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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稷下好韶光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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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門在嘈雜的交談聲中悄無聲息地打開,頓時,人群停止吵鬧,迎新生的老頭慈眉善目,頗有幾分仙風道骨的味道。洛無雙摸了摸下巴:不錯,感覺挺不像江湖騙子的。

這人就是當今江湖人談起都覺得高山仰止的稷下領院山長。

山長率領眾夫子一步步走下臺階,依長幼之序一一向被錄取的眾皇子施禮。等他走到秦淵身前行禮時,秦淵撩袍一扶,洛無雙目瞪口呆。

這家夥,倒真的是個皇子,此時看竟能看出幾分貴氣。

從前雖知道,但現在才有些感覺,江湖與朝堂的確不大一樣,

山院鳴鐘,三聲長響,回蕩在暮色間。

山長致辭。

“今開山門為君始,即入稷下,則無君臣,與光同塵,不亂初心,友同親,唯至聖先師孔聖人如是。爾等知否?”

洛無雙沒有聽得太懂,也隨著眾人行弟子禮,俯首稱諾。

“諸位王公貴族,入得稷下便是稷下的學子,即是學生,則一視同仁,還請眾新生換上書院素服,再行入內。”

這番話說罷,山長朝秦淵和秦策所在的方向看了兩眼。

秦策一想,的確是失算,穿得太過招搖;而秦淵內心暗恨,都怪洛無雙,連夫子都覺得我穿得寒酸。

實則,眾公子為撐場面,都是華服而來。這下少不得小聲抱怨,一時間沒人願意動彈。秦淵自然也不想換上毫無特色的素服,雖然他披個麻袋也可以引領風向,但也不能讓一身土裏土氣的院服糟蹋。不穿不穿,打死也不穿。

洛無雙領過衣服之後,也不太敢輕舉妄動,雖然她對這衣服並沒有太多的不情願,但是在一群人大眼瞪小眼,都不願意做第一個換衣服的人的情況下,若是她冒冒失失做了出頭鳥,那還不得死在周圍人的註目禮中。

被人看不尷尬,尷尬的是被人發現是女兒身,這個情況就不太妙了。

正好瞧見秦淵也抱著一坨衣料發呆,她忍不住出言調戲:“喲,四皇子還沒換衣服呢。”

秦淵扭頭一看是洛無雙,堅決不給好臉色:“哼,要你多管閑事。”

洛無雙不甚在意,就像逗貓一樣不停地騷擾著秦淵:“嘻嘻嘻,我才不管‘鹹’事兒,只管你,你的事兒都是‘甜’的。”

秦淵:“甜?”

洛無雙有病啊!這話是對姑娘說的吧?

自己也有病啊!突然害羞什麽?

憋了半天,秦淵咬著牙向洛無雙丟出一句:“你一個大男人惡心不惡心。”

不惡心啊。

洛無雙無所謂地哼哼,誰是大男人,誰惡心。旁邊的車馬轎子支起來上百個白花花的遮帳,院內重新嘈雜起來。洛無雙看了一圈,才發現秦策是最先支起遮帳的。他的遮帳最豪華,周圍忙活的隨從、仆役也最多,三進三出的遮帳,七八個仆從忙裏忙外來回侍奉,讓人咋舌。

其他人也紛紛效仿,洛無雙和遠在臺階之上的山長見狀,同時搖了搖頭。

洛無雙的杏眼骨碌骨碌轉動,趁著貴公子都忙活,無人註意她這邊,也不跟秦淵打聲招呼,稍一發功就跳到一棵最粗壯、最高大的老松樹上,悄無聲息地躲在茂密的枝葉後面快速換裝。

說話的工夫,秦淵再扭頭看向洛無雙的方向,發現人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也顧不上找人,抱著書院發下來的衣服四處溜達,伺機借個遮帳換衣服。可惜,眾公子哥都在忙活自己的事情,並沒有一個人有要幫他的打算。

也不怪別人不幫,秦淵一向註重自己的儀容儀表,入學報到這麽重要的事,誰能料到堂堂四皇子是被人擄上來的呢?

