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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聚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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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之淵立於城墻上,看著城外的蠻族,心情覆雜,時隔多年,又見親族在眼前,有了天水城,本是充滿欣慰和期待。但是,眼見有了安置蠻族的新城,卻在藏野城外死了那麽多人,難得痛惜。

“蠻族的習慣,人死要反哺自然,屍身並不埋葬,而是留給飛禽走獸,滋養萬物。”龍之淵說完,眼神中有哀戚也有堅定,人死之後,屍身本應該腐敗,重新變回塵埃。

蠻族生活在大漠雪原,這樣處理屍體本沒有什麽問題,但眼下,成堆的屍體在一起腐爛,空中氣濁難聞,腐敗的血水遍地橫流,招來食腐的飛禽和走獸,聚集在藏野城北,負責出城施粥的官兵和城中的居民都有擔憂,也有了不少的怨言。

平昌跑上城墻,照慣例來到赤龍君面前施禮稟報,“赤龍君,食物和棉衣都送出去了,但是想請蠻族入城安置,他們卻不肯。城外現在越來越危險了,白天,溫度升高,裸露出來的屍體越來越多,恐會引發瘟疫,晚上,又有狼群出沒在附近。”

赤龍君懷抱小鬼,聽完平昌的稟報,看了看城下時不時警惕地望向城上的蠻族,道:“我去和他們比劃比劃,語言不通,真是麻煩!”

龍之淵拉住赤龍君,又回頭問平昌:“蠻族的數量這幾日有所增加嗎?”

平昌答:“雖然新來的不多,但是每日都在增加。”

龍之淵道:“中原向來屠戮蠻族,又剛死了這麽多人在城下,他們自然不會輕易的相信你們,保持戒備也是情理之中。若能解決語言上的溝通就最好不過,我和明震出城往北去尋找一下,若能碰到會講中原語言的蠻族就即刻帶回來。”

雨末看了看身後的明震,他為了龍之淵自然刀山火海都願意去,但是中原人屠戮蠻族上百年的時間,若是貿然進入北疆,怕蠻族也不會對中原人客氣,便阻攔道:“天氣越來越暖和,南下的蠻族會越來越少。就城外這些人,我們接濟他們一年也沒有問題,若這一年有能講中原話的蠻族來了最好,若是沒有,一年的食物供養,也能與這些蠻族打下交情,獲得信任。龍姑姑,還是不要去北疆冒險。”

雨末又看了看城外的,“龍姑姑,蠻族認為我們焚燒屍體是為不敬,若是將屍體分散送到北疆腹地,不知他們能否接受?”

龍之淵略思索了下,道:“可以一試。”

赤龍君聞言,吩咐平昌,“從最北邊開始,將蠻族的屍體收斂,用牛車送走。”

龍之淵眼光流轉,與明震對視一眼,明震會意就跪到赤龍君面前,道:“師父,明震想與凝馨一起去城外……”

不待明震說完,赤龍君一把拎起了他,拍了拍明震高大結實的肩膀,道:“別急,晚上去我屋裏,有話說!”

平原還在天水河北岸負責接人,南岸還是源源不斷的有人來,這裏似乎有一塊磁鐵,吸引著這些人不斷的乘船來,渡水來,齊聚在西陵國曾經最北的疆界,北境藏野城。

明霧來了,明零設計,畫出圖紙,明霧負責監工,指導手下的人修船建房,兩人向來配合的很好。天水河的百丈大船已經造成,百餘船夫已經配齊,載著天水城出產的大棗、枸杞、八角和胡椒,到了下游就能變成百萬銀兩,再換成糧食可供天水城三個月的供應。明霧不辱使命,前來覆命。

山鬼來了,天水河南岸絕壁上的人行通道已經拓寬,十人寬的六百級階梯自河岸直通崖頂,運送貨物的絞索也已經搭建完成,人貨到達天水河南岸後,進入天水城都大道通途。山鬼不辱使命,前來覆命。

