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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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譚懷亞十年來第一次不是被監獄的起床號叫醒,可他依舊醒的很早,十年來養成的習慣一時半會很難改掉,睜開眼睛看到的依舊是空蕩蕩的天花板,他猛地坐起身,環視一圈四周的陳設,然後緩緩地深呼吸,開始穿衣服準備洗漱。

花店已經開門營業了,因為一大早就會有商場和慶典活動下訂單,安笙和葉理要把花圃送來的花分類包裝,然後送到指定的地址,上午最忙的時候會有兩個人過來幫忙,一個是花圃主人白叔的兒子白少琪,還有一個是店裏雇的派送員小方。

譚懷亞無措地站在花店門口,總覺得自己應該做些什麽,卻又不知道有何可做,安笙朝他招招手,“哥,過來幫忙。”

“哦,好。”

安笙耐心的教譚懷亞每一種花卉的名稱,康乃馨,郁金香,鳶尾,勿忘我,仙女鞋,譚懷亞聽得很認真,可是還是笨手笨腳地不是紮到手就是綁錯花,每次失誤,他都會不安地一直說對不起,像個犯錯的孩子。

“譚哥,沒關系的,我剛開始學的時候也一直犯錯。”白少琪接過譚懷亞手裏的工作,如果在這麽折騰下去,今天鐵定完不成目標。“不要著急,慢慢學。”

葉理從花堆裏擡起頭,對譚懷亞說:“你把剪掉的花枝清理一下,小心不要紮到手,然後把店裏的地拖一下。”

譚懷亞木然地點頭,“好。”

淮江國際機場,李多萌舉著寫有“卓煦晨”字樣的大牌子伸長脖子在人群裏搜索著,她今天第一天上班,接到的任務就是去機場接即將走馬上任的大中華地區總裁,聽翻譯部的戴安娜說,大老板是淮江人,還是淮江一中的學長,04年淮江高考的理科狀元,在Q大讀了一個學習就去了美國,大老板高中時候有個很漂亮的女朋友,兩個人戀愛談的轟轟烈烈,可惜最後還是分手了,最最重要的是,大老板是個人見人愛花見花開的大帥哥。

當這位傳說中的大老板站在自己面前時,李多萌才發現戴安娜所言非虛,“卓總,您好,我是您的行政助理,我叫李多萌。”

卓煦晨微微頷首,把行李丟給李多萌,“送到我公寓去,我要去一個地方,你打車回去。”

“是,卓總。”卓煦晨走後,李多萌還沈浸在震驚裏,姓卓的是不是都長這麽帥?

鴿鳴橋依舊是十年前的樣子,橋下奔騰地流水聲可以傳出很遠,長椅還在,只是久年無人問津原本的綠色油漆被風雨殘蝕成了暗灰色。卓煦晨站在長椅旁,右手食指指肚慢慢地劃過椅背,毛糙的木渣險些劃傷他的手指。卓煦晨一瞬不瞬地凝視著遠方,那裏應該有一架摩天輪,那裏應該有一座游樂場,即使那裏不會再有她,他答應過的話仍然要做到。

手機鈴聲打破了卓煦晨的思緒,他按下接聽鍵,“薇爾。”

“卓煦晨,你怎麽也不告訴我一聲就自己回國了。”姜薇爾的聲音裏不是沒有埋怨,“作為你的未婚妻,我有最基本的知情權。”

“對不起,董事會臨時敲定了一個項目,我就直接回來了。”

“你啊!總是有理由。”姜薇爾撒嬌道,“我訂了餐廳,晚上一起晚餐。”

“你回國了?”

“你保密工作做的那麽好我當然不能輸給你,晚上七點‘湖光山色’,不許遲到。”

卓煦晨啞然,他果然不應該回憶,因為每次回憶都會被不經意打斷,他看了一眼灰暗的橋東,驅車離開鴿鳴橋。

姜薇爾很清秀,卻談不上多漂亮,良好的家教和教育讓她始終保持著優雅的姿態,十年的光陰讓她變得更加成熟迷人,眉眼間更是流連著萬種風情。

卓煦晨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動心過,至少這十年,他已經習慣了有她在身邊的日子。

“卓煦晨,阿姨今天打電話過來問我們打算什麽時候結婚,我應該怎麽回答?”

“她又催了?”卓煦晨漫不經心地切著牛排。

“你不覺得應該給我一個交代,也給自己一個交代嗎?”姜薇爾期待地望著他,“我們已經在一起十年了,還不應該結婚嗎?”

“都在一起十年了,你還怕我跑了不成?”卓煦晨沒有擡頭,“等‘時光年輪’這個工程結束後吧,完成這個工程我會像董事會提出辭職,我們回美國找個小村子定居。”

姜薇爾滿意地揚起嘴角,或許這算不得承諾,但對於卓煦晨而言,說出這些已經很難得。

淮江進入雨季,花圃的生意冷淡了許多,安笙忙裏偷閑,一邊喝咖啡,一邊在畫本上勾勾畫畫,畫一張覺得不滿意就撕掉揉成一團丟到地上。

“再畫什麽?”譚懷亞坐到安笙旁邊。

“哥,我參加了一個比賽。”安笙用鉛筆點了點畫面,“贏了會有很多獎金。”

譚懷亞點點頭,“然後呢?”