秦淵郁悶,這群公子哥平日裏巴結自己,恨不得連心都剖出來給自己看,現在怎麽一個搭理自己的都沒有,著實讓人生氣。

秦淵來來回回轉了兩圈,最後也沒能拉下臉主動講出自己的需求,趁著最後一陣換衣服的高潮,他只好灰溜溜地閃進樹叢裏換了。

正巧,秦淵選擇換衣服的樹叢正在洛無雙所在的那棵樹下,所以洛無雙在樹上目睹了秦淵換衣服的全過程。

只見秦四皇子半蹲在半人高的草叢中,唯恐別人認出自己。他脫下霍家給的水綠色錦綢馬褂,露出裏面白色的褻衣。洛無雙如偷腥的貓,暗中觀察秦淵的一舉一動,心道:沒想到秦淵還這麽有料—不小心撩開的褻衣漏出小麥色的肌膚,強而有力的臂膀以及讓一般女子見了都汗顏的翹臀。

洛無雙本著對人體的欣賞,目不轉睛地盯著秦淵看完換衣全程,中間不乏一些感嘆:秦淵的皮相啊,真是拿腦子換的。

此時的秦淵已經穿好素服,整整齊齊地準備邁出去,只聽到“啊”的一聲,一個人影落在旁邊的那株灌木叢中。秦淵好奇地走上前去,搭眼一看,原來是洛無雙,伸手將他拽了出來。

洛無雙扯掉附著在自己衣服和頭發上的枝丫、木棒,拍拍身上的塵土向秦淵道謝:“呵呵,原來是你啊,多謝了老兄。”

面上鎮定,一點兒都沒有方才偷窺花癡的模樣。

秦淵不解,洛無雙好端端的怎麽會摔到灌木叢裏?難不成他又一時技癢,和人比試被人摔了出來?可也沒聽到激烈的打鬥聲和圍觀叫喊聲啊,秦淵忍不住開口問:“你方才在哪兒?如何摔進草叢裏了?”

洛無雙眼睛骨碌骨碌地直打轉,沖著秦淵露出一個大大的微笑:“嘿嘿嘿……方才在樹上睡覺,一翻身就掉下來了。這不這幫公子哥換衣服太慢了嘛,真是讓人生氣……”

洛無雙巧妙地轉移話題,自己偷窺的事情絕口不提。秦淵也不疑有他,直接相信了她的鬼話。畢竟在秦淵看來,洛無雙也是男人,根本不會變態到偷窺自己的地步。

俗話說得好,假如生活欺騙了你,不要生氣,也不要著急,閉上眼,你會發現,現實還會給你一記響亮的耳光。

秦淵還沒來得及出聲安慰洛無雙,洛無雙搶先開了口,發出由衷的讚美:“秦淵,之前是我錯怪你了,以為你姿色平平,沒有什麽看點,可我方才分明看到你的身材還不錯。你平時都怎麽練啊?”

“……”

“滾!”

換過院服,入了山門,這就算正式開學了。

書院既然吃皇糧,就肯定以各皇子為首。

秦淵、秦策各帶一隊,分了東西苑。洛無雙和秦淵則被分在同一間屋子的兩個廂房內,日後做了同窗,還是鄰居,那可要好好防著秦淵發現自己的身份了。

翌日算是休沐日,給大家一個時間滿山轉一轉。秦淵一大早就和那群皇親貴族踏青去了,懶得管其他人,洛無雙也樂得自在,所以,一覺醒來已是日上三竿。

正當洛無雙好夢正酣,有人敲門,是秦淵的兩個弟弟,秦渡和秦澄。

“何事?”洛無雙躲進被子裏問。

秦渡:“怕三公子住不習慣,特來問候。”

似乎沒有拒絕的理由,洛無雙沈思片刻:“呃……那你們等我洗漱完再進來。”

門外一時沒有動靜。

洛無雙一個翻身下床,就在屋子裏忙碌起來,又是找鞋,又是裹束胸帶,還帶翻了一盆清水,直接砸在右腳腳面上,疼得她嗷嗷直叫喚,還要含淚向外面的秦澄、秦渡兩兄弟解釋“沒事沒事,就是叫兩嗓子清清喉嚨”。

門外的兩兄弟面面相覷,互相疑惑臉:難道北洲有起床練聲的習慣?

