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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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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千翊面前席上的珍饈未被動過一筷子,王皇後的話,一言一語,似利刃一般紮著梁千翊的心。

他眼眸裏的湖水靜的可怕,緩緩擡起頭來,眼裏已經一片猩紅,前塵往事一起湧入了他的心頭。

裕華殿裏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梁千翊的身上,所有人都在註意著他會作何反應,滿朝文武,都低頭不語,如同風雨欲來之前的平靜。

“臣——,謝恩——。”

短短三個字,緩緩從梁千翊的口中吐露出,他拱手低頭,直到那張俊美的臉埋到別人看不到的角度,那雙眼眸裏的狠戾之氣,似乎馬上要噴薄而出。

他此言一出,裕華殿裏人人皆松了一口氣,王皇後心滿意足,臉上覆又綻開笑顏,她朗聲道:“都尉梁大人不愧是本宮的佳胥,如此深明大義,恭順勤儉,實乃本宮膝下五公主的福氣,當日將五公主嫁於你,本宮未曾看錯人。”

“來人,傳本宮旨意。”王皇後回頭向身後的老嬤嬤吩咐道:“梁都尉剿匪有功,本宮賞賜他黃金千兩。”

“可憐本宮子嗣單薄,只得五公主一個獨女,公主和駙馬分府而居,本就是前朝留下來的舊例,眼下來看,也無甚道理,不如從下月起,公主駙馬和府而居,這樣一來,皇家後代才有望開枝散葉,綿延子嗣,我蘄朝江山,才能後繼有人。”

滿朝文武反應過來,都連連點頭稱是。

宮中盛宴直至亥時方才結束,裕華殿外宮燈燃起,宮女們穿著祥雲紋路銀線大氅,頭戴著暖帽,手持羊角燈籠,在步道兩旁列隊送大臣們出宮。

不知不覺天上落起雨來,淅淅瀝瀝的雨水落在步道上,秋雨連綿,漢白玉步道濕滑,梁千翊行在眾臣子的隊尾,黑色鑲金邊皂靴踏在步道上,腳步沈重遲疑,遠遠近近的燈籠在雨中影影綽綽,高高的宮墻看不到邊,巍峨的鐘樓在雨中靜默著。

“咳,還真讓你們給說中了,今日這宴席,可謂是鴻門宴啊。”

“梁氏這一族,怕是以後只能更沒落了,那良王在西疆駐守多年,沒有功勞有苦勞,落得個削兵奪權的下場,聖上可不還是未曾忘記當年的事。”

“梁家先是出了個改嫁入宮的貴妃,現在又出了個駙馬,看著風光,可還不是祖墳都得被遷走。”

“諸位口下留情罷,別嚼舌根子了。”

前面的大臣們小聲議論紛紛,隔了數丈之遠,可在這黑漆漆的雨夜裏,他們的話傳入梁千翊耳中,格外清晰。

“世子——。”文武手持著一柄青色蘭竹綢傘,他先聽不下去了。

梁千翊未停下腳下的步子,他披著黑色暗紋鶴氅,身形在漆黑潮濕的夜裏,顯得決絕又孤單,不顧落在身後的文武,徑自向前走,細雨如針,雨水濡濕了梁千翊濃黑的眉,他的眼眸比漆黑如墨的天空還要深沈,瞳仁中反照著燈籠的亮光,眼裏的猩紅未減退半分。

文武慌張追了上前去,替他家世子打好傘。

一路無言,出了宮門,馬車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經過皇親國戚達官貴人居住的安平街之後,快要到駙馬府時,馬車突然停了下來,原來是梁千翊在車上喊了停車,他躍身下車,文武緊隨其後,不顧這秋雨淒淒,梁千翊轉身走進了雨幕。

他身上的鶴氅在暗夜中反射著光,腳下步子的方向卻不是駙馬府,文武也不敢多問,只好回頭將馬車先遣了回去。

馬車的馬蹄聲漸漸走遠,梁千翊順著一條巷弄朝前走去,比起宮中裕華殿內的豪奢華麗,這裏又是另外一副幾景象來,巷弄兩旁低矮的民房在雨中燃著昏暗的燈光,有流離失所的窮人在破屋檐下躲雨,梁千翊憶起南房縣的所見所聞,尋常百姓所過的日子,與晚上在裕華殿內,皇上齊寅所說的國富民強相差甚遠。

