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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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賓罷了,拂柳仙子又何必這樣寧為玉碎?雪凰一面覺得這個拂柳仙子實在是傻,一面又深深佩服她的烈,竟生平第一次出現了一種叫做敬佩的情緒。

“竹仙究竟是如何知道的這些?別是倚老賣老信口胡謅吧。”

竹仙哈哈一笑,自斟自飲了一回,說道:“雪凰兒莫要不信,老兒我雖然只是個小小的竹仙,與那月老卻也有幾分交情,閑來無事去他那兒小坐時,曾遇上了還在長樂宮的拂柳,拂柳仙子來向月老問姻緣,結果那老頭兒在千絲萬縷的紅線裏翻了個底朝天,也找不到屬於她和元昊太子的紅線。登時拂柳仙子的表情就變了,那表情,嘖嘖,比西子之顰還要我見猶憐幾分。她失魂落魄而去,口裏只絮絮念著一句:怪不得他會待我薄涼如斯,也罷,那我就放你自由。而那一天,正是婚禮的前一天。”

“原來如此。”雪凰低眉沈吟,真相即使如此,再次確認答案也是這樣,真得不能再真。

“哎,雪凰兒不是說要走嗎?怎麽又聽得入了迷了?莫不是,也愛慕上了太子殿下?”

手一擺,差點將酒壺碰翻,幸而竹仙神色緊張的慌忙搶救,扶住了他視若珍寶的佳釀。雪凰急忙揮手解釋:“才不是,不過是因為太子他是我師傅,再加上我平時就好探聽別人的八卦……”

竹仙失而覆得地抱住酒壺,大約是酒勁上來了,也不知他是醉是醒。神神叨叨地說了些沒頭沒尾的話:“如此最好,雪凰兒可千萬不能愛上元昊太子,即便你喜歡上了魔界魔君,也千萬不能對他動一點心思。沒有心的人不能去喜歡,否則,就是將一顆真心投入了無底洞裏……”

“竹仙這是醉了。”雪凰聽竹仙聲音一點點輕了下去,頭也一點點往下垂,最後終於倒在了石桌上,無力地嘆了口氣。只能像以前一樣將這個嗜酒如命的老頭扶到了他的斑竹館裏,然後才得以脫身回到自己的房間,出竹林擡頭望月時已是月西斜,夜未央。

作者有話要說:

第四卷 明月如初 明年何處 第四卷(1)

不過潦潦草草睡了個把時辰,加之大約是喝了酒太興奮的緣故失了眠,雪凰早上醒時全身懶怠,頭疼欲裂,揉了揉太陽穴支撐著才起了床。若婳一走,新的婢女又不稱心意,總是弄錯東西又找不到東西。如此不順心地梳洗完畢,雪凰自料時間已晚,再顧不上細細穿衣打扮,胡亂弄了一番之後,匆匆念了個訣變到了長樂宮前。

幸好還趕得及,雪凰像是逃過了一劫,安心地熟門熟路進入了清凈閣,一跨進書房就看見了她師傅早已在捧了本書看。

雪凰放輕腳步,生怕打擾到元昊,幾乎是提息屏氣默默走向自己的桌子。她想要繼續像以前一樣一個人靜靜看書,可是手習慣性一伸,卻是什麽也沒有夠到,這才恍然大悟過來,三個月已過,需要背的書早已經背完,測試也已經過了。可是,師傅卻並沒有給自己下過新任務,現在究竟該怎麽做呢?問問他,可是師傅似乎不喜歡別人在他看書時打擾他,但不問,難道自己就這樣幹坐著?

想來想去都想不出辦法,雪凰終覺得不能夠這樣浪費時間,於是躊躇良久決定開口問一句,她張了張嘴還沒等說出一個字來,那專心看書的人卻忽然放下了書。

雪凰一楞,與元昊四目相對,竟忘了躲閃,反而細細的看了起來。說實話,自己師傅的確是得了副極好的皮相,目似星辰,發如潑墨,尤其是如花般美好漂亮的雙唇。多年以後,雪凰終於找到了可以比擬他唇色的花,叫做曼珠沙華。只是那唇太薄,像是用紫毫筆尖端輕蘸朱砂描畫上去的,那樣薄的唇,是不是就註定他生來薄性呢?

