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衛昇拉著羅佩蘭往書架最裏邊走去。

“你……”羅佩蘭有很多話想問，但是卻不知道先問什麽。

“別說話，我好好看看你”秦衛昇一絲一毫都不願放過地觀察。

捏住羅佩蘭的手，掌心還有薄薄的一層繭。

秦衛昇心如刀割，如今佩蘭已經成了魏王妃的侄女，居然手上還留有老繭，那她當年帶著孩子該受多少苦？

“對不起，蘭兒，對不起”秦衛昇把羅佩蘭的雙手捂到自己自己胸口不停地道歉。

“我……”羅佩蘭想說我不怪你，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怎麽能不怪呢？若不是因為秦衛昇，她和父母即便居家搬遷也能過的安穩，偏偏因為她救了他，她喜歡上了他，她與他成了親，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場。

想到父母為了讓她金蟬脫殼，***而亡，羅佩蘭就忍不住升起恨意，是對秦相的，也是對秦衛昇的，更是對自己的。

羅佩蘭抽出自己的雙手，冷下臉來：“我的丈夫早就死了，早就跟我父母一起死了！”

秦衛昇怔住，他以為羅佩蘭和孩子都活著，岳父岳母也該活著。

“爹娘……”秦衛昇喃喃開口。

“別叫他們爹娘，你不配。

你知道嗎？當年若不是你父親派人不依不饒的追殺，我和爹娘不需要帶著阿木四處逃亡，我娘也不會病重而亡，你知道我爹一個大夫，眼睜睜看著妻子死在自己懷裏是什麽感覺嗎？

你知道我看著他親自點燃澆了煤油的房子、看著他被活活燒死什麽感覺嗎？

秦衛昇，你不知道！

我爹娘去世的時候你在哪？我帶著孩子逃難的時候你又在哪？”羅佩蘭越說越激動，即便壓低了聲音，也依舊能聽出濃濃的悲憤與埋怨，臉上全是淚水，如果有後悔的機會，她寧願當初從未救過秦衛昇。

“我……對不起！”秦衛昇啞口無言，他在哪？他被秦相關在府裏，雖說被人控制，卻錦衣玉食。

“不要說對不起，你的對不起一點用都沒有！”羅佩蘭擦掉眼淚，面容冷肅。

見到秦衛昇之前，她幻想著秦衛昇一定吃了許多苦，或者已經去世了。

可是秦衛昇好好的活著，四肢俱全、身體康健的活著。

她爹娘呢？連收屍的機會都沒給她留。

“小姐，這幾本奴婢看著不錯”丫鬟的聲音傳了過來。

羅佩蘭推開秦衛昇，走過他身邊的時候停住：“以後，我們不要再見了，你活著，我還不如真的當你死了”

秦衛昇頓住，心如刀絞，無力地靠著書架滑到地上，目光滯然。

他為了見到妻子，等了七年，被秦相威脅了七年，如今卻還不如死了。

知道妻子和孩子如今過的很好的時候，秦衛昇幻想著能與妻子再續良緣，可是妻子剛剛的話，明確地告訴他：不可能了。

隔著岳父岳母的血仇，他和妻子這輩子都沒有可能了。

羅佩蘭帶著丫鬟結了帳，離開了書店。

坐在馬車上捂著嘴不讓自己哭出聲。

愛嗎？愛的。

恨嗎？恨的。

羅佩蘭走後許久，秦衛昇才從地上爬起來，臉上的易容妝也已經被淚水和衣服弄花了。

但他現在一點也不介意了。

支撐他活著的信念轟然崩塌，秦衛昇已經沒什麽好掛念的了。

秦相，秦相府，他回來了。

“相爺，少爺，少爺自己回來了。”秦相府的門房看著自己跑回來的秦衛昇，十分激動。

秦相本以為自己短時間找不回秦衛昇了，沒想到秦衛昇居然自己回來了。

“你……”秦相看著眼前紅著眼眶的秦衛昇，不知為何，突然覺得自己徹底失去了對他的掌控。

“你滿意了吧？哈哈哈，你滿意了，我跟蘭兒再也沒有可能了，你的目的達到了”秦衛昇又哭又笑，活像個瘋子。

秦相不為所動：“把少爺帶回房間的，請大夫給他看看”

瘋了也無所謂，秦衛昇在他這裏只有一個作用，給秦家留下讓他滿意的後代，最好還是血脈尊貴的那種。

“你好好休息，我會讓郡主嫁到我們秦家的。如今你也算是死心了，就好好聽話”秦相站起身，對著直挺挺躺在床上的秦衛昇說道。

“聽話？聽你的話和郡主成親嗎？再給你生一個血統高貴的孫子，哈哈哈，太可笑了，按你的說法，我娘還是個青樓女子呢，你不覺得我血統低賤嗎？青樓女子啊，怎麽配生一個秦相的獨子呢？對不對？”秦衛昇笑中帶淚，他終於想明白了，秦相連他的妻子一家都因為地位地下要趕凈殺絕，又豈會留他母親性命？

