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亭城的王宮裏，有一處空落落的大院子，院子裏只有一棵高達十餘丈的古樹，盤根錯節，獨樹成林，正值秋高季節，落葉鋪了滿地，一片碎黃。三公主正坐在樹下看著古樹前一條小溪流過，幾片落葉飄零隨遠，想著一段往事。

“那是一棵夜香樹，到了晚上會有奇香，我常常晚上獨自坐著墻頭聞香賞月。”

明霜道：“鳳姿，這王城要重建，院子可以擴到那棵夜香樹那裏，以後我陪你坐在院子裏聞香賞月。”

然後眼前就是明霜的笑容，再難的時刻只要有那一抹陽光般的笑容撫上心頭，就讓人心裏有了安慰有了著落。

再擡頭，那笑容竟在眼前，三公主恍惚了一下，一句明霜差點脫口而出，卻被赤龍君一句“好大一棵樹啊！”驚醒了。

“你們來了！”三公主說的慵慵懶懶，帶著些許的失望。三公主身邊的宮女身上都負著弓箭，見到雨末都是略有驚訝，旋即又低下頭不敢再看。

“坐吧！”三公主擺了擺手，遣走了身邊的人，招呼著雨末坐到跟前，“默君！”一擡頭迎上雨末的目光，三公主又慌忙低頭，雨末也連忙躲避了目光，兩人都去看已經攀到樹上的赤龍君，“月影，你下來！”

“默君，這樹好大啊！而且很香！”赤龍君坐在樹丫上，晃蕩著腿，擡著下巴嗅著空氣中的甜香味道。

夜華裏，冷月清輝撒下，很香，雨末心裏一驚，“三公主，這樹是？”

“夜香樹，米安國的神樹！”

赤龍君一聽是夜香樹，騰的一股火就上來了，扒皮一揮，一道烈焰閃出，轟隆隆劈掉了古樹的大半個樹冠，雨末喝了一聲，“月影，住手！”又趕緊揮出降龍鞭截住空中飛來的數只羽箭。

“月影，你瘋什麽？”三公主也搭箭上弓瞄著赤龍君，雨末轉過身擋到三公主面前，沖著赤龍君揮出降龍鞭，纏住他的腰身整個人卷了下來！

“風姿！你還敢留著這妖樹！”赤龍君剛一說話就被降龍鞭一拖一拉扯到了雨末跟前，“月影，跪好！”

“默君，我……”赤龍君心裏委屈，身體還是老實的跪直了，雨末側身閃開，轉身道，“三公主，得罪了！”說完，手中降龍鞭一抖，從赤龍君腰間抽出遞到了三公主的手中。

“默君，你……”

三公主接過鞭子，趁著氣頭上甩開鞭子就打，數道血痕在赤龍君身上綻開，雨末看著心疼，但還是用眼神告訴赤龍君要忍著不能動。

三公主打了一陣，突然就哭了起來，沖上去揪著赤龍君的衣服捶打著，“月影，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可恨歸恨，卻還是下不了死手，赤龍君猶豫著擡起手臂，將三公主整個人摟進懷裏，“鳳姿，我對不起你！但是，明霜不能留，你知不知道他做了什麽？”

三公主又是一陣撲打，“你有什麽資格說他？你殺的人少嗎？明霜殺了誰？你說！他殺了誰至於你取他的性命去抵？”

“鳳姿，他害死了明霽！他本還想要無念和我的命，若不是默君提前算計，無念和我……”

“是他！”三公主不理赤龍君的解釋，惡狠狠的指著雨末道：“是他害死明霽！是你燒死了明霜！為什麽你們不用去抵命？”

赤龍君竟無言以對，他怕雨末聽到如此的指責會心裏難過，轉身對雨末道：“不是的！雨末，不是你！”

雨末撩了衣襟跪在了赤龍君的身邊，“月影，三公主說的沒錯！是我！是我設計害死了明霽！”雨末也曾為此極度的痛心，但是在當時的情況下，唯有熬死明霽他們才能占據主動，他也沒有其他的辦法！

三公主捶打赤龍君時，雨末註意到三公主衣袖散開下，胳膊上都是疤痕，“三公主你身上的傷？”

三公主慌忙的用衣袖蓋好自己的胳膊，又緊了緊領口，哀嘆了一聲，“也許是我逼的明霜！”

雨末和赤龍君扶起跌坐在地上的三公主，重新回到石桌前坐好，“我一直內疚，覺得對不起明霜。為了能和他親近，也為了能能給他生個孩子。我去求過我二哥很多次，可是他說我中毒時間太久了，此生都不可能再有孩子。我不信邪，哪怕有一點點希望，我都要去試，各種巫醫邪術都試了個遍，全身都被硫磺水燒傷，除了這張臉，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好皮。”三公主說的委屈，突然抱著赤龍君哭了起來。“月影你說他為什麽不告訴我？如果他說是他的原因，我也就不用遭這麽多的罪了！”

到底是為了什麽？又到底是誰對誰錯？赤龍君被三公主捶打著，緊箍著，身上的鞭傷又疼，呲牙咧嘴的擡手，一把抓住雨末的手，握得緊緊的。遭再多的罪，可是雨末在身邊不是都好過三公主此時淒苦一人？

