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45)

關燈
作品相關 (45)

合你,支持你,心甘情願。我每一天都在問我自己,到底應該怎麽做,才能即不違逆父親也不違背自己的心,但凡事都沒有兩全,我選擇了自己心,道格朗,為了你,我背叛了我父親,我成了一個不孝子。”

道格朗點了點頭,半晌才輕嘆道,“我知道,修安,這些事我都知道。”

“你知道?”修安苦笑,“你都知道什麽?”

“很多事情。”道格朗說,“修安,其實有些事,也許真的是命中註定。”

修安哼笑,“道格朗,你在說什麽?命中註定?”他搖搖頭,“你以前從不用這種腔調說話。”說完,他冷冷地瞥了一眼賀清文。

道格朗嘆道,“萊恩爺爺認為很多事情是上天的不公平,可他卻從來都意識不到自己享有什麽,他只看到了祖父光輝榮耀的外表,卻看不到包裹在他軀體裏那顆傷痕累累的心,更看不到祖父為他擋風遮雨的犧牲庇護。”

“道格朗,我的父親無需你來斥責。”

“修安,他們是親兄弟,沒有誰能比他更了解自己的親弟弟,其實祖父早就知道了你父親的心思,並且把它帶進了墳墓裏,到死都沒有戳破這張紙。”

“不要說得那麽好聽,誰會相信。”

“那你就看看這個。”道格朗把手伸向裏懷,掏出了一個手掌大小的本子,翻到了某一頁,然後丟給修安。

“這是什麽?”

“祖父的日記。”

那是他在得知修安就是幕後黑手後的某一天,派人整理了祖父的遺物,並發現了這本日記,他想,如果不是他發現了它,或許永遠都不會有人明白,祖父當初的這份良苦用心,而之所以把它放在身上,就是時刻準備著,與修安面對面的這一天。

“日記?”修安哼笑,“道格朗,你的戲碼和道具還真是老套。”

他擡眼,卻發現道格朗正表情凝重地看著他,他知道,道格朗從來不屑於做那些虛假的勾當,於是又掃了那小本子一眼,隨後端起來細看,本子的紙張因為年代久遠已經泛黃,上面的墨水字跡也有點變淡,但仍可體現出那一段文字書寫者當時的心情,是怎樣的痛心疾首。

上面寫著:萊恩已經瘋了,無論他笑得多麽開懷,我卻只能在他的眼中看到對我深入骨髓的恨意。沒錯,他恨我,他恨我不讓他去接觸生意上的事,恨我不給他機會展現他非凡的口才和能力,可他卻不知道,每一筆生意成功的背後,到底隱藏著怎樣更加骯臟的交易,他不懂,他的口才和能力在那些人眼中只不過是看了一場好戲而已,因為那些人更加註重的是利益,家族生意剛剛才有一點起色,他們只想看到我們這些小角色的乞求討好,可萊恩的驕傲不會讓他忍受這些,所以我避免讓他去接觸那些事,不給他任何機會,任何不堪受辱的機會。當然,我是不會讓他的那些優點被埋沒的,終有一天我要讓他將它們全部都展現出來,但絕不是現在。希望到那個時候,他還會認我這個哥哥,並且,我們其中的任何一個人,都還沒有離開這個世界。

修安啪地一聲合上了那個小本,眼眸裏閃過一道光,緊跟著,一聲低低的慘笑。

☆、決意

? “道格朗,到如今你拿著它出來還有什麽意義?”

“我知道,很多事情確實已經無法改變。”

“沒錯,道格朗,我們已經——回不去了。”

道格朗嘆著氣,無奈地點點頭,的確回不到從前,可他還是想把這本日記拿給他看,道格朗想著,即然改變不了,就去阻止,那一代又一代無休止的仇恨,理當由他來結束。

“修安,停手吧,有些事還來得及。”

“哈哈哈,道格朗,不要再說那些連你都不信的話,你說還來得及。那些死了的人能覆生?還是你可以當做他們倆個人之間的事從未發生?呵呵!Diven,你也沒辦法只接受我一句對不起吧!呵呵!”眼睛看向賀清文,再轉向道格朗,“還有你,道格朗,那個女人還有你的孩子,此時也應該正走在前往地獄的路上了吧!”

“塞麗娜?”賀清文愕然驚起,“你對她做了什麽?”

