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頁冰涼的手在發燙，撫上明具英後頸時，溫度很快融成一片。

分開時，韶頁偏過頭，停在明具英的頸側。

明具英的手始終緊抓著琴凳邊緣，他慢慢回過神，和鼓擂般的心跳聲一起，聽到韶頁的呼吸聲。

“你……剛才想了嗎。”明具英小聲說。

“什麽？”

“就……被禁言的話。”明具英咬咬嘴唇，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不是只有這樣……才能聽到你要說的話。”

“……你認真的嗎？”韶頁擡起臉看他，“沒想。”

他再次靠近，低低道：“現在想。”

而幾乎同時，手機鈴響了。

韶頁動作頓住，再慢慢從明具英口袋裏拿出了他的手機，讓屏幕面對他：“接不接。”

明具英一瞬間視線都有些恍惚，在他手指下意識要去點紅色的掛斷鍵前，終於看清了來電顯示人是誰，立刻拿起手機，翻身跑到沙發另一邊。

“……餵？師父？”明具英縮成一團，更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努力壓平呼吸。

“誒老八！是二哥！”

“二哥？”明具英又看了下屏幕，“師父呢？”

“他出門又忘帶手機了！老八，師父是不是沒跟你說他要去海城找你啊？”

“…………啊？”明具英撓著額頭，感覺大腦還在發脹，有些焦躁，“來海城？我後天就回去了啊？他來海城幹嘛？還有為什麽我之前找你們你們誰都不理我！”

“哎呀，前段忙著……忙著……反正就是忙！”二哥很快岔開話題，“你家大不大啊？夠不夠住？擠得話就給他們整個客棧、內啥，賓館住，最便宜的！老八，永遠記住二哥說的，人，就是要摳，就算自己親爹來了，該摳還是要摳……”

“什麽亂七八糟的！”明具英呸了一聲，“……他們什麽時候出發的？”

“上午就走啦，估計明天就到。他跟老三和老六一起去的，老六估計帶手機了，你問問他去哪兒接。你知道你六哥那個人，不拍不動。”

“那他們要來待——”

“行了！不帶我就算了，還要老子幫他們報信！”二哥突然打斷，“等他們玩夠了，你們就一起回來，應該還能見你幾天吧？到時候咱哥倆再聊！”

“……呃。”

嘟——

掛斷了。

明具英在原地楞了一會兒，緩緩側躺在地上，再趕緊爬了起來，往後看了看。

韶頁仍坐在琴凳上，支頭看他，見他望來，問：“怎麽了？”

明具英腿長，蹲起身時意外會變成小小一只。他探著腦袋，小聲道：“@&父…們@#%@來海@（#了。”

“什麽？”韶頁偏偏頭，“我耳朵還沒那麽好。”

明具英悶頭跳了幾步，緩緩挪動過去：“……我師父他們好像來海城了。”

“……師父？”韶頁看著明具英的眼睛：“你不是後天就回去？”

“我也不知道……他們明天就要到了。”

“那……”韶頁起身，他視線劃過某些地方，最後收整，掩起一些欲望，“趁著今天，把你的事都告訴我吧。”

“我的事？”

“你，你的家人，你的生活。都告訴我。”韶頁停下，揚了揚下巴，“我先去洗個澡。”

明具英低頭摸了摸衣服，仍覺得全身發燙，喃喃道：“……我也想洗。”

“……？”韶頁怔了怔。

“……？”明具英也怔了怔，再趕緊比了個叉，“我說……我也想自己洗。”

韶頁手指點了點沙發邊緣：“可我沒說我想自己洗。”

明具英咽了口唾沫。

“去客房洗吧。”韶頁笑著走過他，“我給你拿衣服。”

……

明具英沖完澡，披上浴袍，呆呆的看著放在客房床邊的衣物。

他小心地摸了摸那套家居服的邊緣，火速換了上去。

大小算是合適，他瞥了瞥關緊的門，再擡起袖子，聞了聞邊角。

……怎麽也沒什麽韶頁的味道。

這想法一冒出，他在心裏尖嘯了一聲，跳上床翻了個前空翻，動作太大，直接掉到床的另一邊。

在浴室時，他不斷切換著熱水涼水，人才鎮定下來。

明具英爬上床，躺了一會兒，想摸一下自己的嘴唇，又覺得不好意思，最後用指尖輕輕撓了撓。

初吻？

人生大熒幕的初吻。

他從沒有過這種體驗，不知道如何形容，甚至不知道如何從記憶裏提取。

那短短的十幾秒模糊到了極點，他只記得另一個人的溫度是那麽近。

明具英恍惚一瞬後，腦中著魔似的再次響起那句話。

“你喜歡韶頁嗎。”

……喜歡嗎。

他慢慢閉上眼，眼前閃過很多畫面。

第一次見到韶頁，第二次見到韶頁，第三次，第四次……

他閉眼皺著眉，深感自己的回憶都這麽沒有營養。可心跳卻越來越快。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只要韶頁在場，他的眼神就很難偏離，曾經毫無想法的註視都讓那個人的輪廓更加清晰。

胸口在躁動，明具英腦中最後跳出的畫面，是在《試試看》住所的露臺。他探頭出去時，韶頁正握著電話，對他很淺的笑了笑，再把視線繞開一些，發現了他衣服上的帽子，要幫他戴上。

畫面在快進，但很快停下來，停在韶頁對他慢慢說：

“現在我好像沒有辦法離開你。”

明具英睜開眼，口中喃喃說出了聲。

“好像我也是。”