赤龍君抱著小鬼笑的很是開心,一切都按照雨末的籌謀,事事周全,萬事俱備。赤龍君曾經嗜血狂暴,夢裏也盡是鐵馬冰河,與他相伴的是狂魔列鬼,伴他同眠的是喧囂魂醉。而此時,有雨末在他的身邊,他可以安心的行善無求,晚上也是伴著床旁的松脂熏香進入安穩的夢鄉。

若日子天天如此多好,白日裏艷陽高照,晚夜裏弦月清明。雨末常說,我們不過幾十年的生命,前世不記,來世不知,昨日不可追,明日不可期,唯有今日要好好珍惜。赤龍君每日醒來都帶著期許,今日有雨末在,我可以踏踏實實,也簡簡單單的做個好人,這樣的日子真好,有雨末相伴的每一天都很甜。

金翅將軍來了,她聽了雨末的話,帶著金翅軍來了天水城,又追隨雨末來了藏野城。赤龍君知道雨末一直都提著心,吊著膽,金翅將軍是給龍之淵下毒的人,又曾多次在戰場廝殺,結仇頗深,而金翅將軍是西山的妻子,是曾經握著其他三支滅世軍虎符的人,她在北蒼、麒麟和震虎心中自然有很高的地位,而龍之淵是青龍君的姑姑,如今又和明震即將成婚,她的身後是十二星君。這兩個女人見面若是仇人見面,宿怨爆發,天水城豈不是就要硝煙四起,新城轉瞬就要被夷為平地?

可是雨末說,凡人都會犯錯,只要是尚有良知,且真心認錯,都應該有悔過自新的機會。若能得到原諒,自然會有罪得赦免的釋然,若是不能得到原諒,就應該盡力的補償,否則終究是犯錯的人要受苦,終生不得解脫。

金翅將軍願意認錯嗎?她因找不到青兒,這麽多年內心備受煎熬,她認為這是她曾經對主神起了殺心的懲罰,她願意在主神面前悔改,願意終生侍奉主神,但她願意給龍之淵認錯嗎?

黃昏裏,金翅將軍拖著一身的疲憊伴著夕陽的餘暉進了正堂,赤龍君將小鬼交給秀兒帶了出去。雨末見金翅將軍進來,起身恭敬迎了上去,躬身施禮,雨末一向謙卑恭謹,言語溫雅,“金翅將軍,一路辛苦了!”

金翅將軍鳳瞳微張,面露和悅之色,只是華發已生,神色裏多了許多的頹然。這哪裏還是那個叱咤戰場的女將軍?這只是一個失去了丈夫的寡婦,一個苦尋孩子不得的母親,這樣的戚然孤苦,這樣的讓人看著心疼。

金翅將軍見到雨末似乎有些高興,許是從神界到西陵國,又從天水城到藏野城,一路的奔波疲累,此時終於見到了苦苦追尋的目標,心裏釋然,又或者是她深信雨末的話,單單悔過不如將功贖罪,因為終於找到了侍奉主神的機會,而在心裏重新燃起了希望。

“默君!”金翅將軍拱手一拜,又徑直跪了下去,雨末剛要上前去扶,赤龍君一把拉住雨末的手腕,拽他回到主座上,附到耳朵上,小聲道:“讓她跪著,人在跪著的時候,別人說的話容易聽進去!”雨末不懂這是什麽道理,但是赤龍君按著他的手腕,又趁說話輕咬了一下他的耳垂,此時他正被撩的面紅耳赤,也不敢再靠近金翅將軍,便將赤龍君的手腕反抓扔到旁邊的座位裏,輕咳了兩聲,穩了穩心神,再看金翅將軍,突然覺得她跪著的時候眼神裏似乎比剛才多了些鎮靜和憧憬,她將雨末視為神界的至尊,也許跪拜雨末可以讓她覺得心裏安穩些,那就由著她吧。

“金翅!”雨末開口,聲音還是若紫龍山弟子身上的玉環,因緩緩震顫發出的輕靈和悅之聲,讓人聽著既覺得有威嚴,又覺得很溫暖,“神界願天下安定,萬民得福,你可願意也盡一份心力?”