修安在笑,道格朗不語,賀清文看著他們的表情,感覺天地都在崩塌。

“你——你殺了她?”賀清文驚問。

修安攤開了手,輕輕一笑,“Diven,我這是在幫你!”

“不是,不是!”賀清文猛地搖頭,大聲嘶吼。

“難道不是嗎?Diven,你應該感謝我,是我,幫你除掉了這塊絆腳石,這個女人是多餘的,她夾在你和道格朗之間,奪走了你在道格朗心目中的位置,你也一定很恨她,對不對?”

一剎那間,訂婚的消息、結婚的消息、道格朗那些向塞麗娜對外發表的愛的宣言,塞麗娜高高隆起的腹部和她臉上幸福的笑容,全部似海潮般湧了上來。

賀清文頓足一挫,若說不恨她,任何人都不會相信吧!

修安揚聲,說的那麽心安理得,“Diven,我若不殺她,道格朗就會娶她,而你,永遠都見不得光。”

“那又怎樣!”賀清文轉而高聲,這句話是他對修安的反駁,也是在對內心深處的那個自己說。

沒錯,道格朗與塞麗娜會手挽著手,走進了結婚禮堂,然後他們抱著孩子站在一起合家歡樂,那時,他在哪?將再也不會有他的容身之地,他沒有家,沒有朋友,沒有未來,道格朗對他的愛是他手中僅餘的一束光輝,隨著時間的流逝也終會消失,而他,只會一點一點,消耗殆盡,變成一副空殼,但,那又怎樣?

“那又怎樣!”賀清文再一次朝修安吼道。“修安,無論怎麽樣,那是我與道格朗之間的事,不需要你來插手,你不要再打著那些道貌岸然幌子,去為自己的私欲找各種理由。”

道格朗的神情裏有一瞬間的詫異,他微側回眸,看到賀清文激動萬分,緊緊握著雙拳。

“那是條人命,是條人命!塞麗娜她是無辜的,她還懷著孩子——”

兩個孩子,他和道格朗的孩子——

他突然想起了那個陽光燦爛的上午,那個溫柔善良的女人,一臉誠摯地對他講述了她與道格朗之間的真實關系。突然一下子想起了,道格朗每次從塞麗娜那裏拿回來的四維彩超報告,他們一起看著那兩個弱小的胎兒環抱在一起,驚嘆不已,欣喜若狂。

她是一個好女人,一個偉大的母親,是不是謊言無關緊要了,道格朗若真要娶她,那也是塞麗娜應得的。

他之前一直無法走出那個循環,令自己渾渾噩噩,自怨自哀,可就在剛才,因為修安的那些話,他反倒一下子清醒了。

“還有媛媛,修安,難道你就不曾怕過,那些被你害死的人,會在午夜夢徊時分,前來向你索命嗎?”

“Diven,我說過,我不在乎,什麽叫無辜?為達目的,不擇手段,手段手盡就必會有犧牲。誰又無辜?那都是他們命該如此,與我有何相幹?”

“修安,你就是個,喪心病狂的魔鬼!”

賀清文大吼著,掙開了蕭暮遠強壓住他的雙手,緊跑兩步,抓起道格朗放在手邊的那只格洛克,待道格朗覺察時那只槍已經到了賀清文的手裏,正對著修安。

嘩啦啦,侍者們手中的槍再次端起,保鏢們已躍身而來。

“Diven!”

“住手!”

道格朗與修安的制止聲不約而同,然後道格朗霍然站起身來,一轉身間,一手撈到了賀清文的腰,另一手直接握上賀清文手中的那把槍的槍身,懷中的賀清文渾身都在顫抖。

修安挺直了腰身,一動不動地看著賀清文。

賀清文的眼紅得像要冒出血來,咬著牙,用顫抖的手,撥開了槍栓。

侍者和保鏢們蜂擁而至,盡管道格朗和蕭暮遠護在他的身旁,可仍阻止不了,其中兩人已經將槍口直接指向賀清文的額頭。

“Diven,停下。”道格朗猛地將手中的槍握得更緊,回頭用凜冽的目光瞪著修安,“修安,叫你的人退下。”

修安卻沒有下達任何命令,他的眼神越過道格朗,與賀清文赤紅的雙眼對視。

他搖了搖頭,目光移了回來,落在道格朗的身上,落在他摟著賀清文的那只手上,“Diven,我真的很羨慕你,你看看你,無論你想幹什麽,都可以不計後果,隨心所欲,肆意妄為,而有的人呢?永遠都只能小心翼翼戰戰兢兢,帶著虛假的面具活著,Diven,你說上帝,他公平嗎?”