忙活了好一陣,洛無雙才給他們倆開了門。

“起得挺早啊二位,用過早膳沒?”

秦澄年歲小,長得也像喜團似的。他一早就被秦渡拉著見舊相識,頭次見洛無雙,就讓他們在外面站了這麽久,此刻他小臉一鼓:“當然用過了,誰跟你似的晚上不睡,白天不起。”

“這就是阿澄吧,哎喲,你四哥老提起你。”

洛無雙心虛,也不好意思和小孩子置氣,笑瞇瞇地就把他們倆讓進屋裏。秦澄走路晃晃悠悠的,洛無雙問起他們兩個有什麽事,言下之意:沒事要不先走,別耽誤本人一個人放空。

誰知,那秦澄忽然從身後捧出一壇酒,大眼睛亮晶晶的:“洛大哥,這是我們給你帶的禮物!”

酒!

洛無雙驚喜地捧過酒壇,瞧著秦澄都十分高興,她一時腦熱,在對方臉上“啵”了一下,然後在屋裏找出兩個杯子。

“老八,你怎麽了?”

秦渡戳了戳臉紅的八弟,心說這孩子可不行,還沒喝就先醉了。

他哪兒知道,秦澄這叫酒不醉人人自醉。不知為何,洛無雙身上有一股子甜甜的香味,秦澄當即對這個新哥哥無比有好感。

他們說,為了表達洛無雙一路關照秦淵的這份情意,這才帶著酒來,往後大家同窗兄弟,一定要多照應。

心情大好的洛無雙接過秦渡遞過來的杯子,先是深吸一口氣聞聞酒香過癮,下一秒,仰頭倒入喉嚨,唇齒生香,直呼妙哉。

秦淵這些兄弟,個個比他會做人。洛無雙想著,又在心裏把秦淵翻來覆去地數落—她倒是忘了,當初是誰酒後大鬧,砸了酒樓的。

三人一開始還喝得斯文,秦澄因沒喝過幾回酒,只覺得辛辣難忍,皺著眉頭喝了小半盅,齜牙咧嘴,倒吸涼氣,直讓人發笑。

秦渡看著秦澄極其寵溺,聲音溫柔,說道:“傻小子,喝酒哪有你這麽猛的。”

秦澄無所畏懼地吐舌頭,很是好奇地問洛無雙:“三公子是自幼來中原的嗎?”

洛無雙摸著鼻子掩蓋心虛,只答是。秦澄眼睛裏帶星星,看得人暈頭轉向:“聽四哥說,三公子武藝高強,真讓人羨慕。”

洛無雙見有崇拜者在場,忍不住多喝了兩杯,滿口灌下,也不管今夕何夕,樂呵呵地對秦澄道:“哪裏話?哥哥跟你說!什麽低手高手的,不都是摸爬滾打被人揍上來的……

“嘿嘿嘿,不過我現在,可以讓你看我揍別人……”

如果秦淵在場,他一定想先揍這個酒鬼。

可這邊兩兄弟是真不知內情,秦淵把洛無雙誇得上天入地,唯獨那些令人不齒的習慣毛病一樣沒說。秦澄一聽,嚷著要看。而外頭晴空萬裏,洛無雙鉤過懸掛在墻壁上的軟劍佩在腰上,直接破窗而出,跑到稷下書院公廚門口。

此刻正是午時飯點,大部分書院的學生,無論新老,都聚集於此。

洛無雙叫喊了兩聲,頓時引來了一大片圍觀者,一時裏三層外三層,圍個水洩不通。

秦渡和秦澄哪裏知道洛無雙這麽沖動,完全是因為酒品太差,還當她是性情中人,情到深處,什麽也顧不得了。因此,秦澄還在心裏十分愧疚,等他們倆急忙忙地穿過人群,看到洛無雙,她已經舞完一段醉劍了。

