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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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兩人抵達位於北京郊區的小別墅。

來迎門的是一位身穿圍裙的中年婦女,一看見他們,便露出欣喜的神情,“真是小宇?來,快讓珮姨看看,幾年不見長高了好多!”她熱情地拉過蘇宇,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番,“蘇先生昨晚讓我給你收拾房間,說你今年回來吃年夜飯,我還以為他開玩笑呢。”

“這是珮姨,我們家負責打掃、做飯的阿姨,照顧我從小長大的。”蘇宇介紹道,“珮姨,這是米樂,我們團的成員,也是……”說到這裏,蘇宇低頭笑了笑,“我的男朋友。”

話出口,米樂都有些不好意思地紅了紅臉。因為職業的限制,他們的關系只有林凱風和季晨知道,幾乎沒有向別人這樣介紹對方的機會。

“阿姨好。”米樂禮貌鞠躬,從背包裏變出幾盒精致的進口巧克力。蘇宇都不知道他是什麽時候買的。“這是我們帶回來的禮物,祝您新春快樂。”

珮姨被哄得眉開眼笑,“這孩子真討喜,快進來說話。”她一邊招呼道,一邊幫他們掛好了外衣,“晚飯馬上就好了。知道你今兒回來,珮姨做了很多你小時候喜歡吃的。沙律牛排,蟹粉羹,糖醋裏脊,南瓜餅,沒記錯吧?春卷也做了甜餡和肉餡的。”她滔滔不絕地介紹著。

蘇宇無奈,“珮姨,我們就三個人,吃不了這麽多。”

珮姨輕輕嘆了口氣,“你啊,這麽久都不知道回來一趟。這屋子冷冷清清的,平時就你爸一人,我也不知道做什麽,做多了回回都浪費,後來索性都不開火了。”她連連搖頭,雖是帶著點責備的話語,但遺憾嘆息的成分更多一些。珮姨猶豫了片刻,還是語重心長道,“小宇啊,回來就好,都是一家人,有什麽話好好和你爸說。你爸吧……有些事做得是不對,但還是挺喜歡你的。每次你們有什麽表演,他都候在電視機前呢。”

“我知道。”蘇宇笑笑,握住了她因長年勞作而布滿皺褶的手,“我先帶米樂去和他打招呼,等會兒過來幫你一起做飯。”

“那不成。”珮姨忙擺擺手,“珮姨一個人忙得過來。你們那麽久沒見,得好好說話,也帶你的小男友好好和蘇先生聊聊。珮姨去忙了啊。”說完,她便獨自往廚房走去,只是似乎還有掛念的事,每走幾步就忍不住回頭看上幾眼。

蘇宇了然,知道她在擔心什麽,然而事實上,他和蘇雲明的關系,並不像尋常人認為的那樣水火不容。

蘇宇帶米樂走進了客廳,蘇雲明正坐在沙發上看中央臺的春晚采訪節目。屋子裏開著暖氣,他穿了一身休閑的毛衫和長褲,兩鬢微微泛白,面容卻依舊俊朗,放下那些金色的獎杯和絢爛的頭銜,沒有高奢的衣物裝點,沒有人群的簇擁,他看上去親和了很多,遠不如時尚晚宴上那般孤傲。

“爸,我們回來了。”蘇宇喚了一聲。

蘇雲明忙站起身來,淺黑色的眼瞳因激動而閃爍。他似乎也沒料想到蘇宇會真的回來,此刻,他就和所有期盼子女歸來的父母一樣,欣喜又無措,局促地摩挲著雙手,想要把家裏最好的一切都奉上。

蘇宇向他介紹了米樂,他小心翼翼地打量著米樂的神情,然而與蘇宇想象的不同,米樂並未表露出任何失禮的驚異,也沒有露出評判的眼神。他準備了一瓶上好的紅酒作為登門禮,禮貌又紳士地送到了蘇雲明手中。