一剎那間,修安的眼神裏充滿了冰冷徹骨的寒意和決然的殺意。

他高擡起手臂,猛揮下手,保鏢們立即湧動,貼近賀清文的那兩個人,直接伸手從道格朗的懷中拽人,蕭暮遠旋身擋了一下,可下一刻,仍是敵不過他們人數的優勢,讓賀清文落到了那些人手裏,只有道格朗,手中還緊緊地握著那只槍,跟在他身邊。

“修安,你想幹什麽?”

“道格朗,事已至此,我也不介意再多欠一條人命。”

“你敢!”道格朗暴怒,沖修發吼叫。

“呵呵,道格朗,有些事,我必須做。”他笑得像風中飄落下來的葉子,黯淡淒涼,他指著賀清文,字字清晰地說道,“他,必須死!”

“那就用我的命來代替他的命!”與此同時,道格朗幾乎沒有間歇地向修安喊了出來。

修安神情一恍,收回了聲,“你說什麽?道格朗?”

道格朗直接用行動回答了他,他反手一把搶過賀清文手中的那只格洛克,支在自己的額頭上。

“道格朗!”賀清文舉著自己空空的兩只手,目光落在那只槍上,“道格朗,你幹什麽?”

他掙擰著,卻逃不脫那些人的手,他們禁錮了他的雙臂,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道格朗,看著他一動不動,看著他那雙堅定不移的藍色眼眸。

“放了他,修安,歸根結底這是我們之間的事,與Diven無關。”

“與他無關?”修安瞇起眼睛,望著眼前這個瘋狂的男人和他身旁的那個禍水,“道格朗,這麽長時間以來,我寧肯背叛自己的父親,也要追隨你,因為你與生俱來,就是沃*家的神,是沃*家的魔王,你可以目中無人,可以不可一世,可以將所有不甘屈於你之下的人踩在腳下,你甚至可以無情可以殘忍,可以笑奪人命,但,就是不能有愛,不可以愛,更加不可以愛上這個人,這個男人。這是一個錯誤,一個天大的錯誤。”

賀清文,看看你做了什麽,是你,是你毀了他,不可饒恕!不可原諒!

高貴的貓轉眼變成了隨時準備獵殺的野獸,修安的瘋狂席卷著他的憤怒之火撲向了在座的每個人。

目光瞥向蕭暮遠,他冷冷地發問。

“那麽你呢,蕭先生?看到這一幕,你又有什麽想法,Diven為了你曾經與道格朗反目成仇,而你,又能為他做到哪一步?”

蕭暮遠神情一肅,回眸與賀清文那流轉過來的眼神對視,靜默無聲的交流中,那主意已定。

賀清文還沒來得及阻止,蕭暮遠已然上前一步,“如果閣下非要一條人命才肯罷休,蕭某的命你隨時都可以拿走。”

“蕭暮遠——”

“哈哈哈!看吧道格朗,你想替人以命抵命,可惜,有些人卻不見得領你這個情,他身邊的供獻者,可不止你一個。”

道格朗握著槍仍然抵在額頭,任修安怎樣言語諷刺,依舊神情不變。

“我再說一遍,修安,放了他。”

修安低下頭,光亮如鏡似的盤子上倒映著他臉上的表情,他看到了那個人眼神裏,飄出的是絕望。

嘴角微微翹起,對賀清文說道,“Diven的意思呢?你認為誰代替你才更合適?”口氣輕松得就像是選擇小□□動會上某個項目的參賽者。

“修安,你——”賀清文咬緊了牙根,倒吸了一口冷氣。

“好吧,為了公平起見,我們就來玩一個游戲,很古老的游戲。”邊說著,邊伸出右手,向旁邊的保鏢要來了一支左輪手/槍,嘩啦一聲將那些子彈全部倒在了桌子上,六顆子彈在桌子上分別指向不同的方向,修安撿起其中一顆,向所有人展示了一下,然後,重新裝回到彈槽裏,隨即他將那個像命運之輪一樣的彈槽撥動了數圈,啪地一聲,扣了上去。

他們都知道那個古老游戲的規則,一人生,另一人則死,僅憑幸運之神的眷顧。

修安舉著槍,看向那三個人。

“誰先來?”