書院六藝課程雖也開設騎馬、射箭課,可哪有洛無雙舞得自在炫酷,加之日常學習除了策論就是陽春白雪的琴藝課。那些老生帶頭起哄鼓掌,一遍又一遍喝彩,跟街頭看雜耍賣藝似的。

俗話說,不在沈默中爆發,就在沈默中死亡。大俗大雅共存,人生才有意趣,因而根本沒人攔洛無雙,除了喝彩的,還有鼓勁的。

秦渡一看這情形大有收不住的趨勢,趕忙叫停:“快停下來,一會兒山長來了就不好了。”

眼瞅著圍觀的學子越來越多,秦渡的臉也越來越黑。

這下完了,四哥回來,非扒了他們的皮!

洛無雙聽見人聲,不再舞劍。看向一臉著急的秦渡和期待著搓手的秦澄,她腦子裏快速回閃方才喝酒的畫面,兩頰酡紅,糊裏糊塗地道:“哦,阿澄!

“看你洛哥這招!平沙落雁!”

秦澄小孩子心性,自然是萬分期待,直拍手叫好。洛無雙醉步無章,劍指地面,朝周圍的圍觀者轉身行註目禮,在這份叫好中越發膨脹,放話道:“今日,我洛無雙,要在此設擂臺。能勝我者,我任你處置,若不能嘛……嘿嘿,就從我胯下鉆過去。”

話音剛落,周圍的人都炸開了,紛紛在探討這個洛無雙究竟是誰。新生一入院就如此狂妄,四皇子的幕僚也不該!

眾人忙著打聽“他”的過往,江湖名號、姓甚名誰,權衡利弊之下,大家都不敢上臺迎戰。

同級有個不起眼的青年,長了一張大眾臉,冷不丁地發問:“當真隨我處置?”

洛無雙瞧著他楞了一下,粲然一笑。

她揚手,軟劍劃過空中,直接挑開那人的衣領,捎帶著發帶寸斷。她高傲地揚起頭睨他:“當真,不過你不行,你不夠格。”

人群中不知是誰帶頭叫了一聲好,搞得群情激昂。此刻洛無雙沒有秦淵追著跑,簡直要上天了。她眼裏人影重疊,金光彌散,不由得嗤笑眾人:“你瞧瞧你們,還什麽國之棟梁,連個擂臺都不敢上……呃……”

話還沒說完,洛無雙兩眼一翻,忽然一頭栽倒在地上。

等洛無雙完全倒在地上,大家才發現洛無雙背後竟然是面無表情的秦策,保持著剛砍暈洛無雙的姿勢,不著痕跡地收手,皺著眉頭說:“好吵。”而後揚長而去。

看來二皇子與四皇子不睦是事實了,親自下場打對家的門客,這也就秦策做得出來。

眾人見沒有好戲看紛紛準備散去。這時秦澄反應過來,還有個倒在地上的洛無雙呢,又趕忙跑過去將她扶起,掐人中、拍臉,但她絲毫沒有醒來的跡象。

秦澄自知此事因自己而起,很害怕秦淵知道後怪罪自己,極其無助地對秦渡道:“渡哥,她不會是死了吧?”

秦渡後怕地捂住他的嘴:“住口。”

你是真沒挨過江湖的毒打啊。

於是,開學還不滿一周,洛無雙就成了稷下書院的傳奇人物。

大鬧稷下書院,還招惹來心氣兒極高的秦策親自動手,放眼整個稷下,這份“殊榮”洛無雙都是獨一份。加上她雖稱自己為洛無雙,可是有心之人都知道,那可是北洲戚家寵在心尖尖上的三公子。於是她的殊榮,更上一層樓。

自然而然,此事最後被山長知道了。據說當時聽完匯報,山長面色鐵青,仙風道骨全然不顧,直接在房門內喊出:“北洲蠻夷,開除學籍!”

