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龍君也看到了天上那逆著夕陽而來的一黑一白兩頭巨龍，臉上剛綻開一個笑容，卻又旋即收斂神色，聲音很低，道了一聲：“去跟他講，我不見他！”然後就閉上眼睛不肯看了。

那巨龍落在湖心亭對面，正是照著享春園院子裏一模一樣也是鋪就龍紋的廣場上。蘇嬌娥趕緊跑了過去，等他看清從龍身上下來那人，直接上前招呼道：“雨末！是你？你會馭龍？”

雨末見了蘇嬌娥拱手施禮，卻不答言，直接向湖心亭走去。塑嬌娥看看雨末又回首看看湖心亭中的赤龍君，拉住雨末，道：“我哥說，他不見你！”

雨末略是一楞，向後退了一步，示意蘇嬌娥松開揪著他衣袖的手。蘇嬌娥見雨末臉上已有不悅之色，也覺得這樣拉拉扯扯不好，就松了手。雨末甩甩衣袖，又徑直向湖心亭走去。

“赤龍君！”聽得一聲呼喚，赤龍君再睜開眼睛，雨末已經到了身前。

赤龍君望著眼前高大的身影，脫口而出：“你！長高了！”

雨末嘴角淺笑，在赤龍君跟前蹲了下來，撩起赤龍君的褲角，看了看赤龍君的腿，紫黑一片，腫的老高。雨末將手指捏的都快要碎了，也沒忍心去觸碰那殘腿。

蘇嬌娥也跑了過來，見赤龍君並沒有阻止雨末查看自己的殘腿，蘇嬌娥趕緊對雨末道：“雨末，你快勸勸我哥，這幾日，醫師來他都不讓進門，這樣下去，這腿……赤狐去請三公主了，也不知何時能回來！”說著，蘇嬌娥又哭了起來。

雨末擡頭去看赤龍君的眼睛，眼神裏有埋怨有心疼，也有一種莫名的威嚴。

夕陽已落，晚風襲來。

雨末見赤龍君穿得單薄，就上手去攙赤龍君的胳膊，赤龍君一閃躲開了。雨末又上手去拉赤龍君的手，又被赤龍君甩開。雨末又上手去攬赤龍君的腰，赤龍君腿不能動，扭了兩下還是被雨末緊緊攬到了懷裏，往起一抱，赤龍君站不穩，只好將靠著雨末的那條胳膊搭到了雨末的肩上借力。

站起身來，赤龍君又朝雨末瞄了一眼，又喃喃一句長高了啊！

雨末這樣半攙半抱的將赤龍君送回屋裏，放到了床上。一回頭，身後已經站了一排的姑娘，有手上端著酒菜的，也有手裏端著水盆的，都交頭接耳的議論著什麽。

蘇嬌娥跟著進來，對薇兒等人道：“這是默君！是我哥的徒弟！”

眾姑娘屈了屈膝，叫了一聲默君。赤龍君突然很是不悅的朝薇兒等人擺手，道：“都出去！東西放下，快點！”

薇兒等人將各人手中的東西放在桌案上，有的轉身直接走了，也有幾個平時和赤龍君格外要好的，靠到赤龍君身邊要摸他的額頭，都被赤龍君揮著手趕走了。

等眾人都出去了，雨末看著桌案上的酒菜皺了皺眉，只端起了一碗清粥來到赤龍君的床邊。赤龍君見雨末過來，就挪動著身體往裏靠了靠。雨末坐到了床邊，左手端碗，右手持羹匙，等那匙清粥送到嘴邊，赤龍君眼睛直直的盯著雨末的眼睛，嘴巴就乖乖的張開了。

而雨末的眼神始終在湯碗與赤龍君的雙唇之間回轉，始終沒有迎上那炙熱的眼神。

一碗清粥喝完，右手的羹匙落到了左手的碗中，雨末擡起右手去摸赤龍君眉頭的那道疤痕，兩人的眼神終於碰到了一起。然後，兩個人都笑了。

雨末摸出赤龍君在發著燒，也知道那殘腿已經發炎化膿，坐到赤龍君身旁，右手攬著赤龍君的肩頭，道：“師父，躺下！”

赤龍君乖乖順著雨末的身側滑了下去，躺臥在床榻上。

雨末從溫水盆中拎出一條錦帕，擰幹了，搭在了赤龍君的額頭上。又挪到床尾，撩開褲腳露出已經殘腿，從靴中取出匕首在燭火上烤了烤，輕輕說了一句：“忍一下！”