元昊被她毫不避諱的目光看得禁不住輕咳了一聲。雪凰這才明白過來自己剛剛做了一件多麽丟臉失禮的事,像是個被抓現行的孩子,閃爍了幾下眼神就急忙低下了頭。

元昊倒並沒有責怪她什麽,像是什麽也沒有發生過一樣漫不經心地說:“為師也沒有新的功課布置給你,昨日在瑤池集會上,猶記得你還有許多關於人界的故事要講。正所謂弟子不必不如師,師不必賢於弟子,今日你不妨便說來聽聽。”

“……師傅還記得吶?”雪凰略擡了擡頭幹笑,倘若真要讓她說,一時卻倒也不知從何說起了。她也摸不清元昊的喜好,只好因著他太子殿下的身份,估摸著撿了個他大約會感興趣的帝王故事講。“那就講一個周幽王烽火戲諸侯的故事,可好?”

元昊一聽,沈色道:“烽火戲諸侯,我猜講的必是個昏君吧。”

“那……那,換一個。”雪凰以為元昊是不喜歡了,慌忙絞盡腦汁又開始想了起來,頭腦裏聖人明君的故事一個個如走馬燈般轉過。

“不用,見不賢而吾自省也。你只管講。”

帝王組成的走馬燈忽然停止。雪凰滯了下呼吸,他既不介意,那自己便開始講。於是隨手抓起硯臺一拍,像模像樣地娓娓道來:“話說人間周朝時期最後一任帝王,周幽王姬宮湦。即位後,沈湎酒色,不理國事,貪婪腐敗,重用佞巧,對人民的剝削嚴重,引起國人怨憤,又廢嫡立庶,廢除申後及太子宜臼,立褒姒後及其子伯服為太子,並加害太子宜臼。”

元昊倒是聽得越來越入神,一雙黑眸認真深邃得如一潭古井。

雪凰受了鼓舞,暗暗覺得自己頗有說書的天賦,愈發講得興起:“褒姒為周幽王寵妃,為博褒姒一笑,周幽王以千金求一計,在驪山上將烽火點起,臨近的諸侯見到烽火臺上起了狼煙,以為犬戎打來,趕快帶領兵馬來救,褒姒見樣,便真的笑了一下。烽火戲諸侯,失信於天下,後來周幽王聽到犬戎進攻鎬京的消息,驚慌失措,連忙下令把驪山的烽火點起來。烽火倒是燃起來了,可是各地諸侯拒不救援,誰也不來理會他們。終被申侯、繒侯和犬戎各部聯合所滅,導致西周的覆滅。”

聲音忽停,筆硯乍落,雪凰自豪地看了看自己師傅,想一個做了了不起的事,等待別人誇獎的孩子。她的師傅,會不會從此以後就會對她有一點自愧不如了呢?

“講得很好。”元昊淡然道。

雪凰彎了彎眼睛,剛要笑出聲來,卻又有一個聲音緩緩響起。

“你講一講對這個故事的感悟。”

“……”感悟什麽時候輪到講的那個人來說了?她笑靨一僵,呆楞了半天。最後才慢慢定神反應過來,咳咳幹笑道:“師傅是想聽世人的看法,還是雪凰自己的看法?”

