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溫柔又粗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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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話韓婷不方便當著韓恬的面說,她先打開家門,讓韓恬進去洗澡:“沐浴露給你買好了,是你最喜歡的那個牛奶柑橘味的。”

方繹盯著韓婷,他的洗浴用品是清一色的柑橘味。

他垂眸看了看眼前的小孩,眸色愈發覆雜。

韓恬拽著韓婷的衣擺,不肯走。

韓婷揉了下他頭頂那撮叛逆的毛,笑了笑:“沒事,進去等我。”

韓恬垂著頭,慢吞吞地進了屋。

韓婷轉頭看了看方繹,他站在門邊,臉色比剛才更沈了。

兩人已經兩三天沒見面了,韓婷那天半夜走的時候沒跟方繹說,算是偷著走的,他們最後打的那通電話也不愉快。

韓婷本來想著,等她從S市回來,得哄哄他,說幾句軟話。

韓恬的事她也已經想好了,打算先跟方繹聊好,告訴他韓恬的身世,再把韓恬帶給他看,盡可能地減少誤會。

冷不防的,在命運陰差陽錯的安排下,這兩人竟然先撞上了,還讓他產生了這麽大的誤會。

方繹擡眸看著韓婷,眼神冷得像結了冰。

對上這樣的目光,韓婷想起剛調職回到林安市的時候,他怪她恨她,還拿砍骨刀嚇唬她,害得她一連做了好幾天噩夢。

方繹此時的狀態比以上那些都要可怕,那是沈到骨子裏的冷,韓婷已經不止是感覺骨頭在發抖了,她感覺自己的靈魂都在發抖。

要不是她還算問心無愧,心裏清楚,韓恬不是她生的,更不是方繹的,她現在得被他給嚇跪下。

這麽一想,韓婷理直氣壯了起來,她走向他,擡了擡下巴:“你瞪我幹什麽。”

方繹也沒直接掐死她,給了她解釋的機會:“那小孩是誰的?”

韓婷本來還想逗逗方繹,說是他的。

現在她不敢了,她毫不懷疑,只要她說一句是,他絕對能掐死她,絕對的。

雖然是誤會,但他的聲音太沈了,聽著讓人心裏有點發酸,任誰在這樣一個人面前也舍不得捉弄他。韓婷坦誠地看著方繹的眼睛,回答道:“不是你的。”

後背一疼,韓婷被眼前的男人摁在了墻上,他眼裏帶著怒氣。

“不是我的,”他往前壓了壓,身體幾乎貼上她,聲音不知道什麽時候帶上了一絲顫抖,“誰的?”

他的右手放在她的頸側,手指摁著她的頸部動脈,緊緊盯著她,好像下一秒就會咬上去。

他的聲音又沈又痛,幾乎是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帶著一絲無法忽視的暗啞:“你跟哪個男人生的?”

韓婷:“.”

她不應該先說,不是你的,應該先說,不是我的。

韓婷:“也不是我的。”

男人盯著她的眼睛,似在判斷她話裏的真假,摁在她脖頸上的手微微松了一下。

韓婷稍微松了口氣:“這要真是我跟別的男人生的,我敢把他往你眼前帶嗎,是嫌自己命太長嗎。”

方繹:“敢把他往我眼前帶,因為是跟我生的。”

韓婷快被這個男人的邏輯氣笑了:“怎麽就非得是我生的,你看他哪點長得像我。”

方繹:“他長得像我。”

韓婷在心裏接了一句,那說不定還是你跟別的女人生的呢,但她不敢說,說了怕真被方繹給掐死。

韓婷決定用事實講道理:“你們倆長得其實不像,酷哥的眼睛比你的眼睛大一點,腦袋也大。你是受於瑜和陶雨靈的影響了,那倆什麽眼神你又不是不知道。”

但這好像並不能說服他,在他看來,她越狡辯就越是掩飾。

韓婷處理過很多碰瓷的案子,什麽樣的碰瓷都見過,還沒見過方繹這樣的,非說別人給他生了一個兒子。

他的膝蓋一直頂著她的腿,他的骨頭太硬了,硌得慌,她推了推他:“別頂著我,疼。”

於瑜就是在這個時候推門出來的,聽見韓婷的聲音嚇了一跳,這特麽都是些什麽虎狼之詞,這兩個人不至於這麽忍不住吧。

他看都不敢看,趕緊閉上眼睛往後退,試圖把自己縮回到門裏,假裝自己沒來過。

韓婷看見於瑜,喊了他一聲:“於瑜。”

於瑜這才敢睜開眼睛,看見沒事,走過去說道:“我媽店裏挺忙的,我先去幫她幹活了。”

於瑜往電梯的方向走,感覺到方繹身上散發出來的冷冰冰的氣場,忍不住了勸了一句:“老方,冷靜點,孩子不能沒有媽。”

韓婷已經放棄掙紮了。

於瑜走後,韓婷擡頭看了看方繹:“去你家聊?”