所幸,秦淵匆匆趕到,一番舌燦蓮花加地位碾壓,好說歹說才將此事擺平。雖然洛無雙是沒有多大的麻煩,但是禁酒令這一項,在洛無雙醉酒第二天就強行實施開來。

且說當時洛無雙醒來後,基本斷片,看著屋子裏站滿了人有些恍惚。

他們在我屋裏做什麽?

秦澄最先發現洛無雙的動靜,奔走相告:“四哥、七哥,你們看他醒了。”

洛無雙:“……”

聞聲,二人紛紛來到她身邊,噓寒問暖。

“可有哪裏不舒服?”

“頭還疼不疼?”

洛無雙強撐著身子靠在軟墊上,轉動自己的脖子,倒吸了一口涼氣。難不成睡得太久了,脖子已經僵硬得沒知覺了?

秦澄做錯了事,很是愧疚,見狀很是難過地主動認錯:“對不起,無雙大俠,都怪我貪玩,讓你被秦策擺了一道……”

洛無雙擺擺手,隱約想起昨日好像是又喝酒了。看來自個兒酒品是真的不好,太耽誤事兒了。

只是醉酒從來沒有脖子疼的,剛睡醒的她有些發蒙,半晌才反應過來:“什麽?你說我被秦策砍暈了?”

秦淵自然是清楚前因後果的,雖然不屑秦策的做派,但是仍覺得,假若自己在場說不定也會將洛無雙砍暈。他撩開袍子坐在床邊,捏著洛無雙的臉:“你什麽時候能學乖一點,別給我惹麻煩?你知道我有多艱難才在山長面前替你求情,下回你就沒這麽好的運氣了。”

洛無雙從小打架打慣了,輸贏講究公平心服口服。秦策暗地裏使絆子怎麽能行,她掀開被褥就要下床去找秦策算賬。

秦淵伸手將她攔住,用力將她按回原處:“上趕著讓人嘲笑?先好好養著,看你下回還敢不敢喝酒。”

秦渡看得嘖嘖稱奇,他知道四哥和洛兄弟關系好,但沒想到好到這種地步。四哥這個態度,就是王府裏的寵姬也沒有過這種待遇。

事後,秦渡很是好奇地問四哥為何對洛無雙如此寵愛,還旁敲側擊暗示四哥是否轉了性,偏好男風。結果,秦淵只說了一個字:“滾。”

不過洛無雙不聽也不領情,非要下床穿靴:“大爺要找他單挑,本人堂堂一代大俠的威風,怎麽就讓他一個狗屁皇子搶了去!”

話音剛落,她面前的三個皇子面色都有些不好看,都在思考秦策是狗屁皇子,那自己是什麽皇子。

秦渡摸著鼻子灰溜溜地開口:“四哥讓他去吧。按照書院規矩,學生之間是可以正式下邀戰帖的,只要不出人命,學院便只可監管,也算是我燕冀國崇武的特例。”

秦淵一聽言之有理,假若洛無雙能“手刃”秦策,從某種意義上講,不也是代表自己一派挫了秦策的威風?

那敢情好!這麽一想,秦淵走到書桌前,奮筆疾書替洛無雙寫下了戰書。

然而秦淵忘了,洛無雙屬於實幹派,就在他下筆的工夫,洛無雙已經殺出去,跑到西苑的住院裏大聲叫嚷:“秦策,你給我出來啊!你有本事打暈我,你有本事出來啊!別躲在屋裏不說話,我知道裏面就是你。”

此刻正值午時,西苑的學子都被洛無雙的叫嚷聲吵醒,紛紛開窗探頭看外面發生了什麽。日頭毒辣,有些讓人睜不開眼,洛無雙卻像一個鼓鼓的皮球,絲毫沒有偃旗息鼓的架勢。不一會兒,一扇房門打開,秦策百無聊賴地站在洛無雙面前,聲音如潭水:“秦策在此,不知你有何事得在午休時跑到西苑大聲喧嘩。”

“我敬你是條漢子,昨日一戰,閣下勝之不武,今日你我二人就堂堂正正地在這裏比試一番!”