元昊的嘴角似乎有笑意,因角度的關系才顯得明顯,他說:“原來你還有獨特的看法嗎?倒是說來聽聽。”

“那徒兒就大膽講了。”雪凰將詞句一整合,把自己心裏對這個故事真正的看法說了出來,“世人只道褒姒是紅顏禍水,可徒兒卻不這麽認為,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周幽王身為一國之君,君王的愛,誰能抗拒?是他自己要給褒姒如此的極寵,難道真的是褒姒的笑最後導致的滅國嗎?即便她不笑,周幽王也早已沈醉了,心甘情願把一切捧上來,錯不在褒姒,更不在愛,而是,在於深愛。”

良久的靜默無言,雪凰以為又是和上次一樣講錯話惹惱了師傅,急得掌心冒了汗,該不會是偷雞不成蝕把米吧。她低頭不斷用指尖繞發絲,等待著責罰。

“也算有幾分見識。”元昊不喜亦不怒,只是一雙黑眸幽深成了無底洞般,若是看上一眼,定能將人的七魂三魄跌進去。“世人的看法的確太淺薄了,不明就理冤枉了女子。不過你只說對了一半,並不大確切。”

“還請師傅指點一二。”

“錯不在褒姒,不在愛,也不在深愛。至於究竟錯在哪,為師也不清楚。”

雪凰眨巴了下眼睛,如一汪波光粼粼的池水,清可見底,反射出星辰般的光芒。雖說聽不明白,只以為是元昊的悟性也不夠,但還是裝了副崇拜的樣子,恍然大悟道:“師傅果然一語驚醒夢中人,這‘不清楚’三字,便是應了佛曰;不可說。之意,其中禪意,徒兒自愧不能略知一二,只能望塵莫及。”

“哪裏學的這般油嘴滑舌?”元昊被她專心拍馬屁的樣子逗得淡然一笑,薄唇輕啟了一下,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齒,眼角微微上揚,形成桃花丹鳳眼的形狀。可惜只維持了不過一瞬,他將眼神一轉,柔和的表情便立即消失不見,只剩下萬年不變的薄涼清冷,渾身只有憐憫世間的慈悲無情。

作者有話要說:

第四卷(2)

師傅,這是笑了?雪凰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樣親切溫和的笑容,真的會是師傅的表情?該不會是一時眼花吧。

她重重眨了眨眼又拍了拍腦袋,企圖看得更清楚,可沒想到這一拍不是拍清了靈臺,而是拍下了頭上的裝飾靈珠。原本就只是勉力斜墜著的發飾徹底松垮,掉下了第一顆靈珠之後則一發不可收拾,三千青絲如流水,清凈閣再也清凈不起來,久久回蕩大珠小珠落玉盤的聲音。雪凰傻了眼,既是心疼那些從海內昆侖之虛移來的瑯樹上好不容易長出的火靈珠,火生土,一落地即成為了塵土,又是無臉面對見到了自己丟這麽大臉的元昊,雙頰火辣辣地再不敢擡起頭來?

直至,她聽見一聲細微到可以忽略不計的笑容,然後偷偷擡頭看了一眼。如果剛才不是自己眼花,師傅的笑容,也實在是太好看了,褪去了高高在上的孤寂之後,原來師傅也可以這般真實。她甚至忘記了自己的失態,鬼使神差地說:“師傅,你以後應該多笑笑,要像彌勒佛那樣,不要和其他的神佛一樣皮笑肉不笑。”

元昊:“……”

八月中秋,月如環。月亮唯有在這一天最坦然,圓滿如無恨,月月唯十五,年年唯中秋。

人間家家戶戶團圓賞月,仰望那一輪可望而不可即的冰月。大約是因為人間萬民的仰望,所以隱隱的也籠上了一層溫柔的光,將那高傲的美麗也變得柔和起來。瓊樓玉宇此刻也迎來了萬年孤寂中最不孤寂的一天。

不僅是淩霄九重,還有萬裏深海,蚌珠圓缺隨月之盈虧而變化,此刻泣淚成珠,定是顆顆圓整。

流珊龍宮由水晶珊瑚造成,晶瑩剔透,熠熠生輝,可是又寒得讓人覺得心冷。宮殿前是一簇簇緩緩搖曳的水草,纏綿不盡得像是剪不斷理還亂的情思,又黛青如女子的三千煩惱絲。

深海下沒有四季,也沒有聲音,那水將人包圍,又像把人隔離。天下莫柔弱於水,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勝,就在於它的無孔不入,像是流動的毒藥,滲入內心,把一個人慢慢打垮,最終變得失去自我。

