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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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他們走過來:“林太太,林小姐,麻煩你們配合我們工作,把護照交出來,在林市長配合調查期間,你們不得擅自出國。”

林夕腦子一片空白,機械地從包裏掏著護照,梁吟秋心臟越縮越緊,像被人死死掐住了一般,胸口一陣錐心刺骨的銳痛之後,她整個人暈了過去。

林夕和向南七手八腳地把梁吟秋送進醫院,她原本就心臟不好,現在受了刺激,情況十分危急。另一方面,林澤平被帶走了,他們不知道他被帶去了哪兒,但都心知肚明,他是出不來了,只是彼此都沈默地沒有提及這個話題。

在梁吟秋搶救的同時,向南去打了個電話,他跟某位人物還算有些交情,這些交情也可以理解為彼此的把柄,也算是他的護身符。他給對方說了眼下的情況,對方告訴他,這絕對是事出有因,背後有人指使。

向南問他林澤平有沒有得救,對方只是呵呵笑了兩聲,說出肯定是出不來了,只是判多少年的問題,只要他不開口交代,就是對他自己最好的保護。

☆、55

經過搶救,梁吟秋的病情終於被控制住,送進ICU病房觀察。林夕坐在外面空蕩蕩的走廊,記憶還固執地停留在中午,金色陽光下晶瑩剔透的玫瑰花瓣,紮著白色緞帶的椅子,高高架起的鮮花拱門,以及長長的紅毯,化妝室內,桃芝穿著婚紗在笑,平生萬種柔情,悉數堆在眼角。

那一刻的定格,她以為會是永遠,誰能想到,眨眼間,一切都天翻地覆了。幹爹暮景盛被帶走,自己的父親被帶走,母親躺在醫院,桃芝那邊,她還沒來得及詢問是什麽狀況。

走廊盡頭,窗戶外的天空,不知道什麽時候黑的,如同她們的青春,不知道什麽時候死了。

林夕面無表情地垂著視線,盯著自己鞋尖,隔年領導班子換屆,現在暮景盛和她爸同時出事,絕非偶然,背後必定有人指揮,打著正義的旗號,實則是鏟除異己,清掃阻礙,為自己人騰出位置,鋪平道路。既然能動到她爸,此人必定位極人臣。

如此一來,她爸就沒有出來的可能了,剩下的只是判多少年的問題。她相信她爸在面對調查時,懂得怎麽保護自己,不要說,不要認,能賴就賴。等到調查結束,按歷史經驗,會以某項或者某幾項罪名對他進行起訴,到時候再請律師進行辯護。

只是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調查完,他們帶他去了哪兒,多久才能再見他一面,現在還有哪些人能幫助她?思及此處,她開始在腦海裏列表,曾經跟她爸有過交情,有可能會幫助她的人。

等到梁吟秋身體狀況穩定下來,林夕便挨個給那些人打電話,無一例外地,都謝絕了見她。在這風口浪尖之時,誰也不願意惹禍上身。

向南心知她所做的這些都是無用功,官場脈絡的盤根錯節,並不是建立在感情的基礎上,而是建立在利益基礎上,換言之,最有力的綁定,就是靠錢,就是共罪,互相握著把柄,形成唇亡齒寒的關系,你要是不想出事,就得保護我。

盡管知道這些,他還是不忍心阻止她去做那些沒有用的努力,哪怕她被一再拒絕。他知道她想為父親盡一點力,他也知道她那麽聰明,一定知道自己做的事沒有用,但她沒有別的辦法,只能抱著死馬當成活馬醫的心態。

背著她,他偷偷地去見了何叔,他是仁恒最大的靠山,早年的帝京市委書Ji,現在已是xx局常委(不寫明了,總之就是官很大,好怕怕),仁恒就是依靠著他,一步一步發展到現在。

擺滿古玩的書房內,何叔抽了口雪茄,煙霧升騰間,眼神犀利透徹:“為了林澤平的事來?”

向南頷首:“還請您出手救他。”

何叔沈沈地笑:“這太難為我。”

向南垂了垂眼:“我知道,所以我願意用仁恒全部的股份來交換。”

何叔眼底閃過一絲訝異:“你願意?”