洛無雙習武成癡,見秦策如此做派反倒有些讚許,為自己的對手鼓掌也是對自己的尊重。

秦策面不改色,依舊是站在屋檐下,風吹衣袂翻飛,少年的頭發黑玉般有淡淡的光澤,脖頸處的肌膚細致如美瓷。他淡淡地掃了一眼,道:“來了。”

洛無雙不知道他說的來了是指什麽,還沒得意一會兒,忽然頭頂一片蔭翳。

咋回事兒,天陰了?

洛無雙順勢擡頭看去,驚愕不已,竟然是一個碩大無比的下巴,足足有自己半個頭大。洛無雙連忙跳出三尺開外,看清來人,除了為首的身高九尺、體格健碩的男人,後面還跟著一群錦衣華服的公子哥,雖然顏色和院服一致,但是衣料質量明顯不同,顯然這是早他們入學的老生。

洛無雙的腦子“嗡”的一下:“我……我說我跟你單挑。”

秦策把手一攤:“沒錯兒啊。

“我跟你,單挑他們一群。”

這會兒氣氛跌至冰下。

來得好不如來得巧,喜神附體的洛無雙,成功遇到了稷下書院的老生給秦策發來的集體戰書—他們要挑戰秦策。

而洛無雙回頭四顧,沒有一點援兵—秦淵並沒有派任何人來支援洛無雙。

洛無雙在心中做了另一番打算:本國尚武,一個人單槍匹馬對戰一群人,勝了彰顯皇家風範,敗了也情有可原,其氣節精神也值得嘉獎。總之,無論結局如何,秦策都會在皇上面前大顯身手,一下子就博得陛下的好感也說不準。

而這群老生也沒想到秦策這小子這麽有種,竟敢單槍匹馬赴約,正合人心意。反正稷下書院作為獨立於國家體制之外的存在,就算皇帝來了,也只能幹瞪眼,正好殺殺他的銳氣,讓這群新生看看,誰才是稷下書院的老大。

洛無雙此時已經完全退到同秦策同一戰線的位置,也顧不上方才的恩怨糾紛,側著頭問:“你怎麽招惹上這群老生的?”

秦策仍目不轉睛地盯著前面的一群人,眼神發射寒光冰束,絲毫不輸陣勢,輕描淡寫道:“他們和你一樣吵。”

洛無雙無語,這人有點毛病吧?

但現在不是跟他鬥嘴的時候,她暗抹了一把汗。眼前這群人個個都是大塊頭,不時秀一把肱二頭肌,兇神惡煞,自己和秦策二人恐難勝利。

思索間,洛無雙退了兩步,突然發覺身邊陸陸續續多了幾個兄弟,看起來是同級。

“兄弟,你是?”

那細皮嫩肉的男子眼神堅定,擼起袖子,露出白白嫩嫩的細胳膊回她:“我是誰不重要!新生一條心,決不能讓老生欺負了去!”

附和者有甲乙丙丁等新生,紛紛點頭表示讚同。

勇氣可嘉,但是這還不夠對方塞牙縫吧?

洛無雙看了秦策一眼,又往身旁瞥了一眼,暗自嘀咕:“沒想到秦策的威望還挺大……”

那白斬雞似的小兄弟忽然搖頭,向她解釋:“不是啊,我們都是為你來的!”

“是啊是啊,我們都是為洛兄弟來的。”

洛無雙真是沒想到,自昨日一醉成名,這麽快就有了門客,雖說瞧著都不禁揍,但架不住人心齊,泰山移,多一個人也多個保障呢!

她這邊挺高興,倒不知那邊秦淵替她著急。上一屆學生多為藩王之子,秦策不善與人交際,故而老生們找他不自在實在是情理之中。只是秦策單槍匹馬迎戰,撞上洛無雙攪和,他想獨占鰲頭的這個心思怕是落空了。

當即,秦淵重新擬定一份請戰書,把自己、秦渡、秦澄、洛無雙以及秦策統統寫了進去。這下再去參與,說小了算是維護手足之情,說大了都能安邦定國。

到時,山長抑或是皇上問起來,一看請戰書便知。

筆墨一揮,甩晾幹了,秦淵招了幾個東苑的兄弟,浩浩蕩蕩地跑到西苑準備打群架。但他一去就發現,這哪兒要他啊?