不遠處,是一個姍姍而來的身影,穿了件潔白羽衣,腳上珍珠繡鞋,頭上唯用一根雪白鳳羽斜插著,鳳羽偶爾泛出幾點晶瑩的光澤。

她走至幾乎高過自己的水草前,一揚手閃出一道光,那水草便緩緩自動向兩邊退開,水草之後是一個泛著瑩瑩幽深光澤的巨蚌。

她微然一笑,嘴角眼角像缺時的月亮,可又比月亮多了很多溫度,只保留了月光的仙靈。雪凰笑著說:“今年中秋節又到了,落靈姐姐,難道你還不肯醒嗎?”

海水忽然翻騰如浪,水草劇烈地搖動,至柔之物似有了驚天動地的力量,仿佛要毀滅一切。雪凰立刻一手擋住鋪天蓋地而來的水流,一手匯聚出所有的靈力,拼盡全力向前一擊。只是鳳凰屬火,與水相克,在水裏力量還是差了許多。

只聽得震得整個海都像是抖了三抖的一聲巨響,海面上激起千尺水柱,巨浪滔天,雷霆萬鈞。轟隆的聲音久久回蕩,成千上萬受驚的魚慌忙逃竄。雪凰被對方的一掌沖得退了三步,幸而自己並未輕敵。想她已以十成的力量打出去才能勉強接住一招,若是方才輕了敵,自己此刻靈力如此弱,現在大概是連涅槃也不用過了。

帶到呼吸平穩下來,海底也重新歸於平靜,雪凰才擡起頭看清眼前赤紅色衣衫,長發隨水微微擺動的人。叫了一聲:“息夜大哥,是我。”

宮息夜只像是不認識她,眼裏的陌生與平靜如同這萬年不變的深海,只有無邊的空洞。

雪凰有些無奈,果然是因為自己長大了,一切就都不一樣了。想當初自己聽爹娘說鳳凰性屬火,與水相沖,便本著初生牛犢不怕虎的精神沖到了南海深處,結果就是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她失去了九成的法力,在海底的流珊龍宮又迷了路,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但就在她走投無路的時候,是兩個漂亮得讓人不敢相信的人救了她,一個是落靈姐姐,另一個就是宮息夜。那時他們對自己多好啊,可是現在,落靈姐姐在巨蚌中沈睡不醒,宮息夜則像是換了一個人一樣,究竟是為什麽呢?

也罷,她向來不喜強人所難,雪凰講求心甘情願,不喜歡逼迫。別人的事情自己不便多問,既然宮息夜什麽也不願說,也不再想與自己像從前一樣相處,那麽,自己也只好隨他。

她僵硬一笑,道:“我記得落靈姐姐最喜歡中秋,每年中秋都會到海上看一看那輪月亮。我想,今年月亮那麽漂亮,她會不會醒過來看一眼……”

“落靈會醒的。”宮息夜的聲音如同在黑夜響起的魔音,悠遠神秘,動人而堅定,似是對她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他的落靈會醒的,他一直相信,每一年中秋,他都會偷偷來看她,既希望她醒過來,可又不希望是在中秋。宮息夜垂了垂眸,睫毛纖長到似乎在水中浮動。他說:“你和她說說話吧。還有,不要太久,你在水裏太久不好。”

雪凰笑著應了一聲:“我知道。”便立即轉過身走向那散著月光般皎潔光澤的巨蚌。只不過轉身前還用餘光看了一眼目送她遠去的人。宮息夜站在遠處,如一尊精雕細琢的的雕像,靜默地屹立,亙古寂寥。