向南啞著嗓子嗯了聲,想到林夕,視線不由柔軟下來:“這是我欠她的。”

何叔玩味地摩挲著手裏的雪茄,一笑:“你的股份我只怕有命拿,沒命享。林澤平現在就是個燙手山芋,我可不想惹火燒身。”

向南言辭懇切:“我知道這很為難,就當是我求您,沒有別人可以幫我了。”

何叔把雪茄放至煙灰缸邊輕輕點了點,灰燼落下,露出猩紅的顏色:“我也不跟你繞圈子,這個忙太大,我幫不了。”

向南見他態度強硬,心知他不會輕易答應,畢竟這也要賭上他的仕途,幾乎是不可能同意的事。但他沒有辦法,他得不到現在政局的內部消息,他手中沒有呼風喚雨的權力,他只能依靠何叔出手:“您能幫多少是多少,但要是您不答應,我就不離開。”

何叔瞳孔微縮,視線頓時變得精厲:“你這是,在威脅我?”

向南微微搖頭:“不敢。”

何叔冷哼一聲,瞪著他沒有再說話。向南表面看起來是在求他,實際上傳遞的卻是一種潛在的威脅,因為他不好將這種威脅直白地說出來,只好以退為進,實則想表達的就是,我必須得達到我的目的,我願意花錢來買,但是如果你不同意,我不怕跟你魚死網破。

“向南。” 他視線冷冽地盯著他:“和我打交道最忌威脅,你這是犯了大忌,你知道嗎?”

向南低著頭不說話,他面對的是只老狐貍,成了精的老狐貍,又怎麽會看不出他在想什麽,與其虛偽地去掩飾,不如默認。他就賭一把,賭他會害怕捏在他手裏的把柄被捅出去。

何叔見他沈默,用力將煙蒂摁滅在煙灰缸裏,忍了又忍,才說:“要想林澤平完全沒事,那是不可能的,站錯了隊,連神仙都救不了他。我只能告訴你,第一,中Ji委調查期間,我可以幫你打聽調查情況,說說好話,但左右不了結果,第二,林澤平不是最終目標,目標是他上頭的人物,扳不扳得倒那個人,就看林澤平合不合作,第三,如果他合作,出庭審理期間,我可以幫忙減刑,但如果他不合作,就是死路一條。”

“……” 向南擡起頭,震驚地望著何叔,他沒有想到林澤平竟然不是最終目標,食物鏈的末端,還有更上位的上位者。如此一來,審視整個事件的角度,都要重新調整了。

何叔見他陷入沈思,重咳一聲,打斷他的思緒,沖著他揮了揮手:“我要說的就這麽多,你可以走了,股份的事等風聲過了再談。記住一點,下次你要再敢要挾,就別怪我對你不客氣。”

“謝謝您。” 向南捏了捏手心的汗,暗自松了口氣,如同從東非大裂谷高空走了一趟鋼絲回來。以何叔的權力,要是真惹怒了他,日後必定要拿命來償,但是如果不逼他,他又絕對會袖手旁觀,隔岸觀火。現在以所有仁恒的股份,換得何叔的幫助,已經是自己賺到了,接下來就是等調查結果。

林夕去見了她爸的舊識,依舊碰壁。醫院裏邵孟在幫她照顧她媽媽,看見她爸被帶走協助調查的新聞後,他就第一時間找到她,為她提供幫助。也虧得有他在,她才抽得出身去奔走。

之後她和向南匯合,準備回醫院。車子上,向南把從何叔那裏獲得的信息跟她說了一遍,林夕驚愕地望著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暮景盛出事時,她以為只是單純的商業罪案,在她爸出事時,她以為對方就是沖著她爸來的,沒想到是更高層的派系鬥爭,而她爸只是其中的一枚棋子。

向南見她柳眉慢慢蹙緊,不由安撫地握了握她的手:“別太擔心了,只要叔叔肯跟Ji委合作,應該能爭取寬大處理,到時候開庭之後我們再想別的辦法,何叔說過會幫忙。”

林夕想不到更好的解決方案,也只能先依向南的計劃:“謝謝你。這麽棘手的事,何叔還肯出手,你一定犧牲了很多。”

向南專心地開著車,簡短地道:“是我欠你的。”

林夕望著他的側臉,良久,嘆了口氣,她心裏明白,何叔之所以肯在風口浪尖出手,理由肯定不只是錢,向南這麽做,是拿了命在賭。要是何叔認真想除掉他這顆不定時炸彈,向南真不是對手。

