發之下又有了回光返照般的最後力量,雪凰耗了巨大的修為,終於使出遁術急急回到了屋裏。

有了結界隔絕魔氣,情況稍稍有所好轉,但也是沒有太大的用處。她只怕孩子無法出世,更怕的是孩子未足月而生,方才又被入侵了點魔氣,將來的身體羸弱已是必然,但要是魔性無法根除,那可要怎麽辦?

雪凰此刻拼盡了全身修為,哪怕立即畫作飛灰也要來換得孩子的命。這個孩子不僅是她的希望,更是她與他的遺愛,她在這個世上能給他留下的,也只有這個孩子了。

信念比什麽都重,修為一點點散去,渾身越來越虛弱。最後,她終於看見了一個透明的卵殼從她體內分離出來。

雪凰慘白一笑,好了,結束了,一切,終於都結束了。

女孩子很漂亮,自然,她的爹娘都生得那麽好,她又會差到哪去。包裹著她而生的透明鳳凰卵殼慢慢散去,孩子果然還有些魔性,雪凰使出了最後的修為,為她封下印。

最後,耗盡了一切修為,油盡燈枯,卻無比地安詳灑脫,輕松等待著自己化作劫灰。在最後一刻,她笑著想的,只是這個孩子出生時那麽磨人,長大後還不知會有多調皮,還有,當初和他講過的那個故事,西施和吳王夫差,她如今也悟了,為了孩子和安好,她會放棄一切仇恨。

還想要伸出指尖去摸一摸孩子,可是,這樣也已經來不及。

指尖一點點化作閃亮的微塵,消散,慢慢地散至手臂,身軀。孩子見到空氣裏亮閃閃的東西天真發笑,她的娘親卻在微笑裏漸漸消逝。

整個無間深淵的曼珠沙華都一片片枯盡,化成了空氣裏的一縷微塵,一切都靜好。

最後留下來的,只剩尚未散盡的紫紅色微光,和雪凰留下來的淡淡一句話。

“這孩子叫無憂,幫我,好好照顧她。”

與此同時,九重天之上,長樂宮清凈閣之內,原本被握在手裏的一枝上好墨玉為桿的紫毫筆乍然落地,摔得四分五裂,那拿筆的主人卻依舊還保持著握筆的動作,仿佛沒有從玉碎之音中回神,又仿佛是陷入了新的沈思當中。

外邊有人在拼命地垂打著門,耗盡全身的力量卻也打不開這一扇看似極普通,實則被施了最強結界術的門。設結界的人似乎有心要和外界老死不相往來,永生永世都只呆在這個房間中。所設下的結界竟是隔絕五感六知,如同佛家入定苦修一般的決絕。

可敲門的人一直沒有放棄,明知是徒勞還是苦苦哀求,墨綠的衣裙因長久未換而染塵,拂柳哭著一遍遍講裏邊的人不會聽到的話:“太子殿下,求求您就出來吧,即便您不在乎自己的身體,也不能永遠守著這間屋子啊,天君對您的期望,六界對您的期望,難道您都不管了嗎?”

裏邊的人當然還是聽不見。從神魔大戰到如今,已整整多月,他負重傷而來,上古神器淩霄劍直入胸口,就連護體仙氣也沒有用,修為散去大半,他卻連眉毛也沒有皺一下,眾神的慌張和天君的關切他都不顧,就這麽一路走到了清凈閣,這個他從回九重天後還沒有勇氣進去過的地方。進入這裏以後又設下最強的結界,再沒有踏出一步,任由傷口慢慢自愈。

雖萬年修為最終能夠恢覆,淩霄劍的傷也能恢覆得連疤都不留,可心頭的那些疼卻是一點兒不少的,就連傷口如今好了,它還是在日夜隱隱作痛。他知道,自己接下去的永恒歲月都已經成為不盡的折磨了,行屍走肉,無窮無盡。守著這間九重天上殘留著她的氣息的地方,每一寸的空間都能讓他回想起無比清晰的過去,可那些畫面用手一碰就都成了泡影,但現在他的生活,也只剩下了這些泡影,越看就越疼,越想也越疼。

他恨自己是神仙,擁有無盡的生命。呵,神仙,活得越久,不過就是越久的寂寞,縱然與天地同壽,也不過是永生永世、無休無止的冰涼寂寞。所以,疼也好吧,至少證明他還是活著的,用這些心口上的疼痛來不時提醒自己犯下的錯,也來時時刻刻告訴他,自己是愛過的,那些美好,也都存在過。

