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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襲鴻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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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末回了東暖閣,赤龍君正指揮著明震調制藥湯,見雨末進來,赤龍君擼起袖子親自上水攪和起來,又吩咐明震,再給默君灌一碗姜糖水。

雨末怕明震又來跪自己,搶先一步抓起桌上的一碗褐色的藥汁,仰頭就灌,喝了兩口苦澀難咽,一口嗆在喉間,咳了起來。

赤龍君甩了甩手上的水,拍著雨末的背,呵斥著,“你急什麽?”再看看雨末喝的是自己的藥,又笑了,“那藥實在難喝,謝謝默君幫我喝了這麽多!”

雨末見明震這回已經端著姜糖水跪了過來,也顧不上跟赤龍君計較,接過明震手中的小盅,捏著鼻子一口氣灌完。放下空碗,一把摟住赤龍君的脖子摁在椅子裏,端過桌上剩下的半碗藥湯,就往赤龍君嘴裏灌。

赤龍君皺起眉頭,推開雨末,罵道:“小孽障,你殺了紫龍,我還沒跟你算賬!”

雨末也氣道:“我殺紫龍為了誰啊?”

赤龍君還不服氣,“沒有紫龍的血我就活不了了?你把赤龍折騰死了!紫龍剛認了主,你又殺了紫龍!你個孽障!跪好受罰!”說著就上手在雨末身上撲打了兩下。

雨末厲聲道:“你用魔法,我還沒罰你!你今晚去外面罰跪,天亮之前不許進來!”

明震見兩人越吵越兇,反正不管最後到底是誰挨了誰的打,還是誰受了誰的罰,都是兩廂情願的事。自顧自的把桌上的杯碗全部收在托盤裏,貓著腰撤出了暖閣。

一盞燭燈下,赤龍君端詳著毛筆的尖端,道:“墨太稀了,再磨稠些!”雨末跪在炕桌旁,委屈巴巴的答了一聲是。

赤龍君將毛筆送到嘴上,橫咬在嘴中,挽起袖子,將桌上宣紙鋪開。跪在地上的明震伸了伸手,道:“師父,我來!”

赤龍君不耐煩道:“滾一邊去!”

雨末手中的墨條一頓,道:“明天就走了,還罵?滾了就不知道幾時能再見了!”

赤龍君瞪眼看了一眼明震,明震鳳眼深沈,看著赤龍君萬般的不舍。赤龍君也垂下了雙眸,道了一聲,“來日方長,總能再見!”又對著對面的雨末道:“你端正身姿,若是連個墨也磨不好,你也滾!”

雨末摔下墨條,道:“磨好了!師父快寫吧!”

赤龍君蘸墨舐筆後,在廢宣紙上略為揩拭了兩下,問:“寫什麽?”

雨末從炕上下來,扶起明震,道:“寫信啊!我和明震有話說,你自己寫!”

雨末對明震道:“來不及為你和龍姑姑辦婚禮,委屈你們!”明震嘴角扯起,道:“我們不急,等天水城建好,我在新城迎娶凝馨更好!”

雨末淺笑的樣子很是潤雅,眼神流轉間,無限溫柔與繾綣,雖戀戀不舍,還是道一句:“明震哥哥珍重,天水河建成,你與龍姑姑成親,我與師父一定去!”

明震點了點頭,又去看炕上伏案寫信的赤龍君,發現赤龍君正用餘光偷瞄,碰到明震的眼神,又急忙躲回。明震叫了一聲師父,赤龍君緊緊的握著筆,沒有擡頭,道:“這輩子我只準你丟一只眼,下次再見你,必須還是現在這個樣子,身上再少了什麽,我跟你沒完!”

明震答了聲是,跪下叩拜,赤龍君看也不看,還是狠呆呆的吐出一句滾吧,就繼續寫信。可是那信上反反覆覆寫著的只有平安順遂四個字。

等雨末將明震送出了暖閣,回身,再看赤龍君,已經團完一堆廢紙重新寫了,雨末坐著喝茶不去打擾。半盞茶喝完,赤龍君洋洋灑灑的數封信就寫好了,拍在桌上,又端起了藥湯,放到雨末的腳下。

“我沒事了,不用再泡了!”雨末只顧著拿起信查看,赤龍君卻已經脫了靴子將雨末的腳放進了木盆,“有事沒事的,泡泡也舒服!”

蘆傻子:

拿錢來!

北蒼:

送米來!

山鬼:

修路來!

蘇家錢莊出錢,北蒼城出米,山鬼負責修通默城到西陵國的大路,再將籌備好的糧米和棉衣,送到西陵國北境交給震虎將軍,負責今年冬天蠻族的過冬救濟。赤龍君盡心盡力,也安排的合情合理。

雨末很是滿意,也很感激,讚道:“師父的字寫得真好!筆鋒飄逸,靈動雋永!”