三人坐在客廳裏聊了會兒天,話題一直圍繞著蘇宇近年來的生活。蘇雲明很識趣地避開了感情問題,不去評判蘇宇的性向,不去評判米樂,他也沒有資格去評判。大部分的時候,都是蘇雲明問話,蘇宇回答,他們之間有一層醒目的隔閡,交談起來十分客套,並不像尋常父子那般親近,但也沒有怒目圓睜的不和。

不過,其實米樂自己也不知道尋常的父子是一種怎樣的關系。

六點多的時候,蘇宇給珮姨放了假,好讓她早些回去和家人過個好年。剩下的工序則由他們兩人負責完成,蘇宇掌勺,米樂幫忙打下手。去年春節的時候,米樂就嘗過蘇宇做的料理,他的手藝特別好,如今跟到廚房來一看,發現蘇宇的手法也格外專業。

註意到他的目光,蘇宇解釋道,“我小時候和珮姨學過做飯,她以前是飯店裏專業的廚師。”他頓了頓,一邊往鍋裏倒油,一邊用餘光偷瞄米樂的反應。好一會兒,蘇宇才下了決心,繼續道,“小時候我爸誇過珮姨做的菜好吃。他很少回家,我就想如果我也能和珮姨一樣做出好吃的菜,是不是就能把他留下來,多陪我一點時間。”

他尷尬地笑了笑,像是自己都覺得自己傻。

米樂沈下了臉,方才還一直掛在臉上的禮貌微笑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從身後環抱住蘇宇的腰,將臉貼上他的後肩,安慰般地蹭了蹭。“那你喜歡吃什麽?”米樂的聲音悶悶的,“以後我學做飯,你喜歡吃什麽我就做給你吃,我要把你留在我的身邊。”他固執地說道,想通過這樣的方式告訴他,這樣的行為一點都不傻。

蘇宇沈默片刻,廚房裏唯有春卷下鍋的滋滋聲在回響。

“但我舍不得。”許久,蘇宇開口道,“我就想把你好好地養在身邊,什麽都不用做,每天開開心心的就好。”他轉過身來,摸了摸米樂冰涼的手,緊皺的眉頭滿是無奈,“傻瓜,這麽冷的天,讓你洗菜都不知道開個熱水,你還能做什麽?”

蘇宇打開水龍頭,調整好水溫後,拽著米樂的手捂了會兒溫水,又從保溫箱裏取出一杯熱飲遞過去。

米樂不甘地嘟囔道,“我又不覺得冷。以後慢慢學,慢慢記嘛,我學東西很快的。”

蘇宇拿了個吧臺椅過來,將人趕到一邊,“你安安分分地坐著看就行了,聽話。”蘇宇吻了吻他的額頭,“你什麽都不做,我也會在的。”他柔聲道。

米樂轉轉眼睛,嘴角止不住地上揚,面上還有些不服氣,但心裏已經溢滿了蜜糖。

晚餐的時候,美味的佳肴擺滿了一整張圓桌,看起來豐盛誘人,可桌前卻只有三人圍坐著,空蕩蕩的,一點也沒有過年的氣氛。飯桌上格外沈寂,木頭筷子碰撞的聲音都清晰可聽,電視機裏播放著春晚的開幕表演,喜慶而熱鬧的氛圍仿佛完全被隔絕在了熒幕裏,與別墅冰冷的氣氛截然不同。

蘇宇怕米樂拘謹,給他夾了不少菜。蘇雲明註視著他的一舉一動,遲疑不決地夾起一塊小牛排,視線落到蘇宇空空的盤子上,可躊躇了片刻都不知道該怎麽夾給他,最終還是放進了自己碗裏,沈默地吃完了一整頓晚餐。

其實誰都不想給誰臉色看,更不想變得難堪。起碼蘇宇決定回來,並沒有一點這方面的意思,只是打從小時候開始,他們父子間的關系就算不上親近,醜聞爆出後心裏都有疙瘩和顧慮,便變得越發生疏。