只是方才的那一下心頭的劇疼,仿佛能把他撕裂,像是連那些泡影都要離他而去,長久未動的心忽然猛地一跳一窒。他忽然閃出一個念頭,若是她,出了什麽事……

可魔君能出什麽事,她也和他一樣是不老不死,無盡的修為又能出什麽事。她如今唯有對他的恨,恨是世上最能支持一個人活下去,好好活的力量,所以她定然能活得比他好,她必須,活得好好的,比他好。恨著他也好,總比忘了好,不要讓他覺得這無盡歲月裏發生的一世浮生,真的成了他一個人的夢,不要讓六界之中再也找不到第二個人記得。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二十五卷(3)

像是急於想要證明這一切的真實又或是自我的安慰,他焦躁不安地在房中走來走去,一件件地摩挲那些曾有人同樣把玩過的小東西,一本書,曾沾染過她清澈的目光,一支筆,曾殘留過她指尖的溫度,一方硯臺,曾浸沐過她純和的笑靨。唯有這般珍惜地握著這一切,才能對自己的記憶有一點點少得可憐的慰藉。

但這就如緊握永恒裏的一粒微塵,這一切,原本就是他幻化出來的東西,本就虛幻,何談永恒,以虛幻做慰藉,抓得再緊,它也會毫不留情地溢走。這是多麽可怕的,像是目睹血淋淋的鮮活的記憶從心頭被剜去的感覺。

高傲平靜如元昊,竟也第一次露出了緊張失措的表情,無助可憐得像是一個孩子。

此時忽然聽到了結界被強行打破的聲音,猶如最後一個夢也被人侵犯撕碎,他想守護,可又忽然沒了力氣,絕望至極,居然連反抗的力氣都沒了。毀了,全部都被毀了。靈魂被抽得徹底,從此以後,真的連自己是生是死都分辨不出了。

結界最終崩塌,他聽到的這個世上最後聲響便是他夢碎的聲音。闖進來的人怒氣滔天,氣息暴戾,在九重天早已恢覆神魔大戰後的祥和仙氣裏顯得突兀,熟悉的魔性,和映入眼簾裏一抹同樣熟悉的血紅,讓他不自覺地出於下意識瞥了一眼。

紅衣人手中抱著一個孩子,安靜睡著,眉眼祥和,是個漂亮乖巧的女孩,可是只這匆匆一眼,元昊便再也移不開目光。孩子身上那種過分熟悉的感覺,讓他明明死去了的心猛地一跳,靈魂歸位。這孩子究竟是誰?

他慌張急切地想要問個明白,可又像是被扼住了喉嚨,不及問出口,對方就已經回答了他。宮息夜怒著說:“這是雪凰的孩子,你好好看看!她不惜灰飛煙滅給你生下的孩子,你卻躲在這裏像個懦夫!但凡你還是個男人,就好好養大自己的孩子!”

原本以為自己的心已經隨著夢碎而死了,可它又因為孩子的出現而短暫活過來了,可不到一瞬,又死得徹徹底底。已經死過一次的心還會死嗎?痛到麻木的他還會痛嗎?

會的,真的會的。比自己的心死更可怕的是連恨著你的人都死了,比麻木更疼的是當命運真的毀了你的一切。在你以為自己已經對一切絕望不會再有任何感覺的時候,偏偏再諷刺一般給你重重一擊,讓你知道自己還會痛的,這是命運,就連神仙也逃不過的命運!

習慣了給凡人安排命運,或看著凡人在神安排下的命運裏起起伏伏,苦苦掙紮,這一回,終於輪到自己。他後悔,他瘋狂,他痛不欲生。

可是,他沒有辦法,他只有這一生一世,如果是凡人至少還有輪回,可他只是神仙,要麽灰飛煙滅和她一起消逝於六界之中,要麽與天同齊永生折磨。而到了現在,他連灰飛煙滅的權力都沒了,他還有他們的孩子,這個唯一,她給他留下的記憶,不是虛幻,是真真正正可以用來永恒緬懷的記憶。

他緩緩地走近那個孩子,連目光都是小心翼翼,這個孩子,便是他如今的一切。元昊慢慢伸出手想要去觸碰,半途卻又膽怯收回,他這是無法面對,其實,心底是有些恨著這個孩子的,如果不是這個生命的到來,她的生命便不會消失,如果可以,他只要她好好地活著,哪怕別為他生下孩子。元昊或許多少猜到答案,但他還是顫抖著問:“為什麽?她為什麽死了?”