“修安!非要到這一步嗎?”

“道格朗,這是他最後的機會,要麽他死,要麽就是你和蕭暮遠兩人其中的一個,自己選擇。”

道格朗緩緩地放下了手中的槍,轉過頭回看另外兩個人。

賀清文的眼睛裏充滿驚慌,與他的視線在空中對接,他看到賀清文輕輕地搖著頭,嘴唇不受控制地顫抖。

“不,道格朗——”很顯然,就在修安提出這個建議,說出第一句話時,答案就已經在那了。

賀清文的聲音由低喃漸漸變大,一直都在重覆著那一句話,最後,他的呼吸甚至急促起來,大聲叫喊。

“道格朗!不要!”

道格朗的目光投向蕭暮遠,那是他來到這裏後,與蕭暮遠的第一次交流,眼神的交流,無聲,卻是如此的默契。

他們淡然一笑,不約而同地同時邁開了腳步。

場面非常戲劇化,應該稱之為情敵的兩個人,正在慢慢靠近,臉上帶著風輕雲淡的笑意。

“你們只有五分鐘的時間,聽天由命吧!”

槍被修安丟在桌子上,發出“鏗”的一聲,那回聲在大堂裏的響著,令人心有餘悸。

☆、契機

? “不——”賀清文大聲嘶喊著,空曠回響由遠而近,“你們倆人誰都別動,誰都不許拿那把槍!”

但那倆人皆充耳不聞,每一步落地有聲,決絕前行,就仿佛,像這樣的時刻,他們早已等待多時。

“沒想到我們會在這種局面下見面。”

“的確沒想到!”蕭暮遠攤手,表示無奈。

道格朗走到桌前,眼晴落在那把槍上,扯了下嘴唇,再看向蕭暮遠,眼眸變得深沈了許多。

“這六槍真應該全部都送給你,蕭暮遠!”

蕭暮遠眉頭輕擡,點點頭,“除了造成這種局面確是蕭某的過失,其餘的,我並不想說抱歉。”

“而我現在也很後悔,沒能讓你及早消失。”道格朗嘆道。

“那次機場候機室裏布滿了你的人,要想阻止我回國,您只需一聲令下,但您沒有,這一點,蕭某還要感謝您的高擡貴手。”

道格朗揚了下眉,“想看好戲的人不少,我只是不想成全他們而已。”

他們同時看著那把槍,又同時看了一眼修安,看到他眼中玩味的笑意。

“希望今日這個錯誤,蕭某能夠彌補。”說完,蕭暮遠把手,伸向了桌上的□□,可手指剛剛碰到,對面的人動作卻比他更加迅速。

道格朗把槍掂在手中,輕輕一笑,“不,在美國,我是主,你是客,沒有讓客人擔責的道理。”說完,他把槍支在了自己的太陽穴上。

“不——道格朗,你把槍放下,放下!”賀清文大叫,心臟在猛烈地跳動著,他喊到肺部幾乎卻氧,還是阻止不了。

“哢”

第一個空槍響聲,在他的叫喊中被淹沒了。

賀清文愕住,心臟突停了一下,然後再次猛跳起來。

“道格朗,你這個瘋子!”他急速地低喘,身體搖晃了一下,差點站不住。

可剛剛松了一口氣,嘩啦一聲響動,賀清文的心便再提了起來。

道格朗朝蕭暮遠攤了下手,把槍放在桌上,劃了過去,蕭暮遠接住。

“蕭暮遠,問你個問題。”

“什麽?”蕭暮遠一楞。

“為什麽那場大火你會認為與我無關?”道格朗的聲音有點低沈。

蕭暮遠想了想,才回道,“剛開始我以為是你,是你與托馬斯設計了一個圈套,再派人下的黑手,但後來我又與托馬斯見過一面,期間他接了一個電話,接的時候看了我一眼,我記得當時他對著電話裏只說了一句,‘不是我做的’。”

“憑這一句話,你就斷定了?”道格朗一怔。

蕭暮遠哼聲輕笑,“不,只是懷疑,很顯然,確是有人在與托馬斯合謀,打宏天的主意,但結果出乎了他們的意料,後來我通過威爾遜家的關系還有與麥洛的那樁生意,查到了很多事情,而且麥洛這個人很小心,與我合作之前,他要查的東西也絕不會比我少。”

道格朗點點頭,“於是你就順滕摸瓜?”