不過現在,她也只能依靠向南的關系,畢竟她爸的人脈已經沒有用處了,身陷囹圄,誰都不願跟他有牽扯。

很快地,二人便行駛至醫院路段,林夕沈默地望著窗外,有種物是人非之感。忽然之間,車子後面被重重地撞擊了一下,震得她腦仁都疼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是發生了追尾事故。所幸當時路段車速相對緩慢,所以兩人並沒有受傷。

向南把車停在路邊,兩人下車查看,車尾被撞得凹下去了一塊。肇事車輛也隨之在後面停下,走下來一個男司機,連連對兩人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剛在想事情,一下子走神了,沒看見你在點剎車,所以就撞上了。”

向南心頭很是生氣,這幸虧是車速不快,要是再快一點,豈不是會造成人員傷亡?林夕見他板著張臉,趕緊勸道:“算了,只是一場事故,走保險就行了。”

向南見林夕開口,也就沒多說什麽,打電話找來交警,簽了個交通事故快速處理協議,便開著車子載林夕走了。誰都沒有多想,這場看似事故的事故,其實並不是事故。

不久後,一張照片便輾轉到了被請去協助調查的林澤平眼前,照片裏向南被撞凹的車尾清晰可見,旁邊站著自己的女兒。向他展示照片的人只對他講了一句話:“下次車速就不會這麽慢了。”

林澤平頓時明白了一切。他的上頭不想救他,想讓他閉嘴,想讓他背所有黑鍋,想讓他帶著滿肚子的秘密被埋進黃土裏,如果他不從,就對他女兒下手。他這輩子就這麽一個女兒,疼到心尖兒去,他如何舍得?

原本他一直扛著,死也不交代,就不信他的上頭不想辦法救他,但現在看來,上頭也是自身難保了,才會斷臂求生。如此一來,他已經沒有了選擇,只能把所有罪責都扛上身。

他認罪的當晚,何叔便將這個消息帶給了向南,向南萬分震驚之餘,也和林夕實話實說了。林夕根本沒有想到,她爸竟然沒選擇合作,而是包攬了所有的罪名,按何叔的說法,他不合作就是找死,因為只有死人,才能守住秘密。

而她爸選擇找死的原因,林夕稍微一想就明白了,那肯定是為了保護她和她媽媽。她頓時悔不當初,要是她早點聽爸爸的話,出國移民,她爸現在就不至於被人捏住軟肋,以至於要用性命來保護她們:“向南,你幫幫我,讓何叔安排我和我爸見一面,他現在既然認了罪,肯定會被移送監獄,我應該是可以去看他了。”

☆、56

林夕只是平靜地望著他,臉上有種超然的神情:“劉叔叔,我想你幫我立一份遺囑。”

劉波楞住,好半晌才囁嚅了下嘴唇:“遺囑?夕夕,你可別想不開,我已經在準備材料幫你爸爸上訴……”

林夕打斷他道:“我不是想不開,總之你幫我立就對了。還有明天,我想見我爸一面,麻煩你幫我安排一下吧。”

劉波心裏直犯嘀咕,這又要立遺囑,又不是想不開,她到底是要幹啥?不過見她不願意講明,他也沒刨根究底去問,就答應下來。

第二天他把林夕帶去見她父親,留他們倆單獨說會兒話。

林澤平因為喪妻之痛,情緒低懨,即便父女相見,他也有些打不起精神。

林夕斟酌片刻,才慢慢開口:“爸,之後恐怕有一段時間,我不能來看你了。”

林澤平垂著的視線這才慢慢升上來,疑惑地盯著她,他已經被判了死刑,女兒怎麽會忽然說出這種話,在他行刑前,不是應該更要常來看他才對?

林夕聲音低了些,如同幽泉中暗湧的流水:“我就你一個親人了,我不會眼睜睜看著你出事。如果你不肯翻供,是為了要保護我,那麽如果我不在了,你就沒有理由替上面扛罪了吧。”

片刻後,林澤平回過味來,面色一驚,急道:“夕夕你想幹什麽?爸爸不準你亂來!”