方繹站著沒動,臉上的神色並沒有舒展幾分,他還是不相信她的話,他只相信自己的推斷:“你警校畢業後,只工作了兩年,你讀了四年高中。”

韓婷任命般地點了下頭:“對,我高二休學過一年。”

方繹:“生下了那個孩子。”

韓婷就知道方繹會這麽說,之前陶雨靈也是這麽說的。主要是酷哥的年齡太巧了,不大不小,正好七歲,這讓她上哪說理去。

“我媽那時候剛去世,我狀態不好,我S市的那個姐給我辦了休學,讓我好好在家休息,沒讓我好好在家生孩子。”韓婷解釋道,“韓恬跟我一樣是被我姐收養的,我姐因公殉職之後,這孩子就跟著我了。”

韓婷突然想起來,韓恬有點怕水,洗澡的時候得讓人在浴室門口陪著:“我去看看酷哥,回頭再跟細說。”

方繹並不打算放過韓婷,她的行為在他眼裏反而像是在逃避,她在逃避他的追問。

他看著她:“小孩說他見過我,這個你怎麽解釋?”

孩子如果不是他的,韓婷沒必要給孩子看他的照片。

韓婷也有點懵:“酷哥說他見過你?”

方繹並不愉快地勾了下唇,因為生氣,語氣帶上了一絲嘲諷:“別告訴我你不知道這件事。”

韓婷看了一眼窗外,此時是八月底,沒有下雪,那她為什麽比竇娥還冤呢。

不光方繹不相信他,酷哥怎麽還坑她呢,酷哥從來沒離開過S市,不可能見過方繹。

韓婷又想哭又想笑,差點把自己折磨成了一個神經病,幸虧她知道酷哥和方繹真的半點關系都沒有,不然她真的會以為,這對“親父子”在聯手整她。

韓婷被這詭譎的命運氣到沒脾氣:“方繹,你是不是以為事情的真相是這樣的.”

韓婷頓了一下,覺得這個故事太羞恥了,簡直讓人無法開口。

“我,一個十七歲的高中生少女,懷了同班男同學的孩子,帶著球逃到了S市,歷經十月懷胎,千難萬險,終於把孩子生了下來,為了養活孩子,我每天要打好幾份工,還被老板罵,被社會歧視,每天以淚洗面。有一天,我又以淚洗面了,一邊拿著你的照片,對孩子說,‘叫爸爸’。”

方繹盯著韓婷:“難道不是嗎。”

韓婷:“這麽荒誕你居然信了?”

方繹:“不然你怎麽解釋他見過我這件事。”

韓婷仔細回憶過,她從來沒在韓恬面前看過方繹的照片,當時她把方繹的聯系方式全拉黑了,手機丟了之後跟包括陶雨靈在內的所有同學也都失去了聯系。

她根本沒有方繹的照片。

韓婷決定把韓恬叫出來問問,小孩從來不撒謊,為什麽非說自己見過方繹。

這中間是不是有什麽誤會。

方繹看了看韓婷,眼裏除了冷,顯出幾分蒼白的無力感:“韓婷。”

他叫她的大名。

“讓你一個人在一個陌生的城市,獨自生下這個孩子,你說我會不會原諒你,會不會原諒我自己。”

韓婷看著方繹此時的樣子,心裏就是再知道這只是個烏龍,也難免心疼。

她往前走了半步,雙手沒動,身體前傾,額頭壓在他的心口上,把自己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了他身上。

他低頭,捧起她的臉頰,指腹在她瑩潤飽滿的雙唇上輕輕摩挲了幾下:“你給他看照片的時候,心裏一定很難過,很無助。”

他指腹突然用力,在她唇上狠狠按了一下,指甲幾乎陷進她的唇肉:“你擅自懷孕,擅自生下孩子,你活該。”

他溫柔又粗暴,愛她也恨她。

韓婷被他這一下弄得有點心猿意馬,連這件事是個烏龍都忘了,她甚至就想,要是酷哥真是她和他的孩子,他會如何懲罰她,又如何愛她疼她。

她仰頭看著他,他的眼睛又黑又亮,像一整片星空,只照亮她一個人。

可重逢以來,他從來沒跟她說過他喜歡她。

她摸了下被他掐疼了的嘴唇,突然有點不確定,這八年來,他想起來她的時候,是喜歡多一點,還是不甘心多一些。

她希望他喜歡她,又希望他對她不甘心比喜歡更多一點。

不然倘若都是喜歡,那漫長的八年他是怎麽熬過來的。

他緊緊盯著她被他掐得通紅的嘴唇:“說話。”

韓婷回過神來:“我問問酷哥吧。”

韓婷知道,酷哥的記憶力很好,到了驚人的程度。一般的小孩見過人之後,不久就忘了,酷哥完全不會,他能清楚地記住他見過的所有人。

正說著,身後的門被從裏面打開了。

韓恬站在門口,手上抱著自己的睡衣,擡頭看了看韓婷,見她神色有點低落,不像平時那樣總是笑著。

當他再看向方繹的時候,眼裏充滿敵意,像一只露著尖利牙齒的小狼。

他有自己想要保護的人,他弱小,但兇狠。

方繹完全沒有做人父親的經驗,被自己的兒子這麽一盯,完全不知道該怎麽應對,只能跟他對著盯。

韓婷看他倆這樣,有點想笑,明顯這一大一小都不像願意笑的樣子,她也不敢笑,怕被他們一塊盯。

韓婷蹲下來問韓恬:“你是在哪裏看見的那個叔叔?”