“我要得第一名,然後就可以賺很多很多錢。”

“你要很多錢做什麽?” “保密,到時候你就知道了。”安笙露出一抹神秘地笑容。

“小夏,你開心嗎?”

“很開心啊!”安笙繼續勾勒著線條,“有你和葉子在,我就會很開心,以後你們結婚了,有了小寶貝,我還可以幫你們帶孩子。”

“你是不是、還在等他?”

安笙停下手中的動作,擡起頭一臉莫名地問,“等誰?”仿佛那個人從來都沒有在她的記憶裏存在過。

“小夏,你變了。”

“哪裏變了,我不一直都這樣。”安笙笑得眼睛瞇起一條縫,“才十年你就不認識我了?我很傷心啊!”

譚懷亞不再說什麽,抹了抹安笙的腦袋,“好好畫,你可以的。”

“小夏,有訂單,100朵紅薔薇,12點之前送到寰宇國際,加賀卡,Dear Avril ,Happy birthday,Elvis。”葉理的英語發音仍然很漂亮

“yes ,madam,我可以在卡片上畫插畫嗎?”

“隨你。”

安笙歡天喜地地去櫃臺裏翻賀卡,“碎”之所以受歡迎,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她們家的卡片都是安笙自己設計的,獨一無二。白少琪打來電話,花圃的排水道出了點問題,半個園子都淹了,讓譚懷亞趕緊過去幫忙。

葉理紮好花匆匆忙忙紮好花便和譚懷亞一起去了花圃,安笙做好卡片,鎖了店門,開車前往寰宇國際。

李多萌站在門口等的望眼欲穿,“安笙你怎麽才來?我都等了好久了。”

“我已經夠快了,平時你都提前一天下訂單,這次太急了。”安笙把花遞給李多萌,“不過我們保質保量,查收吧。”

“perfect!”李多萌嗅了一下,“我們老板要送給她未婚妻的,今天她生日。”

“送未婚妻怎麽會送紅薔薇呢?應該送玫瑰才對。”

“大老板點名要薔薇我也沒辦法。”李多萌看了一眼時間,“我先走上去了啊!白白。”李多萌告別安笙,趕在最後一個沖進電梯上了39樓。

卓煦晨正在和副總裁也寧凱恩開視頻會議,寧凱恩出生在美國,是個地地道道的ABC,中文僅限於“你好再見我買單”這種程度,此刻卓煦晨操著一口地道地美式英語和他侃侃而談,看的李多萌如癡如醉,她也是N大英語系的優等生,在英國念了碩士,卻沒辦法把英語說的這樣從容而優雅,果然人長得帥就是占便宜啊。

李多萌拍拍自己的臉,把自己拉回現實中,“李多萌,不許花癡,你是有老公的人,你老公也很帥。”

“卓總,您訂的花。”視頻會議結束後,李多萌敲敲辦公室的門走進去。

“放在那吧。”卓煦晨疲憊地揉著太陽穴。

“卓總,您不查收一下嗎?這家花店的卡片都是獨家定做的,很特別。”

“是嗎?”卓煦晨勾勾手指,示意李多萌把花拿過來。

乳白色的卡片上用淡金色的熒光筆花了兩只小天使,他們都只有一只翅膀,一直站在地上,一只站在雲端,Happy birthday被畫成花藤的模樣從地上慢慢爬向雲端,似乎這樣Arivl就可以順著藤蔓牽住Elivs的手,畫的落款處還有兩個小小的字母:as,用愛心圈了起來。

“這是什麽?”

“這是作者名字的縮寫,因為每幅畫都是她親手設計的,所以會在下面寫上自己名字的縮寫,表達對收到花的人的祝福。”

“祝福。”卓煦晨不喜歡這個字眼,他把卡片抽出來扔到一邊,“出去吧。”

“是,卓總。”

寰宇國際舉行的“我的游樂場”主題繪搞征集大賽如火如荼的展開,來自全國各地的上萬份稿件通過電子郵件和郵寄的方式如雪花般飛向寰宇集團設計部,工作室裏舉著相機拿著標簽的職員一個個忙的熱火朝天,李多萌踮著腳尖,以防自己踩到畫紙。

“萌萌啊,你可算來了,我們都快累死了。”小張一陣哀嚎。

“我是奉命下來催進度的,我可幫不了你,我是個畫盲。”

小張哭喪著臉,“其實有很多優秀作品,我們已經篩選了三輪,目前選出的就這30份,你先去拿給大老板,接下來我們再送過去。”

李多萌抱著一大堆畫紙回到大老板辦公室,門虛掩著,大老板不知道去了哪裏,她抵開門,結果手一滑畫全散落到地上。

“作為卓煦晨的秘書,你怎麽可以怎麽冒冒失失的。”姜薇爾從裏間走出來,高跟鞋踩在地攤上,悄然無聲。

“姜小姐。”李多萌一邊整理畫稿,一邊擡起頭打招呼,“對不起。”