林夕微微搖頭:“爸你放心,我不會亂來。” 跟著她把自己的計劃說了一遍,林澤平聽完眼神漸漸亮起來,情勢已至死局,女兒說的辦法或許是唯一破解之道,只要計劃能順利執行,他們父女二人,終有可以重逢的一天。

從監獄出來,門外天色正好,陽光公允地灑在每一個人肩上,無論是一墻之隔裏的罪犯,抑或是墻外忙忙碌碌的普通人。

林夕擡手遮在額前,仰頭看了看天,寶石藍的天空,澄澈幹凈得沒有一絲雜質,用力深呼吸一口,空氣幹燥溫熱,像被曬幹的棉被,帶著滿滿夏天的味道。

耳畔忽然傳來一道車門關閉的聲音,她低頭一看,向南正從路邊走來,奔馳停在身後:“我打你電話你一直沒接,我就猜到你來這兒了。” 說完,他小心翼翼地觀察她的神色。自從三天前她母親心臟病突發去世,她就像換了一個人,對他的態度也變了,有些回避,像藏了很多心事,不欲人知。

林夕從包裏掏出手機,上面果然有許多通未接來電:“我手機調了靜音,探監時包又存起來了,所以沒接到。”

向南見她說話時,眼睛裏有了些光彩,像是枯樹枝頭冒出了一顆新綠的嫩芽,而不再是昨天那樣,眸子裏霧蒙蒙一片,了無生氣。他不由稍稍舒了口氣:“我想也是那樣,所以幹脆就直接過來接你。你早上什麽時候走的?我七點買了早餐送到你家,你人就不見了。”

林夕眼波微轉:“我睡不著,所以很早就去找劉律師,討論我爸上訴的事。”

向南表示理解:“你該讓我送你。”

林夕搖頭:“你這幾天一直陪著我,也很累了,你需要休息。”

向南一楞,擡手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柔聲:“你會關心我,我好高興。我會再去求求何叔,看能不能改判無期。只要留著命,以後就還有機會。”

林夕擡眼望著他:“別去了,你我都知道那沒有用,我也不希望你為了我再去求人,就這樣吧,我也累了。”

向南詫異地楞住,盯著她,覺得她似乎有些認命了,便勸說道:“不到最後關頭,都別輕言放棄。我會再去找何叔,只要能幫到你,我什麽事都願意做。”

林夕和他對視片刻,淡淡地移開眼:“那隨你吧。”

離開監獄,林夕將母親送至火葬場火化。曾經血肉豐滿的一個人,如今在熊熊火焰中化作一抔灰燼,被裝在一個金屬的小罐子裏。

林夕沒有急著下葬,而是將骨灰帶回了自己家裏,放在客廳,就好像媽媽從來沒有離開。她坐在沙發上,楞楞地看著那個罐子,腦子裏走馬燈似的過著以前的回憶。

向南在她身前蹲下,輕輕撫摸著她瘦削的臉頰:“去睡會兒吧,這幾天你都沒怎麽睡過,身體會吃不消的。伯母就在這裏,哪兒都不會去了,所以別擔心。”

林夕疲憊地揉揉眉心,點了點頭。

進到臥室,她脫掉拖鞋,躺到床上,向南替她蓋上薄毯,把窗戶打開一些,方便透氣,接著把遮光的白紗拉好:“我在客廳陪你,有什麽需要,直接叫我。”

林夕翻了個身,安靜地凝望他,良久後,才低喃地說了句:“你上來陪我睡。”

向南微楞,跟著走到床前,坐上去,在她身邊躺下,用胳膊給她當枕頭。

林夕配合地像小動物似的往他胸膛拱,在他懷裏找了個舒服的位置靠著,跟著就閉上了眼睛,向南用另一只手臂緊緊地摟著她,低頭在她額前印了輕輕的一吻。

時值黃昏,夕陽的餘暉透過窗前隨風輕舞的白紗,洋洋灑灑地鋪滿整張床,兩人和衣而眠,氣氛安寧靜謐,體溫透過輕柔的布料,源源不斷地交換,伴隨著彼此平和的心跳。

十年來,第一次在床上,他和她面對面地相擁,他後悔浪費了那麽那麽多的時間,錯過了那麽那麽久的她。

好在最後,她還是回到了自己身邊,能像現在這樣抱著她,他胸中脹滿失而覆得的幸運,希望時間就凝固在這一刻,永遠不要流逝。

這一睡,就睡到了晚上,夕陽徹底沈沒,朗月高懸。

林夕先醒,耳畔傳來向南均勻的呼吸和心跳,手依舊霸道地纏在她腰上。借著稀疏的月光,能看清他下巴上新生的胡渣,短短的,硬硬的,她擡起指尖輕輕撫摸,感覺刺刺的,目光在他臉上淺淺流連,他樣子還和過去一樣,眉眼間染著書卷氣,只是成熟了許多,積蓄了內斂的威嚴。