宮息夜冷冷看他一眼,說:“你當真是不明白嗎?這個孩子生來魔胎,如果不是她散盡魔性以自身修為養育,怎麽能讓她平平安安地生下來!”

果真,是這樣。元昊本來還心存一絲僥幸,可現在,連僅存的僥幸都沒了。雪凰再一次因他而死,而這一回,竟是灰飛煙滅,六界之中再無她的存在。他真的好恨這個孩子,這個自己與她的骨血,他居然比恨什麽都更深刻的恨著這個小小的孩子。但是他如今,真的是已經只有這個可恨的孩子陪著了。

又一次努力去看宮息夜懷裏的孩子,睡顏很乖,小臉白嫩,粉雕玉琢一般,就像不知道多久以前第一次見到雪凰的時候。元昊再也收不回目光,對孩子他是又恨又愛,幽幽地問:“她……可曾留下什麽話?”

“她沒什麽話留給你的,只讓人好好照顧孩子,可是,我想堂堂九重天神界,總不會養不起一個孩子,還有……”宮息夜說,“孩子叫無憂,她取的。”

“無憂。”元昊麻木的重覆,忘盡前塵,方能無憂,無恨,無憂,亦無愛。她究竟有多絕望,才能不惜選擇把和他一起的一切都舍棄了,什麽都不要,留他一個人,和對她的永生愧疚。到底他們之間是誰比較無情?元昊楞楞地看著無憂,面上無一點表情:“好,好名字。”接著他又像是看到了什麽可怕的東西,盯著無憂的脖頸處,近乎驚恐地問:“這是……”

宮息夜只淡淡地回答:“你不認識嗎?這可是雪凰之前時時握在手裏當成稀世珍寶一樣的東西,你真的不認識嗎?”

怎麽會不認識?她的東西他哪一樣會不認識?當初他見少了這只瑪瑙水柱後曾發瘋似的找遍了整間長樂宮,可原來,是一早就被她拿走了。她也曾回憶過之前那段日子嗎?她也曾有過和自己一樣的追憶嗎?難道她,也並不是那麽決絕的?

可是,到了現在,那麽,也只會讓他更痛苦罷了。

雪凰她太厲害了,想要他生不如死只消幾個簡簡單單的舉動,就連她死了,也還能讓他無休無止地陷在地獄裏。她真的贏了,毀滅了她恨著的一切,六界,以及,他。

這時有個聲音插了進來,原來是已經在邊上看了長久而一句話未發的拂柳仙子,她從結界一開始時解除時便跟著進了來,只是沒有人註意到她,或註意到了也顧不上去理。而她自己也被一個無憂震驚地轉不過彎,如今等到現場氣氛稍稍平靜了點下來,才咬唇說:“殿下,既然……”她費了很大勁才叫出這個稱呼,“既然無憂公主來了,她尚且年幼,還需要您照顧,您便不要再和以前一樣與世隔絕了,小公主是無辜的啊。”

沈默良久後元昊也沒有回她,倒是宮息夜冷哼了一聲說:“他當然應該好好照顧無憂,不勞仙子費心。”

拂柳又是咬了咬唇,像是能泛出血痕,艱難地忍住了淚,終於意識到了自己的多餘,告別說:“拂柳,就先告辭了。”

這回沒有一個人回答她,她最終只能連禮都忘了施就悻悻離開。一出清凈閣後就拋掉所有矜持自重,開始淚如雨下,一路小跑了起來,半途卻又停了,回頭深深地凝望那一間屋子,在心裏和她愛了千年的人道別。

別了,元昊。

自己,只是他的無心插柳柳成蔭,奈何,最後也不過是棵無根的樹,她要的是他的心。她愛他那麽久,甚至直到現在還愛著。只是,她最後認了命,認清愛不一定就會有回報,哪怕全世界的人都讓他要愛自己,可只要他一個人不願意,就什麽都是空的。

終於,依依不舍地回頭,走出來沈淪千年的漩渦,她再也與他無關了。不,是她根本,從未有過資格與他有關。

全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番外一

【番外】

三百年之後,六界已恢覆神魔大戰之前欣欣向榮的景狀,甚至已經開始忘記三百年之前那個指尖飛揚間便覆了六界的魔君,慢慢淡出所有人的記憶,仿佛世上從未有過那樣一個紅衣如血的女子,步步生蓮,絕美獨立。丹穴山上某位上神的事也已經變得鮮有人知,就連鳳凰夫婦兩人自己都像是不再怎麽記得,只如同從未有過這麽一個女兒。