赤龍君想擡頭看雨末要幹什麽，卻聽到雨末厲聲說了一句“躺好，別動！”赤龍君重新乖乖躺好，不動了。

雨末找到赤龍君腿上化膿最嚴重的地方，輕輕劃破了一點小皮，然後俯身上去，用嘴吸住傷口。赤龍君腿上麻木，知覺不靈，但還是有眼淚從眼角溢出，沿著兩側太陽穴汩汩滑落。吸完膿血，雨末拿下赤龍君額頭的錦帕，剛要去水裏重新浸濕，卻發現了赤龍君臉上的淚痕，就拿著錦帕輕輕去擦拭，赤龍君有些難為情，扭過臉去。

雨末跪在床頭，雙手握起赤龍君的手，道：“師父，我在，別怕！”

赤龍君答：“怕什麽？我反正是個短命的…”

雨末騰出一只手扭過赤龍君的下巴，道：“你壽終，我陪你死！別怕！”然後，兩個人都沈默了。

三公主查看了赤龍君的腿傷，道：“斷骨沒有接好！這樣下去，即使慢慢皮肉長好了，也成了瘸子！”

雨末問：“三公主可醫治嗎？”

三公主為難的看了看雨末，又看了看赤龍君，道：“得斷骨再接！”言畢，一屋子的人都嘆氣，誰也不敢言語。

雨末低著頭似在斟酌，赤龍君只盯著雨末，似乎有話要說。明霧起身，道：“明霽，我們先出去，讓赤龍君與默君商量一下吧。”說完又去拉明零和赤狐。

眾人看雨末已經擡頭去看赤龍君了，就陸續都起身離開了內室，到了外面等著。

“怕疼？”

赤龍君嗤笑一聲，道：“怕死！”說完就低下了頭。

赤狐把蘇嬌娥拉到一邊，小聲問她：“小黑，死了？”蘇嬌娥莫名其妙道：“小黑，不是在享春園嗎？怎麽就死了？”

赤狐撓撓頭，道：“我接三公主回來，看到城門上換了名字，怎麽黑犬城就成了死狗城了！我還以為是小黑死了呢！”

明零聞言也道：“默君還說讓明霽來做這城主，差事倒是個好差事，只是這城的名字！”說著用肩膀撞了一下明霽，道：“明霽，你要做死狗城的城主了！”

明霧在一旁接上話，問道：“這城原來是叫黑犬城？”

北蒼將軍答：“是，本來起的這個名字就不好！還一把火給燒了，又改了這死狗城！怕是嚇得天下的狗都不敢進城，還以為這城裏狗都沒法活命呢！”

三公主見眾人調侃起來，惱怒道：“你們閉嘴！死狗活狗的現在有什麽要緊？倒是誰給我說說赤龍君的腿是怎麽斷的？誰給治的？怎麽就耽誤成這樣了？”

眾人都有些羞愧，赤狐道：“醉春樓開院大會，赤龍君喝多了，就走丟了，也不知道是怎麽斷的腿。後來明零來找過我說赤龍君在神宮，我也去了，可是赤龍君不願意回來，當時也不知道腿傷這麽嚴重，再回來就這樣了！”

明霽道：“三公主，神宮沒有醫師，赤龍君醒來後也不準我們給他查看腿傷…”

三公主憤然道：“沒有醫師不能請嗎？不能早點送赤龍君回來嗎？就由著他…”

正說著，雨末掀了門簾從內室出來了，眾人都帶著詢問的眼神去看雨末。

“可有生命危險？”雨末開口就問。

三公主搖搖頭，道：“月影的命硬著呢，死不了！只是這斷骨實在是…”眾人想想都是心頭一緊，本來就沒有長好的骨頭，再生生的砸斷，任誰也是怕遭此劫。

“那就斷吧！”

“越快越好！”三公主起身道。

雨末又問，“可用迷藥嗎？”

三公主答：“用了也減輕不了疼痛，斷骨那一刻還是會疼醒的！還容易引起驚厥，倒不如就靠毅力撐著！”

“明震，今晚能到？”雨末又問。

三公主答：“明霜去接了，今晚或明早，龍姐姐和隱龜也能一起，要不等著她們…”

雨末未等三公主說完，眼神堅毅而急切的道：“不等了，就此時！”然後開始吩咐眾人：“北蒼將軍，請你去把三公主需要的藥全部備齊，蘇家二小姐安排人送溫水，此後三天，溫水晝夜不能中斷。”

兩人都答了聲好，就各自安排去了。

雨末又看向明霽道：“明霽……哥哥……”本是語氣十分嚴厲，又覺得對兄長很是不敬，就又補了兩個字，但還是難壓怒火道：“赤龍君在神宮多日，你們……怎麽能看著他…….”