巨蚌一張一合,透進些許微光,可裏面還是漆黑一片,什麽也無法看清。可是雪凰知道,她的落靈姐姐,那個堪稱海底第一,六界裏數一數二的絕美女子,現在就安安靜靜地躺在裏頭,隔著巨蚌,她在裏頭,自己在外頭。如此一想,她便覺得很親切,像是小時候收攏翅膀依偎在她身邊一樣靠在巨蚌上,輕柔撫摸,蚌殼凹凸不平卻很光滑,溫溫潤潤的像塊玉石。

雪凰一邊淺笑一邊低喃說:“落靈姐姐,今天是中秋了,雪凰又來看你了。今晚的月亮很圓很亮,你起來和雪凰一起看看好不好?不要再睡了,再睡下去月亮又要變缺了,你都錯過幾次中秋了?十年?二十年?還是一百年?不對不對,算上今年,已經整整兩百年了。落靈姐姐,你醒過來吧,看一看月亮,看一看雪凰,雪凰已經長大了,我怕你認不出我……”

四遭無聲,唯偶爾有幾尾穿梭往來的五彩小魚。低吟聲慢慢輕下去,轉而是極細微的啜泣。雪凰拭過眼角,卻什麽也摸不到。如果周圍都是水,那麽眼淚,也就不存在了,可是眼淚若是真的不存在了,為什麽悲傷還要存在呢?

作者有話要說:

第四卷(3)

明知什麽也觸不到,卻還是一遍遍揉眼睛,雪凰不喜歡將自己的難過傳染給別人,於是硬生生擠出一個乖巧的笑,壓抑哽咽輕聲道:“落靈姐姐,雪凰要走了,你要快點醒過來,明年,到了明年,一定要和雪凰一起看月亮,就當,雪凰求求你……”

密集的水草再一次自動分出一條道路,雪凰一步三回頭地走出水草做的屏障,當看到巨蚌一點點被濃密的水草重新掩映起來,臉上的笑終於崩潰成了無比的落寞,清澈的眼眸盛滿了少見的悲哀,幾乎已經是她最心傷的表情。

海底有一道白色光束沖出海面,頃刻消失不見。而在那道明亮的光湮沒於遠處之後,海之深處又幻出了一道赤紅色的光。

赤紅色的光又慢慢淡了下去,消隱不見,現出一個男子的身影,頎長挺拔,過分完美中透著令人心疼的微涼氣息。

指節修長,潔白纖瘦得隱約看得見皮膚下的筋脈,他的手撫上蚌殼,極緩慢,極深情,目光中的溫柔像是在看著自己的摯愛。因為太溫柔,所以夾雜的淡淡悲傷也顯得漂亮起來。

巨蚌有節奏地張開,合攏,再張開。

正在巨蚌張開的時機,他忽然將手伸進了巨蚌裏。

察覺到異物的巨蚌忽然收縮。宮息夜表情一變,赤紅的衣袖瞬間染上了猩紅,只不過因為都是紅色,便顯得不大明顯。從他身上流出的鮮血統統被巨蚌吸收了進去,源源不斷,肆無忌憚,宮息夜卻連眼睛也沒有多眨一下,反而表情變得安詳滿意了起來,仿佛是在享受這一過程。

巨蚌吸了他的血,透出了微紅色的暖光來,而施血者的臉色卻蒼白得可怕,恍若透明,冰雪般雪白且冰冷。宮息夜抽出手,傷口便立即愈合,衣衫也變得一塵不染,她的嘴角是虛弱柔和的微笑。若似月輪終皎潔,不辭冰雪為卿熱。

胡亂睡過就到了中秋的第二日,雪凰因上次在元昊面前曾披頭散發了一次,悔不當初,從此再不敢放松一點梳妝的過程,寧願將滿頭青絲束得頭皮發疼,也不敢再隨意馬虎。結果每日晚上的卸妝就成了她最心疼的時候,摸著那幾根多掉的頭發戀戀不舍,滿含深情與抱歉地將它們裝進一個空首飾盒裏。

今日依舊是被那些個不知輕重的小婢女篦頭篦得齜牙咧嘴,直到眼角擠出了幾滴淚來,一個齊整得一絲不茍的發妝才終於算是完成了。雪凰如逢大赦地長舒了口氣,按部就班地進行完餘下的步驟,就化作一道光直上九重天而去。