“你呀!”姜薇爾俯身幫她撿起地上的畫,“訂花能忘了卡片,搬個畫也能撒的滿地都是。”

李多萌想反駁,想起大老板看到卡片時冷笑的模樣,還是把話咽了回去,看來大老板不怎愛這位姜小姐,過生日送了紅薔薇不說,到現在也沒向員工介紹自己的這位未婚妻。

姜薇爾簡單地翻看了一下畫稿,隨手抽出一張鄙夷地說道,“這種態度也能參賽,這明明就是草稿。”說著把畫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

李多萌本想阻止她,她一個不懂畫的人憑什麽隨便毀掉別人辛苦畫出來的作品,可她還沒那個膽去得罪大老板未來的老婆。

下午的會議持續了將近四個小時,姜薇爾久等卓煦晨不來,便先回去了,讓李多萌等卓煦晨散會後告訴他給自己打電話。李多萌從垃圾桶裏翻出那張畫,展開來用文件夾壓了一下午,可畫面還是皺皺巴巴,有些花了。

李多萌嘆了口氣,“安笙啊安笙,我只能幫你到這兒了,誰叫你碰到了姜薇爾這個自以為是的主呢?”

卓煦晨回到辦公室時已經過了下班時間,李多萌已經趴在桌子上睡著了,卓煦晨悄悄桌面,她才猛然驚醒,擦擦口水,“卓總,您散會了。”

“還沒走?” “給你畫稿我就走。”李多萌抽出文件夾裏的畫紙跟著卓煦晨進了辦公室,“這話被姜小姐扔掉了,可我覺得畫的很好,雖然畫紙粗糙了點,不過可以看得出畫家很用心啊。”

“是嗎?”

“雖然站在很遠的地方,可是仍然可以看到游樂場壯觀的輪廓,你看作者真的很用心,椅子上剝落的油漆還有鴿鳴橋下褪色的壁畫她都有發現呢……” “你說什麽?”卓煦晨一把奪過李多萌手中的畫紙,熟悉的畫面歷歷在目,鴿鳴橋,長椅,夕陽,還有他許諾要在那裏建造的摩天輪,這是盛夏的畫,一定是她的畫,卓煦晨欣喜若狂,“這幅畫的作者是誰?她現在在哪裏?”

“卓總,她叫夏安笙,是一家花店的小老板,她很會畫畫,上次訂花的卡片就是她畫的。”

“不是她,”卓煦晨失望極了,“怎麽可能是她?”

“卓總。”李多萌看著失常的大老板,心裏七上八下。

“你先回去吧。”卓煦晨轉身。

夜幕降臨,五彩斑斕的霓虹將這座城市淹沒在光海裏,辦公室裏沒有開燈,霓虹透過茶色玻璃打在卓煦晨的臉上,異常蒼白,手機屏幕亮起又熄滅,再亮起再熄滅,反反覆覆十幾次,都是姜薇爾打來的。

卓煦晨坐皮質座椅上,眼神游離於夜色之中,還有人去過這個地方,還有人可以畫出這樣的畫面,還有人知道屬於他和她的鴿鳴橋,屬於她和他的長椅,屬於她和他的游樂場。

可那個人不是她。

安盛夏已經死了,十年前就死了。

她的屍骨在那場大火裏化作灰燼,深埋地底,十年,墓碑上的照片或許都已經褪色,唯有他不肯接受愛人已經離開的事實。

他以為自己已經忘記,他以為自己可以忘記。

可是為什麽偏偏有人畫出這幅畫?為什麽讓他再次想起她?

卓煦晨拿起那幅已經有些模糊的畫,用極其小心的動作攔在胸口,他緊緊地擁抱著那幅畫,也緊緊地擁抱住自己,胸口的疼痛一點一點蔓延到指尖、發梢,他的手擱著畫紙抓住胸口的襯衫,因過於用力而指骨泛白。

許久。

當城市陷入沈默。

他終於撕心裂肺地喊出那個名字,“盛夏,安盛夏。”

她已經死了,再也不會回來,不會跟他吵架,不會同他親吻,也不會說出分手的狠話。

孤寂的夜,卓煦晨擁抱著自己肆無忌憚地流淚,他太多太多年沒有哭過了,曾經整夜整夜的失眠,淺面中浮想聯翩的夢魘,還有太多太多他無法得知的真相,都如同重錘一般一下一下敲打在他的心上,他聽到心臟裂縫的聲音,卻任由這敲打繼續下去,直到整顆心臟變成碎片,再也無法修覆,再也無法愈合。

他不得不接受這個殘酷的現實。

他的盛夏不在了,他摯愛的女人已經化作一壇灰燼,埋在幽暗冰冷的地底,感受不到他此刻的絕望,無法在他悲傷時安慰他。

安盛夏真的不要卓煦晨了。

永遠永遠,拋棄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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