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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面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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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衛國侯已是七日後,短短七日,衛國侯卻似老了七歲,想必這七日定是出了什麽大事。而能令衛國侯如此的,一個無非是他的天下,另一個,也無非是他的弄玉公子,昔日的息國世子,姬玉。

“聽說你前幾日見到了孤的月夫人?”

衛國侯上來就這麽一句,難不成是來問罪的?

我只得低頭沈聲道:“不過是偶遇罷了,偶遇,偶遇。”

衛國侯嘴角滑過一絲冷笑,又道:“你覺得月夫人的容貌如何?”

“呃......”這衛國侯難不成是怕我看上他老婆?我想了想道,“自是傾國傾城之貌,與衛國侯恰是最相配不過。”

衛國侯眼睛一瞇,嚇得我不禁腿一哆嗦,半響才道:“傾國傾城之貌?這弄月的容貌與她那胞弟倒也相似,實際上,卻也不過是及得上弄玉的一半罷了。”

一雌覆一雄,□□入衛宮。

弄月吟風淺,弄玉明窗前。

衛侯低聲吟唱著,忽地轉頭看向我笑道:“這後宮庭院深深,可終究是個是非之地。”

□□宮這般蒙受恩澤,卻始終不過是一個母家毫無實力的弄月夫人,那所謂的弄玉公子更是讓人最為不恥,無名無分,連個宮殿都得要依附於姐姐。

作為衛國侯的正妻鄭夫人,在那一個悶熱難忍的日子裏,終於尋到了個緩解難受的好法子。

她雖看不起弄月,終究是有個榮世子在那裏擺著,所以也不好直接拿她如何,但俗話說打狗還要看主人,這姐弟二人在這衛宮之中相依為命,欺負了弟弟實則就是在打姐姐的臉。

“既是入了這後宮,就便該守這後宮的規矩,既是做了侍寢之人,便該有些侍寢之人的樣子,這深宮後院,除了皇上,怎能還有其他的男子在。”

鄭夫人說按規矩弄玉公子該是女裝扮相才可,而這規矩究竟是依著哪朝哪代,哪國哪家的規矩就不得而知了。弄玉公子自是不願意,皇宮後院那些個人自然也不會被他看在眼裏,最後以鄭夫人以及隨從一齊被趕出□□宮做了結局。

鄭夫人是誰?是當年衛國侯還是衛國世子的時候,八擡大轎明媒正娶的衛國夫人,是當今衛國大將軍鄭辛武唯一的親妹妹,這事又豈能如此罷休?

鄭夫人日□□迫,天天帶著人來□□宮鬧,弄玉公子仗著一身武功也竟是讓她討不著便宜。就這樣你來我往一個月過去了,在外征戰的衛國侯也終於凱旋而歸。

衛國侯回宮後面對的便是這樣一個大亂子。

他到□□宮的時候還穿著一身金色鎧甲,在這炎炎烈日下倒平添了份冷氣。剛踏進弄玉公子的院子,便有道寒光一閃,裹挾著風雨之勢,竟是要直取他咽喉性命。

衛國侯一個側身翻躲過,再轉身就是近身赤搏,刀劍相向。終於他一劍刺於他左臂,他一拳打入他心窩,雙雙都見了血。 弄玉公子一手扶著地面,一手捂著心窩,擡眼看著他,嘴角噙起一絲冷笑,眉一挑,嗤笑道:“衛國侯可是來給你那鄭夫人報仇的?”

衛國侯看了他半響,道:“鄭夫人雖膝下無子,可終究是大夫人,孤的天下也還要靠她哥哥給守著,我自是不能不給鄭夫人這個面子。”

似是意料之中,弄玉公子笑得更是放肆:“鄭夫人膝下無子,我一個男子更不可能有,何況鄭夫人是明媒正娶,我不過是個區區男孌,鄭夫人母家是衛國大將,我是亡國舊民,弄玉不是什麽都不懂之人,這形勢,我還是看得清的。”

衛國侯也大笑開來,但眼中的冷意卻是更甚:“弄玉,你不要以為孤當真不會把你怎樣!這終究是衛國,不是你息國!”

弄玉公子也斂了笑,直視他眼中冷意,透出的卻是更冷十倍的徹骨之寒:“我從來就不指望衛國侯您對我能有什麽不忍之心。”

衛國侯想,也許他當真從來沒有對弄玉不忍過,他從來都對他下最狠的心,就如同他從弄玉公子那裏得到過的一樣。

衛國侯忽地一笑,倒是笑得毫無心機,仿佛再同你說那家常話,他道:“弄玉,你本就是有龍陽之姿,這鄭夫人這次倒是做了件合孤心意的事,孤現在覺得,這女裝你當真是該穿,不光女裝,那女容你也該扮上。”

弄玉公子也是一笑,笑得仿若孩童:“好啊,那弄玉的遺容裝就有勞衛侯費心了。”

衛侯臉色一震,繼續笑道:“遺容?怎麽,到了如今你還要用死來威脅孤不成?”