洛無雙心氣兒一躥三丈高,別說下海捉鱉,就是上九天攬月都不在話下。她自信心爆棚,揮著小拳頭就要揍人—夢想家要上樹,誰都攔不住。

洛無雙人生第一要義,那就是實幹。

洛無雙“啊”的一聲,跟個彈簧似的蹦了出去,率先發起進攻。兩邊人馬也紛紛揚起武器沖向對方,一時間,雙方都有些分不清哪是敵人哪是自己人。

手裏拿著鍋碗瓢盆、桌椅板凳當武器的,是新生;拿著狼牙棒、鐵棍、刀劍的是老生。原本圍觀的新生老生,不少人都被戰鬥中的武器所傷,有人的頭上被臭雞蛋掛了彩,有人的棍棒被脫落的窗欞卡了,場面極其狼狽。

等秦淵帶著人趕到西苑,真是見證了一場別開生面的新老生見面會,血灑稷下,但凡打鬥之處都早已是一片狼藉,傷者無數。

“阿渡,你去幫我……阿渡?”

秦淵一看這架勢,連忙找洛無雙的身影。他想讓秦渡去轉轉,沒想到秦渡已經在幫傷員包紮了。秦淵扶住臉,壞了,醫者仁心,他這個弟弟自小學醫,江湖上的“素問公子”稱呼,也不是浪得虛名。

看來打架是指望不上他,留在後方當軍醫吧。

打到這會兒,誰也撈不著便宜。

老生那邊,只剩下為首的、九尺高的大塊頭單膝跪在地上,右手靠著一根鐵榔頭勉強支撐,畢竟他們的人不如新生多。洛無雙見狀也不忍再戰,直接飛劍出手,插在離大塊頭三尺遠的地方。明眼人一看便知,洛無雙這是要放大塊頭一條生路的意思,這畢竟還是書院,不算真正的江湖亂鬥,一旦領頭人決議投誠,那底下的小弟也不會纏鬥。

有這一下,那大塊頭心底對洛無雙是徹底服氣了。

他大口喘著粗氣,直說:“你……是個好漢,我敬你手下留情,今日就算敗在你手中,他日若能再相遇定當還你這個人情。”

說完,大塊頭踉蹌著起身,只給洛無雙等人留下一個桀驁孤絕的身影。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遺落在地上的渾鐵錘黑得通透,似乎在訴說主人的一場無聲戰役。

到最後也沒人反應過來,什麽日後再遇,明天開課不還得見嗎?

洛無雙倒不管這些,只覺得剛才那話忒武俠了,比話本還過癮,不由得叉著腰仰天大笑:“爽!”

天接近傍晚,遠山炊煙裊裊。

秦策打得體力透支,支著手望著洛無雙樂呵的笑臉,心裏竟也有些暢快淋漓的感覺。

善後工作沒有旁人,全落在秦淵、秦渡頭上。

憑借熱情而不失體貼地招呼每一個病號,秦淵倒收獲了不少好人緣。

洛無雙這會兒走過去,剛想抱怨秦淵為什麽不早點來,肩頭一沈,她就被秦淵抱在懷裏:“太棒了,無雙,你真給我長臉!”

誰啊誰啊,誰給你打架去了?!

洛無雙被秦淵抱得喘不過來氣,猛拍他的肩膀:“走開走開,你重死了!”

“好無雙!今晚回去我為你擺慶功宴!”

洛無雙對此無感,她這時候想起自己為什麽趕來打架,忙回頭看。只是不知何時,秦策已經消失不見蹤跡。

這人,連句謝謝都不會說。

洛無雙心底有些空落落的,撥拉開秦淵:“行行,不急,我先看看受傷的兄弟們。”

秦渡此刻像只白蛾子一樣,在傷員裏轉悠。

洛無雙面上沒有什麽損傷,但凡打架,總歸會有些肌肉勞損,所以她想找秦渡拿一瓶跌打損傷的紅花油回去自己揉揉。

還沒等穿過人群,洛無雙的頭號崇拜者就意外地驚呼出聲:“稷下武王!公子霸氣!”一呼百應,病號中竟然響起了間斷有節奏的號子:“三公子威武!稷下武王霸氣!”