他坐起身，撐著臉，中指上的戒指擦過唇角。

真是……好晚的回答。

·

明具英狗狗祟祟地打開房門，往主臥的方向挪了挪，聽了聽裏面的動靜，再貼著墻回到客廳。

發現自己坐不住，又去廚房轉了一圈。

韶頁換完衣服出來時，循著聲走到餐廳，擡指叩了叩桌面：“只有酒。”

蹲在櫃子前摸著下巴的明具英立刻彈起，快速調整鎮定，嚴肅點頭：“……我發現了。”

“想喝？”韶頁走向酒櫃，“但你酒品不好。”

明具英一震：“還、還可以的。”

韶頁扭頭笑了笑：“你說了不算吧？不用看這兒的，過來。”

明具英跟了過去。

穿過餐廳旁的走廊，打開束燈，明具英才發現這兒居然還有個比客廳更寬大的空間。裏面擺放著成套的音響設備和投影裝置，地上鋪著絨毯，正中放著一套Jenga。

最裏面有吧臺和單獨的桌椅，完全是個小酒吧的水準。韶頁打開吧臺內的冰箱看了看，回頭道：“吃的在這裏。”

明具英滑步過去，裏面滿當當的都是小食，他翻出幾樣感嘆：“……都沒過期。”

韶頁轉身選酒：“可能是方闕如留的。”

明具英正張望著找盤子和杯子，聽後笑道：“……你們關系是真的很好。”

韶頁頓了頓，看向他：“我跟他不會單獨在這兒。”

他說完後又想了想：“偶爾會。但……”

……嗯？

明具英動作僵了僵，反應過來什麽：“韶哥我不是那個意思。”

他舔舔嘴唇比劃道：“關系好就是……很正常。我跟瓜哥關系也很好，就他也會來我家放點吃的，或者一起看電視什麽的。”

“哦……”

明具英點頭：“嗯……”

兩人開始沈默地給食物裝盤。

取叉子時，韶頁突然把叉子疊在一起，扔到盤子邊。

明具英正舉著酒杯，下意識做了個防禦姿勢。

韶頁正想轉身，看到他的動作，楞了一下，有點哭笑不得：“你做什麽。”

“啊。”明具英慢慢放下拳擊手。

“把杯子放下。”韶頁說。

明具英趕緊把杯子放到吧臺上，緊張地站直。

韶頁盯著他，想說話，但沒說出來。

最後垂下眼，拿起酒瓶和餐碟，坐到小桌旁：“坐吧。”

明具英趕緊拿起酒杯和小叉小跑過去。

韶頁倒了酒，很快地喝了半杯，手指在桌沿點了點：“明天你……師父會來？從曉照山？是什麽師父？”

剛才明具英跟他說何不樂的事時提到過，何不樂還說要跟他一起回曉照山。

“嗯。”

雖然曉照山是有所提及，但明具英是從沒跟人解釋過自己的神奇家族的，連孟雲闊那邊都是半遮半掩，他也不知道後面該從何說起，總結道：“就……韶哥，你也知道了，我就是在山上長大的。我一開始跟你說的也不是開玩笑，我真有七個哥哥，和一個……爺爺。不過準確來說，是七個師兄，跟一個師父。”

韶頁從一開始就沒覺得那是玩笑，只是他並沒像何不樂那樣仔細的深究調查。他呷了口酒：“……是什麽山上的門派嗎。”

“嗯！”明具英雖然內心十足自豪，但真講出來還有點怪怪的害羞，“迠鄲派。”

“……”韶頁點點頭，“好。”

他卷起一片培根：“你父母把你送過去的？”

雖然有些難以理解，但他總覺得在明具英身上，似乎什麽都不稀奇……

“啊？”明具英搖搖頭，“不是不是，我從……出生就在那。”

他說完後頓了頓。他並沒怎麽介意過自己特別的身世，不過他也不是不清楚，世人要是聽到他說出那兩個字，會是什麽反應。

最終，他還是下定決心道：“我是棄嬰，被丟在山門口，跟那個袋子一起。師父他們就把我撿回去了。”

韶頁拿叉的手頓住，定了幾秒。

“有點怪怪的哈……”明具英幹巴巴地笑了笑，他見韶頁不說話，趕忙開始胡亂道，“不過是真的沒啥，我師父他們對我特別好，就我一個不用練功，而且……”

“明具英。”韶頁突然很輕地喚道。

“嗯？”

“你……”韶頁低下頭，“你還記不記得，大概五歲左右的事？”

怎麽突然問這個？

“……不記得。”明具英茫然地搖搖頭，“怎麽了嗎韶哥？”

要說童年回憶，是會隱隱約約有些片段，但都是標不上時間的零散段落，更別說指定個年紀了。而且記不起來應該也能證明，自己那個年紀沒發生什麽大事吧。

“…………”韶頁似乎在思考什麽，過了許久，再緩緩擡起頭。

瞳色深得可怕。

明具英看他神色不對，一下有點反應過來：“韶哥？我剛才的話裏有什麽情況嗎？是不是讓你想到什麽了？是不是有什麽我跟你能力的關系？”

他猛地想起：“對了。何不樂現在應該在樓上，我們要不要去找他……”

“明天。”韶頁開口沈沈道，“明天我會去找他，那個叫何不樂的人。我也會陪你接你師父。”

“啊？接……”

“今晚。”韶頁打斷他，“我只想聽你說你的事。”

他擡起手，猶豫了片刻，還是輕輕撫上明具英的臉：“所有我不知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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