“至少讓我知道了,下令放火的人不是你,是有其他人插了一手,破壞了原來的計劃。”

“但你也確定了之前與托馬斯合謀的那個人,不是嗎?”

蕭暮遠很釋然,一邊拿起了槍,一連答道,“那不算合謀,在商場上交戰蕭某若是輸了,我會心服口服。”

淡然一笑,沈沈地吸了一口氣,然後把槍口對準自己的額頭。

“蕭暮遠,別——”賀清文使勁地掙紮,眼睛瞪得老大,可卻被那些保鏢抓得更緊。

修安坐在椅子上,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嘴邊,表示要賀清文禁聲,“噓!Diven,別吵,我們看戲!”

隨之——“哢”

又是一聲空響,賀清文有點虛脫,停止了掙紮。

“混蛋!修安,你到底想怎樣?”

修安呵呵笑道,“怎麽樣,Diven?看著他們這麽為你舍生忘死,是不是特別感動?”

賀清文感覺身上已經被那一波又一波冒出來的冷汗給浸透了,渾身上下濕淋淋的,一陣陣地發寒。

“修安,你到底還有沒有人性?啊——”賀清文大吼著,奮力向他那個方向沖過去,但只跑了一步就被人死死地按在了地上。

修安嘖嘖出聲,奉勸他,“還是省省力氣吧,Diven,他們不這樣做,死的人就是你。”

“修安!你這個混蛋!你這個畜牲!”賀清文大聲地嘶吼。

“噓!Diven,下一個又輪到道格朗了。”

賀清文微楞,猛地回頭,“道格朗!”

道格朗擡起手朝他擺了擺,“再等等,Diven,很快,就結束了!”

他擡頭看了一眼落地鐘,指針在悄無聲息地移動,算算時間,維爾他們也應該快要到了。

“道格朗先生?”

“嗯?”道格朗回過頭,擡眸看著蕭暮遠。

“當初為什麽會選上清文?”

道格朗一愕,“為什麽?這個問題——”他哼哼輕笑,撿起了槍,“問得好。”

他的思緒一下跳躍到很久以前,那是一個臨近日落的傍晚時刻,他與交易方在餐廳包間裏因為一個問題爭持不下,對方明顯想要退讓,卻依然礙於面子不肯松口,最後,雙方無聲相對,氣氛僵冷,十分尷尬。就在這時,大廳裏傳來了一首美妙的鋼琴曲,曲調優揚,聽著叫人心情舒暢,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兩邊人因為這個突然響起的鋼琴曲稍稍有所緩和,對方搖搖頭,笑了一聲,終於妥協。

席間,經理過來打招呼,他心血來潮,隨口問了一句,“知道剛才瑞奈彈的什麽曲子嗎?沒聽過。”

經理一楞,回道,“瑞奈今天沒來。”

“那剛才?”

“哦!”經理了然,立即回道,“一個新來的小夥子,東方人,臨時頂了瑞奈的班。”

“東方人?”

東方這個詞在一般的美國人眼中,要麽代表神秘,要麽就代表著孱弱,想到能彈出那麽一首好聽的曲子,不知道,這一個,會是什麽樣的。

經理擅於察言觀色,試探地問了句,“我一會叫他來見您?”

道格朗微微揚起眉,“等會讓他來送瓶酒,別告訴他我是誰。”

經理連忙點頭,退了出去。

不久,包間的門響了兩聲,打開後,進來一個手裏端著紅酒的小夥子。

這個孩子的眼睛可真漂亮——

道格朗的腦子裏一剎那冒出這麽一句話,這就是他們第一次相見。

後來——

再次去餐廳的時候發現那裏有了很多變化,很小,卻會讓人感到很微妙。

例如,放在餐盤上的一張小卡片,寫著經典巨作裏的某一句話,歌劇裏的某一句臺詞,看著那些小卡片,仿佛餐盤裏的那些平淡無奇的菜肴都變得十分美味。

“誰的主意?”道格朗笑問。

“Diven的主意。”

“Diven?”

“那個中國小夥子,上次替瑞奈彈琴的。”

道格朗點點頭,他記得那孩子的眼睛很漂亮。

“我想,你的大堂應該換個領班了。”

經理微愕,領悟連連笑著點頭,心想,這個小夥子呀,以後——不得了!