這是第一次,他面對著她睡,把她抱在胸前,像抱著一件珍寶。她等了十年,就為了此時此刻,然而他們的緣分終究來得不是時候,一直陰差陽錯。她想要愛他,癡纏十年,已經沒有誰可以代替他在她生命中的位置,彼此早已難舍難分,就像水溶於水中。

然而她也想要恨他。恨他的不醒悟,恨他的固執,恨他的自私,恨他的愛來得太遲,錯過了彼此最好的年華。如今她已不能安然地和他在一起,再也無法心安理得,因為他們的糾纏,傷害到了身邊那麽多人,現在到了還債的時刻了。

“向南,我要走了,在走之前,我還想任性最後一次,好嗎?” 月色下,她在他懷裏輕聲說,回應她的,是他依舊均勻平靜的呼吸。

等到向南醒來,林夕已經不在床上,他慌張地坐起身,才發現她坐在窗前,蜷著身子窩在沙發椅裏,手裏把玩著一串鑰匙,好整以暇地望著他:“醒了?”

向南松了口氣,走下床,過去捏了捏她的臉:“怎麽不叫醒我。”

“我想讓你多睡一會兒。” 林夕快速將鑰匙捏在掌心,淡淡地一勾唇:“我們出去吃飯吧,然後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向南略微沈吟:“什麽地方?”

林夕賣了個關子:“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這麽神秘。”

兩人稍作收拾,便一齊出了門,在小區附近的餐館隨意地喝了點粥果腹。這些日子過得顛三倒四,晨昏不分,基本沒心情吃飯,兩人的胃部機能都有不同程度的紊亂,現在也只能吃流食養胃。

用過餐後,向南開車,林夕導航,前往她要帶他去的那個地方。車上向南一直想,如果說林伯父出事的這樁悲劇中,還有任何好的結果,那便是林夕跟他的距離一下子被拉近了,她變得會依賴他。

車子七拐八彎,駛入了似曾相識的街道。向南開著開著,神情漸漸沈默下來,腦海裏,回憶卻正在沸騰。他研究生畢業後的第一套房子,就租住在這附近,那時他什麽也沒有,雖然月薪在同等學力的應屆生中算是不錯,但是皇城根下的房價,令他也顯得捉襟見肘。

一方面他要付房租,一方面他要生活,還要還大學時候的助學貸款,還要存錢為以後的日子做打算,所以一個月工資七花八扣,也就沒剩下多少了。那時街道還沒有這麽寬,門臉兒也都是矮房,許多違章占地的小吃攤擺在路兩邊,因為價錢便宜,他經常晚上在這裏湊合一頓,也顧不上衛生不衛生。

後來,林夕闖入了他的生活,因為不舍得他吃那些不健康的東西,所以笨拙而固執地開始學做飯。那時她真是一點生活常識都沒有,家境的優渥讓她不必去操心廚房的瑣事,才會連糖和味精都分不清,每次做完一頓飯,廚房都像打過一次世界大戰。

雖然沒有基礎,不過她腦子聰明,上手很快,沒多久便能炒出像模像樣的大菜。只是那時的他,頑固得緊,一點也不領情,面對著這個硬闖入他生活,又賴著不肯走的家夥,他實在是非常反感。

為什麽?因為她太強勢了,像一把銳利的尖刀,劃開他原本平靜的生活。他避而不見,她就會賴在他家門不走,她甚至會哭著去找鎖匠,謊稱自己鑰匙忘記帶了,讓人家配一把給她。那時她才十八,明媚動人,任何男人都抵擋不住她眼淚的攻勢,所以她順利地有了他家的鑰匙。

他本來想過換鎖搬家,但仔細一想,這都是徒勞,因為在征服他之前,她不會放棄,她總會找得到他。

車子開到當時的房子樓下,兩人下車,向南擡頭望了望三樓,窗戶黑乎乎的,那是他曾經的居處,記憶雖久遠,此刻拿出來翻看,那些事淅淅瀝瀝,仿佛都發生在昨天。

林夕擡頭望著那層樓,聳了聳肩:“要上去嗎?”