雨末翻到最後一封信,字跡卻不如前幾封信灑脫了,明顯看出筆端的猶豫和不舍,雨末一看內容,不禁心裏一驚,兩腳一蹬,踢翻了木盆,潑了赤龍君一身的水。

赤龍君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水道:“默君!水熱了還是冷了,你說句話不行嗎?”

雨末看看信,再看看一臉委屈的赤龍君,眼裏蕩出眼淚,道:“月影,你的赤龍山?”

那封信上寫著:

明霽:

去拆烈焰堂。

雨末回想了一下,自從他自熔巖洞救出了赤龍君後,直到現在,赤龍君始終沒有回過赤龍山。從紫龍山到神宮,再到月國,然後去了默城,又跟著雨末一起南下北上,就是沒有再回過赤龍山。赤龍君其實回過神界,去過神宮,去過紫龍山,卻沒有回赤龍山瞧上一眼。

這如今要拆烈焰堂,是打算永遠都不回去了?

赤龍君又端了一盆熱水回來,重新蹲回雨末身邊,道:“再泡一會吧!發發汗再睡舒服些!”

雨末腳上聽話的被擺弄著,手上偷偷拭了拭眼淚,“月影,你的烈焰堂?”

“明零說造船最好的木料就是杉木和柏木,我那烈焰堂正是上好的杉木和柏木建的,拆了給他造大船,好運竹子和糧食到天水城。”赤龍君說的不鹹不淡,似乎毫無波瀾,但雨末知道那烈焰堂對於赤龍君意味著什麽。

“你以後都不回赤龍山了?”雨末突然覺得很虧欠赤龍君,出力、出糧、出錢,為了造船,連自己的老巢都拆了!

赤龍君嬉笑著抱住雨末的腿道:“我以後跟著默君,默君去哪我去哪!跟著默君住皇宮的暖閣也行,住蠻荒的草棚也行,大不了天為被,地為床,只要有默君就行!”

玉榮殿的西暖閣裏,燈火通明,如同白晝。

一名身材魁梧的侍衛哈著腰鉆過門簾,背上背著形容枯瘦得如同一具骨架的襲鴻,皇後連連囑咐:“慢點,慢點放!慢慢跪,慢點!永兒,快接住!松兒,椅子,軟墊,快!快!”

幾個人手忙腳亂的終於把襲鴻安置在椅子裏了,襲鴻那一張臉,真如一副骷髏一般,眼窩深陷,顴骨高聳,臉上也是兩個大坑,嘴唇都包不住牙齒,眼睛微睜著,甚是恐怖。勉強自己支撐著坐在椅子裏,也是靠在軟墊上,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這麽個眼看著就要咽氣的人,誰也不敢催他,就由著他慢慢的喘勻了氣,等他慢騰騰的伸出了一只手,六皇子趕緊扶著紫龍君的手腕遞到了他的手指下。

那手就是一層皮包著骨架子,指節根根突出,似乎都不會彎曲,始終保持著一個弧度。

把了會脈,襲鴻收回了手,六皇子將茶碗遞到襲鴻的唇邊,讓他潤了潤喉嚨,然後從那喉嚨裏發出的聲音,還是好似從幹裂的冒了煙的土地裂縫裏發出來的,“怎麽會……沒死?”

皇後氣的騰的站起,紫龍君伸出手,制止了皇後發飆,轉頭看向襲鴻,問道:“我身上的毒是你……”

襲鴻搖了搖頭,閉上了眼睛,不再理人了。

雨末上前道:“二王子,米安國的三公主正在趕來西陵國的路上,她得知找到了你,很是高興。”

“鳳……姿!”又是一聲幹涸的聲音,讓人聽了只想往他的喉嚨裏灌水,“她…活著?米安國?辰歸……”

六皇子道:“二王子,辰歸已經死了,他之前都是欺騙你!米安國沒有滅國,三公主已經重建了王城。她正趕來,要救太子殿下,你可知太子殿下的毒如何可解?”

襲鴻睜了睜眼,看了看一屋子的人,又緩緩的閉上了眼睛。

紫龍君嘆了口氣,道:“等鳳姿來了再說吧!西陵國曾入侵過米安國,如何能為難二王子為我解毒!”