明霽趕緊拱手施禮，道：“默君，明霽有錯！”明霧和明零也趕緊認錯，雖有些委屈，但是因明霽已經認了錯，兩人也不敢再說什麽。而明霽，山亭之中聽到主神讓雨末代主神的位置執掌神界，自然是從心裏對雨末格外的敬重。

明零上前一步，道：“默君，赤龍君的腿估計得養上半年，我給他做個輪椅代步，可好？”

雨末答好，又吩咐明霧，道：“你去紫龍山通知蓷兒，讓他把紫龍山的人都叫來。”

明霧答了一聲是，心想這默君是不打算回神界，要在這死狗城的醉春樓住下了啊。

雨末撩起門簾要進內室，明霽上前一步，道：“默君，我去給赤龍君賠個不是！”

雨末又看一眼躺在床榻上，很是消瘦虛弱，完全沒有了往日威風的赤龍君，心裏發疼，回頭擡眼看著明霽的眼睛，道：“明霽，就算不是神界的至尊，只是一個普通的傷者，你也不應該……”

明霽又拱手至額前，道：“默君，外人不能進神界，赤龍君又不肯離開神宮……”

雨末將內室的門簾放下，回身到外室，再開口語氣就有些嚴厲：“外人不能進神界，這規矩原來確實是有的！可眼下的形勢，神界已經沒有了迷陣，外人再入神界還像原來一樣，需要請示，且要神界的人引領才能進入嗎？你捫心自問，現在難道不是赤龍君的北蒼軍在守護你們？據我說知，北蒼軍之前已經可以自由出入神界，與神宮通報外界的消息，也常常送你們的日常所需，供養你們神宮的百十號人。若你請了醫師進入神界，誰會責怪你？”

明霽聽完雨末的訓斥，面顯羞愧，又道一聲：“默君，明霽有錯！”

明零見雨末訓斥明霽，上前一步道：“默君，赤龍君他不讓我們查看他的傷勢，明霽其實並不知道傷的這麽重。”

雨末按下明霽至於額前的雙手，盯著他的眼睛，問：“他不讓查看，你們就可以不管？！你有要做國君的志向，怎能這般沒有擔當？”

雨末握著明霽的手腕把他拖進內室，指著赤龍君，又厲聲責問：“明霽，你現在上去撩開他的褲角，我要看他會將你怎樣！”

赤龍君聽到雨末訓斥的聲音，側起身來扭頭往這邊看。明霽只是低著頭不敢答言，面上除了羞愧也顯出驚恐。雨末一摔明霽的手腕道：“他建了這座新城，還惦記著請你來做城主。你卻能對他的傷勢如此袖手旁觀。明霽，你當好好反省！”

三公主撩著門簾，進了內室，來到赤龍君的床榻邊，看著赤龍君已經明顯瘦下去的臉道：“明霽他們巴不得赤龍君趕緊離開神宮，哪會盡心照顧？赤龍君的好，只有親近的人才能體會的到，外人都只知他霸道兇殘，誰敢招惹他？也怪他平時慣常的囂張跋扈。”

赤龍君哼了一聲，他才不在乎誰記不記他的好。三公主撩開薄被，露出赤龍君的腿，道：“腿都要廢了，還一副厲害勁！”

赤龍君聲音很輕，但還是言語不善道：“你要是醫不好我的腿，等明震回來我鋸了他的腿按我腿上。”

三公主懟道：“你就會欺負明震！雨末說得對，得趁著他沒回來就斷你的腿，要不你疼起來發了邪性，還不知道怎麽拿明震出氣呢！”

三公主回頭招呼雨末，道：“雨末，過來幫忙！”

雨末丟下明霽，來到赤龍君的床榻邊，跪在床頭，捋了一下赤龍君額頭上的亂發，從腰間取下鞭子送到赤龍君嘴邊，讓他咬住皮制的鞭子把兒。又附上身將赤龍君往懷裏攬了攬，三公主回頭看見明霽，就道：“你也過來幫忙吧！”

明霽剛要上前，雨末回頭眼神犀利道：“明霽哥哥出去悔過吧，讓赤狐進來。”

明霽答了聲是，出了內室。赤狐按住赤龍君的兩腿，雨末輕輕附耳對赤龍君道：“師父，別怕！”

三公主手起刀落，割開皮肉，找到骨斷處，哢哢兩聲，赤龍君額頭就滲出豆大的汗珠，手指就抓進了雨末胳膊的肉裏，雨末閉上眼睛，還是止不住熱淚盈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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