向南猶豫:“上去?裏面應該住了人吧,這麽晚去打擾別人,不太好。”

林夕掏出鑰匙晃了晃:“你搬走以後,房子我就買下來了。”

向南視線落在那串晃動的鑰匙上,他早已記不清鑰匙的模樣,但是其中那把大門鑰匙,曾經被林夕很俗氣地貼了一張大紅色的桃心貼紙,此刻那把鑰匙就在他眼前,只是上面大紅色的貼紙被磨損得很厲害了,邊緣都已經殘破不堪,曾經鮮紅的顏色現在也逐漸褪去,變成了斑駁的磚紅。

☆、57

林夕只是平靜地望著他,臉上有種超然的神情:“劉叔叔,我想你幫我立一份遺囑。”

劉波楞住,好半晌才囁嚅了下嘴唇:“遺囑?夕夕,你可別想不開,我已經在準備材料幫你爸爸上訴……”

林夕打斷他道:“我不是想不開,總之你幫我立就對了。還有明天,我想見我爸一面,麻煩你幫我安排一下吧。”

劉波心裏直犯嘀咕,這又要立遺囑,又不是想不開,她到底是要幹啥?不過見她不願意講明,他也沒刨根究底去問,就答應下來。

第二天他把林夕帶去見她父親,留他們倆單獨說會兒話。

林澤平因為喪妻之痛,情緒低懨,即便父女相見,他也有些打不起精神。

林夕斟酌片刻,才慢慢開口:“爸,之後恐怕有一段時間,我不能來看你了。”

林澤平垂著的視線這才慢慢升上來,疑惑地盯著她,他已經被判了死刑,女兒怎麽會忽然說出這種話,在他行刑前,不是應該更要常來看他才對?

林夕聲音低了些,如同幽泉中暗湧的流水:“我就你一個親人了,我不會眼睜睜看著你出事。如果你不肯翻供,是為了要保護我,那麽如果我不在了,你就沒有理由替上面扛罪了吧。”

片刻後,林澤平回過味來,面色一驚,急道:“夕夕你想幹什麽?爸爸不準你亂來!”

林夕微微搖頭:“爸你放心,我不會亂來。” 跟著她把自己的計劃說了一遍,林澤平聽完眼神漸漸亮起來,情勢已至死局,女兒說的辦法或許是唯一破解之道,只要計劃能順利執行,他們父女二人,終有可以重逢的一天。

從監獄出來,門外天色正好,陽光公允地灑在每一個人肩上,無論是一墻之隔裏的罪犯,抑或是墻外忙忙碌碌的普通人。

林夕擡手遮在額前,仰頭看了看天,寶石藍的天空,澄澈幹凈得沒有一絲雜質,用力深呼吸一口,空氣幹燥溫熱,像被曬幹的棉被,帶著滿滿夏天的味道。

耳畔忽然傳來一道車門關閉的聲音,她低頭一看,向南正從路邊走來,奔馳停在身後:“我打你電話你一直沒接,我就猜到你來這兒了。” 說完,他小心翼翼地觀察她的神色。自從三天前她母親心臟病突發去世,她就像換了一個人,對他的態度也變了,有些回避,像藏了很多心事,不欲人知。

林夕從包裏掏出手機,上面果然有許多通未接來電:“我手機調了靜音,探監時包又存起來了,所以沒接到。”

向南見她說話時,眼睛裏有了些光彩,像是枯樹枝頭冒出了一顆新綠的嫩芽,而不再是昨天那樣,眸子裏霧蒙蒙一片,了無生氣。他不由稍稍舒了口氣:“我想也是那樣,所以幹脆就直接過來接你。你早上什麽時候走的?我七點買了早餐送到你家,你人就不見了。”

林夕眼波微轉:“我睡不著,所以很早就去找劉律師,討論我爸上訴的事。”

向南表示理解:“你該讓我送你。”

林夕搖頭:“你這幾天一直陪著我,也很累了,你需要休息。”

向南一楞,擡手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柔聲:“你會關心我,我好高興。我會再去求求何叔,看能不能改判無期。只要留著命,以後就還有機會。”

林夕擡眼望著他:“別去了,你我都知道那沒有用,我也不希望你為了我再去求人,就這樣吧,我也累了。”

向南詫異地楞住,盯著她,覺得她似乎有些認命了,便勸說道:“不到最後關頭,都別輕言放棄。我會再去找何叔,只要能幫到你,我什麽事都願意做。”