皇後抹了抹眼淚道:“可是你與這一切無關,都是西陽和……”皇後又惡狠狠的看了一眼六皇子,當年六皇子和四皇子走的近,入侵米安國,是四皇子率麒麟軍,六皇子率震虎君前往。

六皇子馬上跪到襲鴻的面前,道:“二王子,入侵米安國與太子殿下無關,你若要報仇,不如取我的性命,只求你能救太子殿下。”

沒等襲鴻開口,赤龍君上前一把將六皇子扯到自己身後,道:“別老是一副罪孽深重,不可茍活的樣子,你才多大?那入侵米安國是你的主意嗎?”赤龍君拎著襲鴻的衣袖抖了抖,感覺整個人輕的都能被他一使勁抖落到地上。

“這毒肯定是你配的,之所以人沒死……”赤龍君走到紫龍君身後比劃了一下,“他服下毒藥之時,體型是現在的兩倍,藥量不夠!哈哈哈哈……”赤龍君想起第一次在北上的途中見到紫龍君時,被他碩大的體型震驚的那一幕,不禁又笑得仰頭倒在了紫龍君坐的暖炕上。

“月影!”紫龍君被赤龍君不小心踹到了屁股上,震到了自己的傷口,捂著自己的腹部,疼的額頭冒汗。

“哦?”襲鴻聞言,似乎很是疑惑,“為何辰歸說的……體重不符?他應該知道……這樣……”話沒說完,襲鴻深吸了一口氣,又閉上了眼睛。

雨末道:“辰歸要毒殺太子殿下,你是幫兇!二王子,不想將功贖罪嗎?你上次配的銷魂散,是你師父隱龜用了一年的時間才解,但是終因毒存體內太久,導致龍姑姑……我勸你不要錯過了時機,留下了遺憾!”

“師父?”襲鴻突然挺了挺身體,坐起來一點,眼裏也放出光芒,“師父……他?”

“隱龜已經死了!現在能為太子殿下解毒的只有你……”雨末還沒說完,襲鴻突然發問:“龍姑姑……是何人?”

“龍之淵,瑯琊國的女戰神!”雨末突然抓住襲鴻枯幹的手問,“上次辰歸讓你配的毒藥是給何人的?”

“女戰神……不對!她高了!”

聞言,雨末看了一眼赤龍君,那黑沈的眸子裏閃過了決絕,對於龍之淵如何中毒,兩個人已經有了猜測,只是如今從制毒之人口中證實,依然還是心裏一顫,辰歸居然敢?辰歸死了,還有麒麟,還有金翅,真相揭開,赤龍君絕不會饒了他們!甚至紫龍君也會發狂,至少會因為自己在神宮時的失職,又一次陷入自責的深淵。

襲鴻突然呼吸困難,長吸了兩口氣,身體就往下攤去,皇後無奈的擺擺手道:“先擡走吧!還指望他給玉兒解毒,保住他的命都難!”外室早有兩名禦醫等著,見侍衛將襲鴻背出,趕緊又囑咐著,“慢點,走慢點!”活像那侍衛身上背的,他要保住命的是個玻璃人,一碰就碎了。

雨末見到皇後兩鬢又飛上了不少的霜華,心裏不免跟著難過,跪到皇後跟前,溫言勸道:“皇後,你別著急,如今確定了太子殿下身上的毒就是襲鴻所為,有了制毒之人,不愁解毒之道。等三公主到了一定可以說服二王子,為太子殿下解了身上的毒。”

皇後嘆了口氣,道:“你看他那副身子骨,這是遭了什麽罪啊?跟從地獄裏爬出來似的,能不能保住他的命都不知道!就算撐到三公主來了,看見她二哥這副模樣,還指望她勸她二哥給太子解毒?我都不知道怎麽給她賠罪啊!”皇後說著眼神又狠狠的瞄了一眼六皇子,“怎麽就讓那個辰歸死了?就應該把他千刀萬剮啊!”

赤龍君黑眸沈沈,突然厲聲叫了一聲紫龍君,那一聲叫出,暖閣內的人都是一驚,紫龍君也是心上一顫,知道這是有賬要算,道:“我和赤龍君有話說,請你們都先出去吧!”

皇後一只手搭到雨末的肩膀上,猛然抓緊,滿臉不安,雨末道:“皇後別擔心,我在這勸著,你放心!”

“你也出去!”赤龍君低著頭,聲音很低,眉宇間泛起陰霾。

雨末知道,無論紫龍君和赤龍君曾經有多大的仇,又經歷了多少的恩怨,在對主神的忠心上始終是丹心不改。

眾人撤出,雨末守在西暖閣外,靜靜的聽著裏面的動靜。心裏盤算著赤龍君怎麽能在這個時候跟紫龍君較勁,就算有錯,當年在神宮也是因為自己與屏遙、蓷兒去喝酒才誤了大事,而且要追究起來,怕是當時所有在神宮的人都有失職。怎麽就能讓金翅將軍帶著毒藥進了神宮?那劫了主神後給金翅將軍的人指路的應該就是辰歸,怎麽能讓他神不知鬼不覺的自由出入神界?辰歸,他到底為什麽想毒殺主神?正想著,忽然聽到暖閣裏有紫龍君的咳嗽聲,雨末揪起了心,接著又聽到撲通一聲,好像有人摔倒了,雨末握了握拳,終於還是忍不住撩了門簾進了西暖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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