金翅將軍擡眼,滿臉堅毅,拱手道:“金翅願意侍奉神界,但求可洗去今生的罪孽,得主神的赦免!金翅聽憑默君的調遣!”

雨末聞言,心裏稍稍安穩,轉頭看了一眼赤龍君,那本是嚴肅冷厲的臉上也浮上了一抹笑意,雨末又低下頭看金翅將軍,終於問出那句:“金翅,你在神宮曾給瑯琊國的龍將軍下過毒!”

金翅先是一驚,隨後又是淡然,擡眼望向雨末,眼裏悔意流過,剩下的居然是純凈的無懼的眼神,“默君,金翅當年聽了辰歸的讒言,本想毒殺主神,以絕神界對滅世軍的誅罰,所以默君從金翅營寨接皇後和我去神界的時候,我就帶了辰歸送來的毒藥,但是我心裏忐忑,毒殺主神,實在不敢!後來,機緣巧合,在神界居然見到了瑯琊國的龍之淵,我與她曾多年苦戰,有血海深仇,所以一念之差,將毒滴進了她的茶盅,後來聽說,她沒有死,但身體卻因惡毒久侵,終不能再覆戰神之勇。都是金翅的錯,起了毒殺主神的念,行了毒殺女戰神的惡。我甘願受罰!”

雨末睫羽沈沈,兩個女人各為其主,金戈鐵馬,馳騁疆場,也都曾經存過惡念,害過別人。如今一個死了丈夫,丟了兒子,一個終生不能有自己的孩子,都是苦命如此,讓人感慨因果報應也是不爽。但是,若能忘怨,不計前嫌,共同經營天水城,倒也是各有所長。

“金翅,你可願意給龍將軍認個錯,求個原諒?”雨末言畢,赤龍君已經起身出了正堂,明震就候在門口,赤龍君附耳交代兩句,又轉身回來,遞給雨末一個安心的眼神。

金翅沈默了一會,再擡頭,眼裏多了些焦灼,“聽說,她因惡毒侵身,不能生育,這可是真的?”看到雨末點了點頭,金翅又垂下了眼簾,訥訥道:“若是如此,哪還能求得原諒?若默君讓我給她認錯,我認便是了,要殺要剮……”

雨末上前扶起了金翅將軍,溫言道:“你只管認錯,做你該做的!”見金翅將軍依然很是惴惴不安,雨末又道:“她會原諒你的,以後你們還要彼此相助,共建天水城。”

金翅將軍點頭,眼裏多了堅毅和期許,“我聽默君的!”

龍之淵進了正堂,見到金翅將軍,先是一楞,後是惱怒,金翅將軍拱手拜禮,“龍將軍,金翅有錯……”

金翅有錯!可是這四個字又怎能挽回對龍之淵的傷害?又怎能撫平龍之淵此生的遺憾?龍之淵冷哼了一聲,不理在自己身前躬身的金翅,別過身去,疑惑的看著雨末,“默君,果然是此人歹毒,在神宮給我下了毒,害得我……”說著,龍之淵眼裏就滾出了眼淚,毒發蝕骨的疼痛,多年療毒的苦痛,不能再使天成殺敵的無助,此生不能生育的遺憾。歷歷往事浮上心頭,從威風凜凜的女戰神,到此時軟弱無力的一介婦孺,仇恨和委屈如排山倒海般襲來。

“龍姑姑!冤冤相報何時了?”雨末站在金翅身邊也鞠了一躬,龍之淵只能回過身,朝著雨末,“默君,你何故幫著她說話?你忘了當年屠殺雨國的正是金翅軍!她雙手沾滿了你親族的血,是十惡不赦的罪人!默君,你卻在幫著她說話,勸我原諒她?”