“你把她也殺了，對嗎？”秦衛昇的語氣低不可聞，秦相並未回答。

秦衛昇閉上眼，壓抑著胸腔裏快要噴出來的恨意。

雖然他六歲就被接到了秦府，那時候秦相還不是當朝宰相，但是他娘一個青樓女子，自然是進不到秦府的，那時候他哭著要娘的時候，秦相怎麽說的？

說他給了娘一筆錢，讓她贖身嫁人了。

如今想來，當真可笑。

秦衛昇原名衛昇，隨的是他娘衛依韻的姓，當初秦相要給他改名，是他哭鬧著不願意改，才留下了衛昇這兩個字。

二十多年過去了，秦衛昇早就忘記了娘親的樣子，只記得是個溫柔似水的女子。

秦衛昇捂住腦袋，這世上，還有比他更沒有良心的兒子嗎？

確定了秦衛昇安好，秦相就離開了，秦衛昇依舊被看管的很嚴。

眨眼間，時間便來到了六月末。

謝璟回來了。

“多謝先生提供的水泥方子，不然此次江南暴雨，定會讓不少災民流離失所”謝璟十分後怕，差一點，他們就完不成建造任務了。

“不用謝了，我只是個提供者，你先告訴我，你找到那個奶娘了嗎？”紀得安迫不及待地開口詢問。

“不負先生所托”謝璟招招手，便讓人架著一個骨瘦如柴、形容枯槁的老婦帶了上來。

紀得安仔細瞅了好多遍，依舊未能認出來。

倒是那個老婦不小心擡了一次頭，看到了紀得安的臉，被嚇的當場就對著紀得安磕起了頭：“老奴知錯，求姑爺饒命！老奴是一時被迷了心竅，才會做出壞事，但是老奴真的沒有傷害小姐和孩子，姑爺明鑒，老奴是親手把孩子交到姑爺手上的啊”

“砰砰砰”的磕頭聲響起。

紀得安終於確認，真的是當年那個奶娘。

“我問你，小姐呢？你當年跟我說，小姐難產去世，是真是假？”看著地上磕出來的血跡，紀得安沒有丁點心軟。

“小姐……小姐……老奴不知道”老婦磕磕巴巴地回道。

“說不說？不說，你信不信我能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紀得安拎起輕的不行的老婦。

“姑爺，老奴真的不知道，當初我把孩子抱給你，回去的時候小姐和丫鬟就不見了！”奶娘沒說假話，不過，當初是紀得安被困在城裏耽誤了時間，她才帶著孩子耽誤了那麽久，按原計劃，她是要跟在小姐身邊的。

“那你說，當初是誰讓你這麽做的？”紀得安臉色難看，謝璟悄悄退了出去，他還是第一次見到紀先生那麽狠厲的表情。

“老奴不知道……”老婦嚇得渾身顫抖起來。

“不知道？呵，一個不知道的人就能讓你出賣自家小姐？”紀得安不信，掐著老婦的脖子威脅。

“老……奴真的……不知道，咳咳”紀得安松開手，老婦趴到地上，下身流出可疑液體。

紀得安看著嚇到失禁的老婦，捏緊拳頭，努力控制住自己心裏的火氣。

“把當年你怎麽背叛的，一五一十的說出來！還有，當年指使你的人怎麽跟你聯絡的？”紀得安臉色沈的能滴出水來。

“當時，老奴的兩個兒子都要到了娶媳婦的年紀，丈夫好賭，家裏所有的錢都被他賭光了，還欠了一屁股的債，老奴急著用錢，姑爺卻辭了官，連銀錢都被人搶光，月錢都是小姐拿首飾抵的，催債的催的很急，老奴那兩個兒子都跑來找老奴，姑爺出去買糧的時候，老奴碰見了兩個兒子，都在問老奴要錢，老奴也是被逼的沒有辦法了，當天晚上剛好又收到了一個包裹和一封信，包裹裏有三十兩金子還有些貴重首飾，估摸著總共值五百兩銀子，能讓老奴還上債不說，還能給兩個兒子置辦家業娶媳婦”老婦說到這停了一下。

“接著說”紀得安不耐。

“所以才照著信上人說的，趁姑爺下次去尋糧的時候，故意讓小姐早產，生下孩子之後直接捂死”老婦被紀得安要殺人的目光嚇住，慌著解釋：

“老奴沒有害死小少爺，當時老奴的確捂著孩子出了破廟，還告訴了小姐和小翠孩子是個死胎，老奴親自去埋了，但是出了廟門老奴就沒再緊緊捂了，老奴……老奴下不去手，所以抱著孩子等在城門口，沒想到姑爺您被困在了城裏，老奴抱著孩子又沒辦法回去找小姐，只能等著姑爺出來，姑爺出來後，老奴把孩子交給姑爺，再……告訴姑爺小姐去世之後就回去找小姐了，但是小姐和小翠已經不在破廟裏了，老奴當年是做了壞事，但是老奴真的沒有殺人，小姐肯定還活著，老奴親自接的生，小姐雖然是難產，但是生完孩子暈過去了，老奴離開破廟之前，小姐都活的好好的，不可能死掉的”

老婦竭力保證自己當年真的沒有害人性命。

“信呢？”紀得安聽完過程，只覺得荒誕，一封信、五百兩，就毀了他的家，還差點害死了他的孩子。

“老奴……老奴燒了”老婦低下頭，不敢看紀得安的目光。

她當初為了安全，看完信就把信扔到了火堆裏，一點證據都沒留，那些金銀首飾，也早就被兩個不孝子揮霍幹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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