夜深了，之前的宮女提著一串燈籠來了。三公主哭的累了，癱軟在了赤龍君的懷裏。赤龍君忍著身上的痛，將三公主橫著抱起，“天涼了，我送你回去。”三公主從小不得與人親近，即使與明霜在一起的多年裏也不曾有過肌膚之親，而此時這個溫暖的懷抱，突然讓她心裏一驚，這種纏綿的感覺真好。三公主貪婪的赤龍君的懷裏鉆了鉆，到了寢殿，赤龍君將三公主放到床上，剛要退出，三公主卻叫住了雨末，“默君，我還有句話要跟你說！”又轉頭吩咐身邊的宮女去給赤龍君看看傷，上些藥。

赤龍君跟著宮女走進了偏殿，三公主不會控制龍骨鞭的鞭刃，手勁兒又大，上衣脫下，身上二十幾道鞭痕翻皮露肉。傷藥清清涼涼的塗在身上，赤龍君痛的緊咬牙關硬撐著。疼著疼著，突然就不疼了，渾身麻木起來，等到赤龍君反應過來不對，身體已經不受控制，眼皮也睜不開了。

再醒來，天光大亮。赤龍君猛的一個翻身坐起來，“鳳姿，瘋丫頭！居然敢用迷藥撂倒我！默君！不好！”赤龍君衣服都來不及穿，赤著上身就跑進了三公主的寢殿，三公主正坐在鏡前梳妝，並沒有人阻擋他，看來是三公主特意囑咐過放他進來。

“鳳姿，你！”赤龍君往床上找去，果然雨末還在昏睡中，撩了被子一看，衣服倒是穿的整整齊齊，連腰間的龍骨鞭都沒有松開，只是領口的地方有一點點松，露出了頸前雪白的肌膚。赤龍君趕緊上前將雨末的領口收緊，“鳳姿，你對雨末做什麽了？”

三公主梳著齊腰的長發，臉上有欣喜，也有落寞，“月影，我不過是讓他陪了我一晚，也沒做什麽。你殺了我的枕邊人，我留你的枕邊人陪我一晚，這是你欠我的！”

“鳳姿，這不行！我欠你的，你找我算！你不能……”

“我怎麽不能！反正你們每年要來一次，一年陪我一晚，我要的也不多！”三公主說得聲音很小，甚至帶著一絲哀求。

“不行！”赤龍君不顧一身的傷，又舉著扒皮跪到三公主身前，“是我欠了你的！只要你肯留我一條命，我就天天跪在你面前給你打，到你出氣為止！但雨末不行，你不能這樣對他！”

三公主起身坐到了床邊，手背輕輕觸到雨末的臉上，赤龍君閉了閉眼，握著扒皮的手一緊，此時雨末的命還指望著襲鴻，也不知三公主給雨末下了什麽藥，他有什麽資格跟三公主說不！

“鳳姿！我求你了！你別傷了雨末，你別碰他！”

“月影，明霜到死我都沒有敢摸過他的臉……雨末這張臉……”三公主收回了自己的手，抹了一把眼淚，“月影，你不肯讓默君陪我，那你留下吧！我問過我二哥了，這次排毒需要一個月的時間，我派人送默君過去，你留下陪我。還有，蓷兒守了好幾天就救活了這一棵夜香樹，雨末中的毒與夜香樹沒有關系，這是我們米安國的神樹，你不要再打它的主意！”

夜香樹下，三公主擡手輕輕觸碰了一下赤龍君的肩頭，見他沒反應，三公主一把扯下他的上衣，還有些傷口翻著肉流著血，就算是鋼筋鐵骨，受了這麽重的傷也是會疼的啊！可是他卻渾然不顧，兩只眼睛只望著今天雨末被擡走的方向，一臉的焦急無助。

“你放心，一個月之後，他就又活過來了！”三公主又囑咐了一句，“二哥特別交代的，默君解毒身邊不能有別人，你若敢偷偷去找，二哥生氣了，默君的命可能就沒了！”

赤龍君低垂著頭，“鳳姿，你會恨我一輩子嗎？”

三公主勾著赤龍君的下巴站到他的對面，“月影，你抱緊我！”

“鳳姿！”赤龍君赤著上身，傷口還有殘血，“你若生我的氣……”

“抱緊我！”三公主幾乎是迫不及待的撲到了赤龍君的懷裏，“抱緊我！這是你欠我的！”

水簾洞中，雨末躺在石臺上，迷藥的勁還沒過，又成了活死人。

紫龍山默室，夕陽下蓷兒一人守著成堆的柿子，坐在默室的門檻上，左手從身邊拾起了一只柿子托著放在自己的胸前，右手加了力道按了按，又端在眼前仔細看了看，滿意的點了頭，嘴角淺笑，又從地上拾起一只柿子照樣按了按，然後將按好的柿子放在一堆。

“默君啊！你何時回來啊？我把今年的柿子都收了，一個人做柿餅好辛苦啊！”蓷兒一邊按著柿餅一邊念叨起來，“你吩咐我年年給赤龍君做柿餅，也不說回來幫個手，你們倒是兩人快活，只留我一人辛苦！”夕陽已沒，院子裏漸漸黑了起來，晚風一起，更加的淒冷，蓷兒望著滿屋的柿子，嘆了一句，“也不知赤龍君會不會來吃這柿餅？赤龍君會不會來啊？”蓷兒收拾了門口的柿子，將默室的門關好，站在院子裏，孤影對著明月，“月影何時歸？月影何時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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