一邊飛則一邊在琢磨今日要講什麽故事好。師傅也不知是怎麽了,從瑤池集會回來之後,每日的功課就是讓她講一個人間的故事,然後講感悟。難不成這樣對將來的涅槃也會有幫助?恐怕只是他自己想聽這些新奇的故事吧。

沒等抱怨完,長樂宮已至。雪凰像回自己家一樣熟練地順著小道走進清凈閣,輕聲往自己的位置上一坐,放低放緩聲音道:“師傅,徒兒今日講的,是人間四大美女之一—西施的故事。”

書乍然合攏的聲音,厚重而低沈,元昊緩聲道:“又是女子禍國?”

“非也非也。”雪凰裝得一副人間學堂見過的那些莘莘學子般搖頭晃腦的樣子,“西施乃是為國家覆興而甘願獻身的奇女子,這回,講的是個女子覆國的故事。”

“那倒還有些意思。”元昊說,“你講。”

雪凰便清了清喉嚨開始口若懸河:“西施,是春秋時期越國人,當時越國稱臣於吳國,越王勾踐臥薪嘗膽,謀覆國。釋歸後,勾踐針對吳王淫而好色的弱點,決定使用美人計。大夫範蠡奉命巡行全國勘察美女,他來到苧蘿村,遇到了西施,他愛西施,向她坦露了真情,西施也愛上了這位範郎。可是,這段芬芳纏綿的愛情還是結束了,國難當頭之際,西施只能忍辱負重,以身救國,被帶回會稽,教習歌舞,準備獻給吳王夫差。西施在悠揚的樂曲中翩躚起舞,由一位浣紗女成為修養有素的宮女。吳王夫差大喜,如醉如癡,不理朝政,終於走向亡國喪身的道路。”

“你……”

“徒兒知道,接下來是講講自己的感悟。”元昊話未講完,已被雪凰占了先機,先他一步又說了起來,“西施原本只是個普普通通的浣紗女,不過就是容貌出眾了些,範蠡挑中了她,也不知是福是禍。郎才女貌,剛開始的時候,大概範蠡也是想過與她雙宿雙飛的吧,畢竟這是他一眼看上的人。但是,兒女情長,先來後到,又怎比得過國家與子民,範蠡忍痛割愛,西施去了吳國,不知道是為了自己的國家還是他。之後完成大業,西施的結局卻成了謎,也有人說她是從此就和範蠡比翼雙飛了。可是,這樣美好的結局大抵只不過是個幻想,真實情況,總不會是這樣的。”

“那你覺得真實情況又該是怎麽樣的呢?”元昊撥著書頁繼續問她。

雪凰低頭咬了咬指甲,道:“她畢竟在吳國與夫差生活了那麽多年,又和他生了孩子,也許,早就已經愛上他了。但,國破家亡之仇不能不報,萬千子民不能不顧,她選擇舍小家而成大家。讓自己的結發夫君一步步死在自己手裏,讓他恨自己,這個沈魚的女子心裏究竟是何等痛楚呢?我想,夫差死後,她唯一能做的,大約,是和他一起死吧。”

元昊忽然停了手裏隨意撥書頁的動作,就保持著這種姿勢問她:“你覺得,國仇家恨,與感情相比,就真的不重要嗎?”