再看到賀清文時,他已經升做了大堂領班,道格朗也沒想到,這個男孩看著挺斯文,酒量居然這麽好。

眼看著那一大杯一大杯的伏特加從他的喉嚨裏滾動而下,道格朗有點驚訝。

酒喝完,那些灌了酒看完熱鬧的客人們,滿意地拍拍他的肩膀,有的,甚至還故意在那瘦弱的肩膀上捏揉幾把,當然,好處也是有的,因為那些人從來都不吝惜小費。

道格朗示意維爾跟在走出大堂的賀清文身後,過了一會兒,維爾先走回來,他沖著道格朗搖搖頭,那意思是,那男孩完全是在硬撐,這個時候早已在洗手間裏吐得一塌糊塗了。

於是,他讓維爾招來了經理,“讓Diven去我的包房。”

“好!好的!”經理躬著身,一味地討好。

那天晚上直到宴席結束,他都沒讓賀清文再離開過,什麽都不需要做,只是靜靜地站在他的身後,他清楚地記得,賀清文從洗水間走出來,進到他包房的時候,頭發梢上還掛著兩滴水珠,沖他微微地笑著,神情不卑不亢,略翹的嘴唇呈淡淡的粉色,水猶未幹,在燈光下顯得潤滑晶亮,而他的眼睛,他的眼睛——

很迷離,如珠光表面上閃爍盈動的光澤,道格朗當時就覺得,那隱含在他眼中的那一抹淚光,默默述出的,是許多道不出口的故事。

也許,就是那樣開始的吧!

從那以後,只要他去餐廳,就一定會找賀清文安排接待,偶爾替他在經理面前說兩話好話,再後來,他覺得賀清文就像是一本書,翻開了頭頁,便忍不住要繼續看不去,結果,讓維爾去做調查,還真查到了他意想不到的東西。

他的身世,他的困境,他的隱忍,他的不屈——

而那些,便成了一個契機,使他們兩個人,從此開始的一個契機。

這一晃,就是四年。

讓他更想不到的是,如蕭暮遠這種他從未放進眼裏的小人物,竟會與他,也有這麽一天。

他閉上眼,陷入回憶,再睜開眼時,已在不自覺中扣動了扳機,賀清文的叫喊聲猛然將他由夢幻中喚回了現實,卻也讓他忽略了,那清脆的第三槍空響。

放下手中的槍,他嘆了一口氣,看著對面,“蕭暮遠,你現在放棄,還來得及。”

蕭暮遠看著道格朗,搖了搖頭。

道格朗調侃笑道,“還真有不怕死的,Diven的眼光不賴!”他把槍拋了過去,神情一肅“可蕭暮遠,今日一役無論你是生是死,都不可能帶走Diven。”

蕭暮遠默然地點點頭,“這一點我清楚。”他的眼神往修安的那個方向瞄了一下。

修安是不會輕易放過賀清文的,這一點他們倆個都心知肚明,但目前的情形他們並不占優勢,無法硬搏,若想全身而退,只能等救援,道格朗的意圖明顯是在拖延時間,而就算支援及時到達,混戰之中,又難保賀清文毫發無傷,不知道屆時,道格朗又是做何打算。

蕭暮遠靜默無聲地摸過了槍,餘光中,賀清文半跪在地上掙擰著身子,極力地朝他們這個方向爬來,他的嗓子已經嘶啞,氣若虛無,低低地泣哭。

“住手,你們倆個都給我住手,道格朗,蕭暮遠,別再——別再賭了,求——求你們了——”

蕭暮遠忙收回目光,努力壓制著心底的倏然湧起的感傷,低下頭,抑住了眼窩裏的淚。

猛地吸了一口氣,“道格朗先生!蕭某——想求您一件事”

☆、名字

? 道格朗悠深的眼眸一閃,盯著蕭暮遠,“什麽事?”

蕭暮遠淒然淡笑,含住了眼睛裏那薄薄的一層水霧。

他掂了掂手裏的槍,緊緊地攥了一下,“如果,這一槍蕭某真的不幸——呵!”他停了停,“放了他吧!”

“什麽?”道格朗眉頭一緊,“你說什麽?”