在這三百年的和平與發展中,算起來也唯有兩件事還值得作為飯後談資,一件是青丘九尾狐君曾經企圖以六界對雪凰的仇恨討伐丹穴山,結果卻被鳳凰一家隨便幾招便引了個業火焚身,號召起來的朋黨都立即做了個鳥獸散。而青丘沒了領導人後竟在混亂之中抖出來一個消息,原來狐君有個女兒叫做若婳,多年前被撞破妻子為他戴綠帽子的狐君一怒之下殺其母,又將其丟棄,後被丹穴山上神收養,三百年前才回到青丘。但她似乎自己並不知道父母的這個秘密,一旦知曉後竟發了瘋一樣自毀修為,成了個廢人隱至人界,跟隨同去的還有一個狐君之前的心腹手下,喚作璧和的蠱雕妖。

而另一件事,則是魔界在又一次造成生靈塗炭後,必然是要給六界一個說法,推個人出來交由處置的,可是雪凰已經平白消失,於是上一任的魔君就出來代罰,被六界一致商榷後最終判定關入鎖妖塔一千年。據說還有個他的紅顏知己如今還日夜在塔外守著,矢志不渝。

雖則一妖一魔,可這兩段難得的感情最後到也被六界傳頌成了佳話。

其他的,便是牽扯到了神界的事,極少有人知道。說的是天君向來器重的太子殿下竟不知怎麽的多出來了一個私生女,而他對那個私生女簡直寵得是無法無天,慢慢的,整個九重天就都默許了這位公主殿下的存在。有眼尖又好記性的人就會發現,這位公主殿下長得極像多年前的一位上神,可也能只能在心裏這麽浮想聯翩,嘴上誰也不敢多說一句。

因為聽說太子殿下從三百年前起就性情大變,曾有一段時間大家都以為他會隱世而居了,就像他二叔均彥神君。沒想到後來有了個私生女出現之後便就好了,像是什麽事也沒有。只是有長樂宮裏會偷偷傳說出來,說宮裏的書房是個禁地,太子殿下常在夜半守在書房中,有時還會聽見他一個人自言自語,這個時候就連小公主去找她父君都會被隔在門外。甚至有人開始猜測太子殿下是否是在書房裏金屋藏嬌,可是這個說法很快又不攻自破,天君不知已為他物色了多少六界女子,他都從未看過一眼,天君早就急得早生華發,若是真的金屋藏嬌,不管是妖是魔,恐怕天君都是會喜笑顏開地迎進來當太子妃的,又何必這樣藏著掖著。

此乃六界裏的未解之謎,姑且不去說它,只說有一天,那太子殿下的女兒,無憂公主,向來把九重天當做玩物的她終於是玩膩了,便開始想著要去西方佛界裏去玩一玩,於是不管不顧地就駕了朵雲彩就去了。

走至西方佛家聖地的一池清淩淩的水時,小公主卻被池裏一株大如車輪的五色蓮花給吸引住了,那種吸引已經完全超脫了小孩子對美的新奇,讓她看著看著,平生第一次生出了想要流淚的感覺。

無憂公主向來如她的名字一般無憂無慮,打出生之後就從未流過一滴眼淚,就連那一年誤闖父君的禁地之後被打了一頓,也只是全程咬著牙,連眼眶都沒有紅一下。別人都說這孩子骨頭硬,但一個女孩子家,這樣堅強的確是沒有必要的,只有她的父君在一旁陰著臉一言不發。

但是現在,她只是望著這一株蓮花,眼淚竟有奪眶而出的沖動,鼻子又酸又澀,她用手蹭了幾下還是緩解不了。

這時卻有一道聲音在她身後響起來,終於才算是沒讓她把眼淚掉下來。那聲音極柔極淡,又親切無比,那聲音說:“你是……無憂?”

無憂連忙轉過身來,心想在西方是會有誰認得她,可既然認得她又怎敢不尊稱一聲公主殿下,佛界的人也忒過無禮。

可一轉身就立即看呆了,眼前的人百花為之羞容,雲彩為之失色,五彩雲霞做的衣服都配不上她的美,但她又是那樣恬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