雪凰如今已習慣自己師傅的思維,有了免疫力,任憑他提出再怎麽怪異的問題都不會再感到奇怪。想了一會兒後道:“倒也不是。只是我想,範蠡給她的愛情太風花雪月,如烈火,只能迷惑一時。但女子真正求得是一世安好,是一個溫暖的家,更何況是在一個亂世裏。也許西施對夫差並不是一見鐘情,但是一天天過去,夫差給了她一個堅固的家,所以,她最終還是愛上了他。”

“是如此嗎?”元昊輕聲說,也像是在問自己。男女之間的感情究竟是怎樣一種東西,他從未懂過,但近萬年來看多了也聽多了一場場風月之後,他也明白這不是個好東西,對於修煉之人更是禁忌,是不能碰的毒藥。雪凰要涅槃,恐怕必然是要歷經一場情劫,自己也沒什麽這方面的經驗好教給她。在無意中得知雪凰經常去人間之後,他便開始讓她講一些關於人間的事與感悟,再往正確的方向牽引之。不過,不知不覺中,自己居然也開始對情這個字有了異樣的看法,聽她的說法,似乎,那不是毒藥,而是戒不掉的甘之如飴。

盤金龍的香爐升出裊裊輕煙,白檀香的氣味暈滿了整座清凈閣,充滿濃郁禪意的味道,從四面八方將人包裹。

作者有話要說:

第四卷(4)

青丘山雖不及丹穴山仙霧繚繞,但也算得上是奇山異水,小家碧玉似的秀美也數得上是六界裏不可多得的風景。正是這麽個地方,才哺育得出九尾狐族這一男女皆姿色動人,溫順伶俐的妖族。

族中狐君早已是上萬歲的年紀,因保養得很好倒也還未生一根白發,英姿颯爽,器宇軒昂。著一身華麗考究的玄服端坐在高位之上,舉手投足間盡是儀態萬千與高高在上,恐怕天帝也不過就是這個架勢。

狐君雙手搭在寶座兩邊的獸頭扶手上,俯瞰自己的族人,如同正在看一群卑微的奴仆。他聲音沈厚道:“若婳,你本在百年之前,出生之時就該死,只因丹穴山的上神憐憫蒼生才得以茍且偷生,如今被本仙君擒獲,即是你的死期到了。”

自從在丹穴山上被十幾個族人群起而攻之吃了大虧之後,若婳對於自己是怎麽在受了那樣重的傷後立即覆原,又精進了法力,又是怎麽被帶到了這個青丘,從收妖瓶裏被放出來之後,又為什麽無時無刻不在受著族人施予的折磨與侮辱,她統統都不明白。這些陌生的族人為什麽要這樣對自己,她更是從不知道自己原來有一個家,叫做青丘。

現在這個離自己如天邊一樣遠,一樣高,正在接受所有族人膜拜仰視的人,聽說是族裏的狐王。但是他在說什麽,自己什麽也聽不懂,為什麽他說自己一出生就註定要死?自己的命明明不是他給的,他現在又憑什麽來奪走它?

若婳服侍雪凰的日子也算久了,多多少少也從這個曾是六界裏最恃寵而驕的上神身上學到了些驕傲,即便被壓著跪在地上,面對狐王還是無一點懼意。她義正言辭地說:“狐王,若婳不明白您的意思,若婳本是被青丘舍棄的棄狐,從那一刻起,就與青丘無一點關系了,若婳甚至不明白自己出生的地方是叫做青丘,您憑什麽……”

“大膽!”狐王慵懶的眼裏閃出殺意,一個巴掌毫不留情地淩空揮過來,瞳孔裏的怒意似一團火。居然有人敢反抗他,居然一個區區一個小妖敢毫無畏懼之意地仰頭直視自己,她的那種眼神,怎麽可以與那兩個人那麽相似。

一道血從嘴角蜿蜒流下來,白皙的臉頰上五道紅手印,若婳捂著痛得幾乎麻木了的臉,更加天不怕地不怕地緊盯著狐王。這一巴掌不久沒能讓她生出一點敬畏害怕,反而是增加了她反抗的決心,若婳肆無忌憚地沈默冷笑,眼裏是絕不屈服的倔強與膽量。

狐王對於她的反應幾乎要氣極,雙拳狠狠握緊,只差把獸頭扶手捏個粉碎。很好,果然是那兩個人生的女兒,一樣的膽大妄為,竟膽敢來考驗他的權威與耐心,自己可經不起考驗。既然如此自尋死路,那就讓你們一家三口,在地獄裏團聚吧。

獸頭扶手上的手慢慢化出一個匯聚了力量的光球,握著光球的五指忽然一緊,那力量便如離弦之箭般沖了出去,驚起滿地塵土飛揚。

若婳只見那道象征死亡的光芒離自己越來越近,在她眼眸裏的倒影越來越大,四遭安靜得沒有一點聲音,只有那光的呼嘯。自己難道就這樣死了嗎?隨隨便便被一個人掌控生死而無法反抗?