洛無雙不好意思地搔搔頭:“別別別,我會害羞的……”

事後參與打架的新生、老生皆被山長處罰了,其中洛無雙、秦策、大塊頭等人被罰抄書三日。

令洛無雙大感意外的是,原來稷下書院出現這樣的打群架事件,無論輸贏都是要載入院史的!

洛無雙無意中搶了秦策的風頭。

這樣一看,這一屆的稷下書院扛把子非洛無雙莫屬。

洛無雙就這樣稀裏糊塗成了此一屆新生的“大哥”,而秦淵、秦澄、秦渡等人也心甘情願做起了“大哥”背後的男人們。

夏初,清風朗日。

陽光從密密層層的枝葉間投射下來,地上滿是銅錢般大小的光斑。洛無雙叼著一根狗尾巴草,百無聊賴,遙看向窗外。

早晨還是朦朧的山頭,現在霧氣已經散開,全然變成工筆細描一般,邊角分明。

夏天一到,這青山是一時一個樣。

洛無雙無聲嘆氣。

稷下書院的日子如同空中不時吹起的微風,不痛不癢,毫無快意,連青山都不如。對於這群過慣了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公子哥們來說,最初真是很不習慣。

這邊李侍郎的公子連著派人把午飯端到屋裏用了三天,那邊王司馬家的公子立刻讓人把早午晚三頓的飯都送到房裏,不去公廚和別人同用,以此彰顯自己的獨特優雅的做派。

每個人都忸怩地端著架子,洛無雙也已經由一開始的看不慣到現在的見怪不怪。

由於黨派問題,東西苑玩不到一處,這就讓學院生活寡淡許多。

而在此中,總有特例,洛無雙就是那個特例。

在秦淵的名頭下,她可不管這麽多,想在哪兒吃就在哪兒吃,想吃什麽吃什麽,想欺負誰就欺負誰—反正誰也不是她的對手。

之前或許還有幾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新生老生組團來挨揍,但挨了幾回打就老實了,也知道惜命了。

於是,洛無雙連這點僅剩的快樂也失去了。

一晃一學期過去了三分之一,洛無雙還是兩手空空,一無收獲。莫說是《蒼柏圖》,便是稷下書院的畫庫,她都沒見到過。

這一天,晨起有雷雨,雨後的嫩葉十分鮮亮。洛無雙心想,是個好日子啊,沒料到這一番話好似預言。

晌午不到,好日子就真的找上門了。

先是在廊中,人未至聲先到,小姑娘話聲充滿活潑氣息:“無雙,我和舒遙來看你啦。”

緊接著,霍雨萌就大大咧咧地闖進來,手上還提著一個漆木食盒。

洛無雙一看就饞了,一邊迎她們進屋,一邊去接盒子,嘴上還少不了客套:“哎呀,來就來嘛,帶什麽禮物呀。”

霍雨萌一把推開洛無雙:“就你會說話,舒姐姐也帶了,是個你絕不會說不要的好東西呢!”

這時舒遙遞上來一個錦盒,洛無雙一看錦盒,頭都大了。

當初她就是在霍家收了一個錦盒,差點演了一出《女駙馬》!

洛無雙惶恐地打開,裏頭倒不是多大的物件,只有一塊玉雕手把件。羊脂玉色十分溫潤,雕出了個瑞獸麒麟,底下瓔珞打了綠松石,不說貴重,光是心思就值得考究了。

洛無雙拿起玉雕,擱在掌心,她倒是的確十分喜歡。

且這瓔珞太新了,肯定不能是傳家寶了吧?

見洛無雙把玩得挺稱心,舒遙道:“奇珍閣新到的一塊玉料,我瞧著好,就私自做主幫你打了一個手把件。”

洛無雙笑道:“真是破費。那日仗義出手,也是江湖道義使然,換作誰都不會置之不理,你們常來找我聊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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