韓恬對別人不太搭理,卻很聽韓婷的話,如實對她說:“前年開學,小熊蛋糕。”

方繹沒聽懂,他根本不知道什麽小熊蛋糕。

韓婷聽懂了,前年韓恬上幼兒園中班,九月一號第一天開學,那天下午,她給他買了一個小熊蛋糕當點心。

那是在S市。

韓恬繼續盯了一會方繹,轉頭對韓婷說:“他在咖啡廳裏面坐著。”

韓婷看著方繹,他去S市找過她,韓恬看見他了,她沒看見他。

兩年前,S市,咖啡廳,方繹聽明白了。

他每年都會去S市,其中就包括九月一號這一天,這是開學的日子,也是他們高一入學那年第一次見面的日子。

她走後,他只知道她去了S市,並不知道她在S市的哪裏,他只能漫無目的地到處亂撞。

他不是一個相信巧合的人,卻在每一次路過S市的街角時期望與她遇見。

八年間,最初他滿懷希望,守在S市的中央商圈、各大中學等等她可能出現的地方。遇到女孩子喜歡的奶茶店、蛋糕店,他都會停下來看看,看看那些人裏有沒有他的女孩。

他始終也沒能遇見她,到了最後,他又覺得,能來到她生活的城市走走看看,感受她的呼吸和存在也是好的。

興許他腳下走的這條路就是她走過的,他坐過的公園長椅是她坐過的,光是這樣,他竟然也就滿足了。

方繹想起韓恬說的那天,那家咖啡廳對面就是一家蛋糕店,櫥窗裏陳列著各種可愛造型的小蛋糕,他當時盯著看了很久。

他只看到了人群,沒看到她。

韓婷也想到了,她給韓恬買好蛋糕,嫌蛋糕店裏人多沒位子坐,帶他去了對面人少有位子的咖啡廳。

他們曾經近在咫尺,只在一步之遙,卻又擦肩而過。

她不知道他和她到底是命中註定,還是命運弄人。

韓婷現在有點想揍人,但她又不知道該揍誰,還想去樓下跑幾圈,發洩一下內心躁動不安的情緒。

他一個人在S市的大街上,沒有方向地到處走,一遍一遍,滿懷希望地來,又帶著失望走,像一只找不到家的孤魂野鬼,一想到這,她就心疼得像是要窒息。

她突然有點知道想揍誰了,她想揍她自己。

虧她剛才還在想,這些年,他對她是喜歡多一點,還是不甘心更多。她怎麽能這麽想呢,他那麽喜歡她,要是他知道,該有多難過。

韓婷頓了一下,對方繹說:“一會我去找你。”

她帶著韓恬回到屋裏,韓恬搬了張小凳子放在洗手間門口,讓韓婷坐,自己抱著睡衣,拿著一只小黃鴨,乖乖進去洗澡。

韓婷把韓恬送進臥室,幫他蓋上被子,關了燈,留了盞夜燈,彎下腰在他額頭上親了一口:“乖,閉上眼,睡。”

韓恬抓住韓婷的手,放在自己臉頰上輕輕蹭了蹭,這才松開她,閉上眼睛轉到一邊睡了。

韓婷推開家門,方繹已經不在門口了,敲他家門也沒人應。

她拿出手機看了看,他給她發了一條消息,說自己有點事要處理,讓她好好休息。

大半夜的,韓婷有點擔心方繹,在微信上問道:“沒出什麽事吧?”

方繹把車停在一棟別墅前,下了車,從口袋裏掏出來一支煙點著,吸了幾口,拿出手機回了韓婷的消息:“沒事。”

小孩的話讓他想起他獨自去S市找她的那些日子,那些失去她的孤獨和難過是刻在骨子裏的,不能想起來,一想起來就恨不得把她綁起來鎖在家裏,讓她一輩子都別想再逃。

更何況她還獨自生下了他們的孩子,愛也好,恨也罷了,他跟她沒完。

方繹收起手機,擡眸看著眼前的房子。

這裏是他家,他生活了二十多年卻已經很久沒回來了的地方,房子裏亮著燈也早已經不是在等他了。

一根煙抽完,方繹摁滅煙頭,用鑰匙打開別墅大門,穿過繁花盛開的院子,進了客廳鞋也沒換,朝書房去了。

這個家的重要文件都放在書房裏,其中包括他的戶口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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