不,她絕不認命,絕不坐以待斃。真的無法反抗嗎?沒試過又怎麽知道!

她一用力猛地掙脫了身後二人的禁錮,再用盡全身力量擋住那個光球,雖是被沖得連連退後,但還是咬牙抵擋。要麽生要麽死,這生死一線之時她怎麽也得抗下。就是這樣的意志力,讓若婳在已吐出好幾口血的情況下還是不屈不撓,當她退到背靠一根石柱之時,在退無可退的情況下只能平身踏上石柱展開抵擋,當踏到石柱的中間位置,她的高度已與遠處的狐王平齊,狐王不敢置信,但依舊神情自負。若婳靈力此刻已洩了大半,以為自己註定是逃不過這一劫了,一只再怎麽努力的螞蟻,又怎麽可能敵得過大象呢?

血與汗一滴滴順著發絲淌下來,她越來越虛弱,越來越感到力不從心。可即使是這樣,若婳還是沒有放棄生的念頭。就是死,也要發動出最後一擊。

忽然仰天一聲長嘯,若婳身上閃射出淡紅色的奇異光芒,那光芒柔和卻極具力量,從能夠與狐王的攻擊相抗衡到轉為上風,只過了短短時間。若婳已從石柱上飛身下來,直逼到剛才所站的地方,周圍的族人已看得呆楞,狐王更是近乎驚恐地眼睜睜看著一個原本螻蟻一樣弱小的身體裏迸發出那麽強大的力量。

淡紅的光籠罩了大半個青丘天空。最後,只聽得一聲巨大的聲響,漫天的塵土肆意激揚,飛舞,迷得人睜不開眼睛。

狐君受了突如其來的攻擊一大虧,捂著發疼的胸口出神地一遍遍重覆:“不,這不可能,這不可能……”

若婳也是不敢相信的看著自己的手,剛才那麽強的靈力,真的是自己爆發出來的?可是,那靈力沒有個上千年是根本無法修出來的,究竟怎麽回事?為什麽之前被十幾個小妖打的傷能夠突然痊愈,為什麽現在又能夠擁有這麽驚人的力量?

帶她回來的小妖裏領頭的那個,見在場所有人都已迷惑,忙小步跑到狐王身邊,附身靠近耳畔獻諂,把在丹穴山上雪凰將蟠桃賜給了若婳之事,及她對若婳的種種牽掛講得一清二楚,唯恐有一絲遺漏,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狐君聽完了小妖的講述,臉上的驚訝神情才一點點平靜了下來。原來是受了蟠桃仙果的恩澤,怪不得蘊藏了如此深厚的修為。那丹穴山上的上神,究竟是太不懂得珍惜,還是太過愚蠢?居然把那樣得來不易的寶貝給了這只小九尾狐,著實是暴殄天物。但是,既然若婳在丹穴山被如此器重,自己倒是不想殺她了,留著她,將來可以有更大的用處。

恢覆了自若與傲然之後,狐王沈沈笑了笑:“正所謂眾生平等,本仙君修道萬年,不想妄範殺戒,今日,就放過你這小妖一命。來人,將若婳收入寒冰煉獄。”

方才擒住若婳的幾個小妖重新反手禁錮住了她,然後領命退下。所有在場的族人紛紛低頭奉承:“仙君憐愛眾生,吾等自愧不如。”

狐君俯視著腳下向自己低頭的一群族人,居高臨下,得意的笑容越來越大,如同自己已掌控了四海八荒,又仰天大笑,直指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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