林夕和他對視片刻,淡淡地移開眼:“那隨你吧。”

離開監獄,林夕將母親送至火葬場火化。曾經血肉豐滿的一個人,如今在熊熊火焰中化作一抔灰燼,被裝在一個金屬的小罐子裏。

林夕沒有急著下葬,而是將骨灰帶回了自己家裏,放在客廳,就好像媽媽從來沒有離開。她坐在沙發上,楞楞地看著那個罐子,腦子裏走馬燈似的過著以前的回憶。

向南在她身前蹲下,輕輕撫摸著她瘦削的臉頰:“去睡會兒吧,這幾天你都沒怎麽睡過,身體會吃不消的。伯母就在這裏,哪兒都不會去了,所以別擔心。”

林夕疲憊地揉揉眉心,點了點頭。

進到臥室,她脫掉拖鞋,躺到床上,向南替她蓋上薄毯,把窗戶打開一些,方便透氣,接著把遮光的白紗拉好:“我在客廳陪你,有什麽需要,直接叫我。”

林夕翻了個身,安靜地凝望他,良久後,才低喃地說了句:“你上來陪我睡。”

向南微楞,跟著走到床前,坐上去,在她身邊躺下,用胳膊給她當枕頭。

林夕配合地像小動物似的往他胸膛拱,在他懷裏找了個舒服的位置靠著,跟著就閉上了眼睛,向南用另一只手臂緊緊地摟著她,低頭在她額前印了輕輕的一吻。

時值黃昏,夕陽的餘暉透過窗前隨風輕舞的白紗,洋洋灑灑地鋪滿整張床,兩人和衣而眠,氣氛安寧靜謐,體溫透過輕柔的布料,源源不斷地交換,伴隨著彼此平和的心跳。

十年來,第一次在床上,他和她面對面地相擁,他後悔浪費了那麽那麽多的時間,錯過了那麽那麽久的她。

好在最後,她還是回到了自己身邊,能像現在這樣抱著她,他胸中脹滿失而覆得的幸運,希望時間就凝固在這一刻,永遠不要流逝。

這一睡,就睡到了晚上,夕陽徹底沈沒,朗月高懸。

林夕先醒,耳畔傳來向南均勻的呼吸和心跳,手依舊霸道地纏在她腰上。借著稀疏的月光,能看清他下巴上新生的胡渣,短短的,硬硬的,她擡起指尖輕輕撫摸,感覺刺刺的,目光在他臉上淺淺流連,他樣子還和過去一樣,眉眼間染著書卷氣,只是成熟了許多,積蓄了內斂的威嚴。

這是第一次,他面對著她睡,把她抱在胸前,像抱著一件珍寶。她等了十年,就為了此時此刻,然而他們的緣分終究來得不是時候,一直陰差陽錯。她想要愛他,癡纏十年,已經沒有誰可以代替他在她生命中的位置,彼此早已難舍難分,就像水溶於水中。

然而她也想要恨他。恨他的不醒悟,恨他的固執,恨他的自私,恨他的愛來得太遲,錯過了彼此最好的年華。如今她已不能安然地和他在一起,再也無法心安理得,因為他們的糾纏,傷害到了身邊那麽多人,現在到了還債的時刻了。

“向南,我要走了,在走之前,我還想任性最後一次,好嗎?” 月色下,她在他懷裏輕聲說,回應她的,是他依舊均勻平靜的呼吸。

等到向南醒來,林夕已經不在床上,他慌張地坐起身,才發現她坐在窗前,蜷著身子窩在沙發椅裏,手裏把玩著一串鑰匙,好整以暇地望著他:“醒了?”

向南松了口氣,走下床,過去捏了捏她的臉:“怎麽不叫醒我。”

“我想讓你多睡一會兒。” 林夕快速將鑰匙捏在掌心,淡淡地一勾唇:“我們出去吃飯吧,然後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向南略微沈吟:“什麽地方?”

林夕賣了個關子:“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這麽神秘。”

兩人稍作收拾,便一齊出了門,在小區附近的餐館隨意地喝了點粥果腹。這些日子過得顛三倒四,晨昏不分,基本沒心情吃飯,兩人的胃部機能都有不同程度的紊亂,現在也只能吃流食養胃。

用過餐後,向南開車,林夕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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