“讓清文自由吧,讓他選擇自己想要的生活,放他走,不是跟我,也不是跟任何人,只有他自己。”

道格朗靜靜地聽他說完,沈寂了小片刻,忽然雙手緊握成拳,驀地站直了身,他狠狠地擼了一把自己的頭發,回首一指,目露兇狠,直逼蕭暮遠,“蕭暮遠,你當你自己是什麽人,你是什麽身份,你以什麽立場來跟我求這個情?啊?我告訴你,Diven是我的,他的名字裏冠上的是我沃*家的姓氏,跟你姓蕭的一點關系都沒有,而你今時今日還能安然無恙地站在這裏跟我說話,也並不是我道格朗心慈手軟,那是因為,你在Diven心裏,根本就什麽都不是,明白嗎?”

他怒氣洶洶,使得整個房間裏的溫度似乎一下子升高了幾度,吼聲震耳,環響餘音。

沒錯,道格朗說得一點都沒錯,他蕭暮遠從本質上講,的確不是賀清文的任何人,他沒有任何立場說這些話,回想起前幾小時,他與賀清文因為去留的問題爭執不休,賀清文又以宏天為托詞極力想要留下,現在想來,也許賀清文當時,並不想走。

蕭暮遠知道這一句話惹怒了道格朗,心中五味雜塵,但他卻只能哂笑了之。

“真是對不起,蕭某——僭越了。”

“蕭暮遠,有這個心思你還不如現在為自己好好祈禱,想想你自己的退路。”

蕭暮遠哼聲一笑,“蕭某似乎,已經沒有退路了。”

話畢,擡手將槍支上額頭,閉上眼,咬了咬牙。

“蕭暮遠,停手!”

賀清文早已無法再看下去了,他側頭閉眼,卻堵不住自己的耳朵,他不知道這種眼看著他們迎接著死亡到來的恐懼到底還要持續多久,每開一槍,就意味著他們要向死亡邁進一步,人的運氣總是有限,而無論好運降臨到哪個人頭上,他都要接受另一個人的死亡,這種內心深處難以抉擇的痛,深深地刺傷著他,折磨著他,讓他此刻如在地獄業火中煎熬。

他真是後悔,後悔自己當初愚蠢,看不清事態的真相,若不是他的任性和無知,又怎麽可能會發展成現在這個局面。

如果真要一個人死的話,那麽,最該死的那個人,應該是他。

“修安——停下,停下,你殺了我吧,殺了我吧!讓他們倆個停下!”

哢——

賀清文聽到這個聲音,倏然吸了一口長氣,心不由地一顫,血液急速沖湧,大腦頓時一片空白。

回頭看去,蕭暮遠手中的那只槍,已緩緩地放了下來。

第四槍,又是空的。

賀清文撇回頭,擡首望去,眼中朦朧。掙紮,嘶喊都無法阻止,徒勞地只能讓自己的身心匱乏,疲憊。

而且,他也並不相信修安,不相信即使道格朗與蕭暮遠倆人其中任何一個人死去就可以代替他的死。

修安只想看戲,只想享受這片刻將他們這幾個人玩弄於鼓掌之中的樂趣,到最後,他終將會埋首於此。

“時間不多了,Diven難道就不準備跟他們倆人來個臨終話別嗎?”修安的坐姿未動,手中酒杯輕輕搖晃,眼睛透過那血色的液體,註視著面前的三個人。

還剩下兩槍,命運最後的抉擇。

到底誰生?誰死?

這一次,舉槍之人又輪到了道格朗。

“道格朗!放棄吧!修安只想要我的命,就算你死了也代替不了我。”

可道格朗卻扯著嘴角,對他輕聲笑道,“親愛的,別急,等我把事情解決完,咱們就回家。”

道格朗似乎忘了,他們前兩日還曾大聲爭吵,指責對方,道格朗甚至還發言起誓永遠都不會再見他,再找他,再看他。

此時想著那些話,仿佛只不過是兩人間的一句玩笑,一句經不起細磨的家常理短,只有他賀清文一個人當真。

賀清文望著他,看著他若無其事般提著那槍,就像是手裏拎著一只玩具。

什麽都不在乎,不管遇到什麽都可以雲淡風輕,生與死對他來說,就像是從一個空間到另一空間的移步,難道他,真的不怕嗎?

“道格朗!”賀清文急急喚著,疾聲阻止,“道格朗,別再做無謂的事了,我們已經完了,已經完了!我的生死跟你無關,你聽到沒有,跟你一點關系都沒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