龍之淵說的激憤,雨末聽著心寒,金翅聽著更是心如擂鼓,既悔恨又心悸,偷眼看了雨末一眼,那簌簌睫毛下已經有淚光閃爍,金翅苦笑一聲,低頭看看自己的雙手,似乎正沾滿鮮血,淋漓不盡。冤有頭,債有主,西山死了,她就能茍活嗎?也許她就該跟著西山同去,留在這世上當真是生不如死,備受煎熬!還妄想著能靠自己的懺悔之心,贖罪之行,搏一線活下去的希望!還想著若得主神的赦免,上天的寬恕,能再見上青兒一面,哪怕是知道一個結果,他還活著嗎?他活得好不好?甚或是他何時死的,如何死的?都是可以含笑九泉。

給一個人下過毒都不得原諒,屠殺百萬人還奢求什麽赦免?金翅面如死灰,生無可戀,默默的低著頭。

雨末輕聲喚了一聲,龍姑姑,再擡眼看著龍之淵的時候,眼睛裏怨恨已過,只有波瀾不驚,萬籟俱靜,“龍姑姑,孰能無錯?若是計較,龍姑姑身上也一樣有幾條雨國人的性命!”四目相接,龍之淵浮沈往事又上心頭,赤龍山一戰,若不是機緣巧合下雨末救走了赤龍君,此時月影早已成灰,若不是雨末毀了狂魔,當時沖上赤龍山的十二星君自然都不可幸免於難,若不是明震救走了自己,又哪裏還有命在這裏指責別人的罪過?

“龍姑姑,你中了毒,明震救了你,也是你美好姻緣的開始,何不放下怨念?”

雨末說著,突然嘆了口氣,“龍姑姑,若是想與明震共守此生,你也須求得十二星君的原諒!”

赤龍君不敢指責龍之淵,從她進屋始終沒有插言,兀自摩挲著自己腰間的扒皮,只是看著雨末獨自努力去試圖解開一層層的仇怨,像專心解開九連環的稚子,面對一道一道紛繁覆雜的結,專註而純澈。

龍之淵不再指責金翅,反而擔憂起自己的境況,該如何面對明震,如何面對明震的嫡親兄弟?心裏焦急,眼中含淚,手也不由得握成了拳。赤龍君瞧出了龍之淵心裏的變化,開口道:“龍姑姑,若你肯原諒金翅,默君自然也能讓十二星君原諒你,前仇不記,我們都重新來過!”

“月影!”龍之淵滿是愧疚的看著赤龍君,“你真的不恨我?”

“龍姑姑,一切都是機緣!若不是金翅,明震如何有機會救走你?若不是你,默君又如何有機會救走我?我不恨你,是默君教我看淡過去,珍惜眼前。龍姑姑何不也聽默君的勸,給金翅一個機會?龍姑姑,北蒼將軍得回北蒼城,麒麟將軍也得跟著紫龍君回都城,天水城還要仰仗金翅將軍和她帶來的人。默君費盡心力如此籌劃,也都是為了龍姑姑!”

四人靜默,似乎在等冰雪消融,赤龍君見室內昏暗,擡手點亮了室內的燭火,燭光搖曳裏,每個人的心裏都漸漸多了些溫暖。

看淡過去,珍惜眼前!孰能無過,不計前嫌!龍之淵在心裏又咀嚼了一番,都是機緣,唯有忘怨。終於,還是朝著雨末躬身施禮道:“龍之淵願聽默君的安排,過去的就都過去吧!願金翅將軍以後能不再有害人之心,也願……”龍之淵再看金翅的眼神已經不是怨恨,而是帶著同情和憐憫,“也願……金翅將軍能找到自己的孩子。”

金翅聞言,長吸了一口氣,還是沒有忍住,眼中熱淚滾滾而下,拱手間雙膝跪地,哽咽了半天,只講出兩個字——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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