弄玉一聲冷笑,再不願同他多說一句話。

弄玉公子許是打定了主意衛國侯絕不會殺他,就如同多年前,無論他做了什麽,他都不會殺他。

但衛國侯終究不是常人,他愛一個人,卻從來都對他能下最狠的心腸。

衛國侯一甩雲袖:“來人,將弄玉公子關進死牢,後日午時三刻斬首示眾!”

弄玉公子震驚地看向衛國侯,衛國侯卻只留給他一個漸行漸遠的背影,一個高高在上,莊重端正的背影。

這件事在後宮引起了個不大不小的轟動,但總體來說大家都是很開心的,除了弄月夫人和衛國侯自己。

弄月夫人帶著長世子榮一直跪在衛國侯寢宮殿外,衛國侯走到她面前,居高零下地看著她,嗤笑道:“弄月夫人這是為何?還要連累孤的長世子?”

弄月夫人擡起臉,盈盈的目光迎上去,柔聲道:“求侯爺看在我姐弟二人這些年盡心的侍奉下,看在弄玉終究是長世子的親母舅上,饒了弄玉吧。”

衛國侯擡起她的下巴捏了一捏,眉眼一挑,笑道:“盡心服侍?原來倒是孤眼拙了,竟對你姐弟二人這麽多年的的盡心服侍視而不見啊。”

她嚇得渾身發抖,衛國侯將一切盡收眼底,忽地放開她,緩緩道:“孤便準你去看你那好弟弟,你去與他說,孤這次願意與他做這個交易,用以後的女子容妝換他一命,弄月啊,他的命,不在孤手裏,在他自己手裏。”

沒有人知道弄月夫人是如何勸說弄玉公子的,總之一切又違了他人願,但總歸是遂了衛國侯的願。

那般心性的人,太過執拗,太過孤傲,讓人看一眼就忍不住要想盡辦法折了他。

終於,迎來了衛國侯凱旋歸來的慶功大宴。

觥籌交錯,聲色犬馬,一切就如同以往一樣。

忽地,四周的嘈雜不約而同的塵埃落定,像一枚石子投入湖中,在在場的每個人心裏蕩起了一個接連一個的漣漪。

那從深處走來的人,似妖似魅,似男似女,著一身大紅色的三重衣,曳地長袍在地上緩緩拖著,似要生生將那人心也拖走,待他走近,待他將那層疊寬大的衣袖從臉前緩緩移開,一時間,驚坐四方。

竟是半面容妝!

那年他在兩國的千軍萬馬前刺瞎他的左眼,如今,他卻偏偏只畫了左半妝容,這分明,是在嘲諷他是個半眼瞎!

衛國侯大怒,剛出死牢的弄玉公子再次被關進死牢,這一關,就是四年。

四年間,衛國侯偶爾也去看他,像弄玉公子這樣的人,即使是深陷圇圄,也不會礙到他的那一身高貴氣質,那是只屬於天生的天潢貴胄,自出生就帶著的根深蒂固的休養。

第一年,他總是與他席地而坐,對飲一杯酒,他從不提那日之事,他也從不問問他究竟是要放他還是要殺他。

第二年,弄玉公子一日生平第一次求他,無非還是曾經早已獲取的那習武功與學兵法的機會,衛國侯一聲輕笑,道:“那就再做一次交易罷。”

第三年,衛國侯再未去看過他,竟似是忘了他這個人。

第四年,他提著一壺酒,兩個小酒樽去看他,一年未見,他只淡淡看了他一眼,道:“你來了。”

月光自牢房中唯一的窗口打了進來,看似柔弱,也實在慘淡,卻恰照亮了那弄玉公子的半張臉。

衛國侯一楞,笑道:“其實弄玉那日的半面妝,也還是好看的很,休誇九州分天下,只得弄玉半面妝。”

弄玉公子搖晃著手中的清酒,眉一挑看向衛國侯:“一年未見,這杯酒可是賜弄玉死的?”

衛國侯一楞,忽地一笑,將酒樽盛滿,一口飲盡,道:“若是毒酒,孤願與弄玉同赴那黃泉之路。”

那天一來二往,竟是喝得以往都要多。

後來也不知誰先醉了,衛國侯以銀筷擊杯,高歌而唱:“一雌覆一雄,□□入衛宮。弄月吟風淺,弄玉明窗前......”

弄玉公子隨歌舞劍,少了殺伐之氣,眼中竟是醉意。

衛國侯的歌聲漸漸停了下來,弄玉公子卻還是在翩翩起舞。

就如那年千軍萬馬前的那一把小刀,牽扯出他與他之後所有的愛恨情仇。

他帶著醉意擡眼望著他,忽道:“弄玉,這些年,你可曾有一刻,對孤動過真心?”

白光一閃,他的劍尖已抵在了他的咽喉處,他只是笑,不說是也不說不是。

衛國侯長嘆一口氣,終於晃晃悠悠地離開了大牢。

幾天後,衛國侯壓下滿朝文武力薦殺死弄玉公子的奏折,執意將弄玉公子送出衛宮。

此後,他們再未相見。

到如今,已有兩年多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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