飯後,蘇宇切了點水果,三人坐在電視機前看春晚,整個屋子依舊是死一般的寂靜。蘇宇忽然有些後悔帶米樂回來,新春佳節,他們理應過得更開心、更自在一些,完全可以找別的無關緊要的時間來做這件事,甚至可以根本不來見家長。自己的生活本就獨立於父母,以後也不會再產生什麽深刻的交集,只是他想給自己一些勇氣,想證明點什麽。

蘇宇看了看時間,道,“爸,我們先上樓了,今天飛過來累了。”

蘇雲明嘴唇緊抿,挽留的話語在喉嚨口打轉,卻自覺強求不來。“好,你們早點休息。”

“你也早點睡。”說完,蘇宇便帶米樂上了樓。

一進屋,他便滿懷歉意,“抱歉,今天是不是很悶?”

“不會啊。有你在,怎麽會悶?”米樂的聲音格外明朗。

他好奇地打量著臥房裏的每一處,這裏是蘇宇從小長大的地方。房間不大,東西卻很多,有一個嵌在墻中的玻璃櫃,裏面擺滿了國內外著名歌手的專輯,其中蘇雲明的最多。一旁的書櫃上擺放得最多的也是音樂雜志,大多都有蘇雲明的訪問或寫真,足以可見蘇宇曾經是有多崇拜那所謂的父親。

想到這裏藏滿了蘇宇成長的軌跡,米樂就覺得心底一片柔軟,他愛戀地撫摸過書桌邊沿,撫摸過櫃子,像是在觸碰那些他未曾參與的蘇宇的過去。

“上次見面的時候就該介紹你們認識了。”蘇宇忽然道,“但我和我爸的關系一直都是不公開的,所以那種場合不方便。”他邊說邊坐到墻角的單人沙發上,低垂的神色略顯猶豫。米樂很有耐心地等待著,片刻,蘇宇試探地問道,“我爸的事,你應該都知道吧?”

他的聲音很輕很輕。

“恩,我知道。”米樂轉過身去看他,那雙淺色的眼瞳中倒映著橙黃色的床頭燈,落寞的眼神像是一個被遺棄的孩子,無措而茫然,深深地刺痛著米樂的心。

“你有什麽想問的嗎?”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緊張。

米樂坐到床邊,低頭沈思了好一會兒,“你生你爸爸的氣嗎?”

蘇宇有些驚訝,他本以為米樂會先問那些事情是不是真的。他搖了搖頭,“失望可能更大一些吧。”他坐到米樂身旁,仰躺到床上,昏黃的天花映入眼簾。“小時候,基本都是我媽和珮姨在照顧我,他很少回家,總說工作忙、行程多。珮姨怕我不高興,就給我聽了很多他的作品、看了很多他出席的頒獎典禮。當時,整個音樂圈都將他捧得很高,我也特別崇拜他,覺得我爸是一個完美無缺的人。”

回想起那時的憧憬,蘇宇便覺得有些可笑。

“其實剛開始進公司的時候,我走的是創作歌手的路線,總覺得和他走上同一個舞臺就能離他更近一些。後來公司覺得我的長相不進男團可惜,才把我調到了偶像的練習生班。當時也問過我自己的意見,我同意了。那時候大概是覺得什麽都沒有意義了吧,他根本並不是我想象中的樣子。”

米樂知道他說的是醜聞爆出的時候,他轉過頭來看蘇宇的側臉,燈光在他輪廓分明的五官上投下一片陰影,讓人覺得格外傷感,又似乎有一種莫名的平靜,就像蘇宇的語氣一樣,平淡如水,仿佛是在訴說別人的故事一般。

蘇宇想了半天,回過頭來與米樂對視,“其實也沒什麽好說的。”他笑笑,聳了聳肩,“就是出軌被挑明,我爸媽離了婚,那一長串的情人名單基本也沒差多少。這棟小別墅留給了我爸,我媽回了歐洲,我當了練習生,可以獨立了,不需要他們的照顧,就一直分開生活。”

他說得輕巧又淡然,將自己的感受完完全全地隱藏、擯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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