蘄朝三代帝王治國以來,直至今日齊寅執政,齊寅本就性情乖戾陰險,所有心思都放在鞏固自己皇位上,無心治理民生,今日這次設宴,一來是為了削弱梁家勢力,打壓這個梁千翊不走尋常路的駙馬,二來也是殺雞儆猴,誰若膽敢違抗皇命,下場一如被削兵的良王,被遷祖墳的田氏一族。

這其間暗流湧動,梁千翊洞若關火。

不覺中,遠處幾盞孤燈閃爍,梁千翊和文武二人竟走到了一處大宅院正門前,那宅院門前的兩只大石獅子威猛霸氣,不過好似已經很久無人打理了,石獅子身上落滿了灰,被這雨水一澆,黑灰色的泥水淌到地上,滴滴答答。

“世子,這裏是江府,先前的江尚書的府邸。”文武舉起燈籠,燈籠昏黃的燈光照在宅院大門上,朱漆大門顯示這這座宅院曾經的風光無限,但門上已貼上封條,殘破的封條在風雨中被掀起一角。

文武隨即了然,這是楚兒曾經的家,他閉了嘴,他家世子已經有好幾日未曾去過那梅香院了,雖不曾再去探望楚兒,可他的心,卻一直在楚兒那兒。

梁千翊靜離在破落的江府門前,他的眼神停留在那朱漆大門的封條上,江尚書公正嚴明的名聲在京城無人不知,梁千翊也有所耳聞,世風日下,這樣一心為民的好官在朝堂上已是異類,被鏟除陷害,不過是早晚的事。

楚兒為了救她爹,多次舍身,連自己的名節都不顧了,想來他們父母二人,必定是父女情深。

“文武,”梁千翊擡起頭來,他的星眸中亮光閃爍,側臉如同雕刻一般,嘴唇緊抿,他凝視著夜空,漆黑的天空黑雲壓頂,這遮天蔽日的天,早就該變了。

“在。”文武應聲。

“明日便替我飛鴿傳書,通知父王,一切,按照原計劃行事。”

文武面色一正,點頭領命。

**

梅香院裏,院內幾株含苞待放的梅花有的已經開始吐露芳蕊了,前幾日下了初雪,院裏還有一些殘雪,楚兒喜歡看雪,特地囑咐了下人不用去掃,臘梅花映在那白瑩瑩的雪裏,顯得格外好看。

內室裏,小丫頭們都被遣了出去,翠縷閉好門,確認門外無人偷聽。

“什麽,你說梁千翊的父親被削減了兵權,他母親那邊的祖墳也要被遷?”消息太突然,楚兒從幾案後站立起來,手持的毛筆還沒顧得放下,幾滴墨跡不小心沾染在面前的宣紙上,紙上娟秀俊逸的一排小篆,瞬間被墨汁浸染臟了。

翠縷緊鎖眉頭,她點點頭,這事兒是她輾轉從府裏李管家那裏打聽過來的,駙馬近日突然失勢,府裏所有人都噤若寒蟬,不敢多言,若不是看在楚兒的面子上,李管家也不願開口。

楚兒將毛筆輕輕放在掐絲琺瑯筆架上,她望向雕花窗外,窗口的梅花都快要開了,可自那日自己從昏睡中醒來以後,梁千翊就再也沒有踏入梅香院一步。

“翠縷,你說,自從咱們入了這梅香院裏,五公主那邊的人,就再也沒有來找過我們麻煩,是不是有些不同尋常?”楚兒沈思了頃刻,緩緩道。

翠縷回憶了一下,點頭道:“是有些奇怪,按五公主的脾氣,咱們給她辦砸了事,她不過來把我們扒一層皮,都算是輕的了,但細想之下,小姐你受了傷以後,都尉大人不光沒怪你給他下藥,還把你接入這院子裏養傷,五公主那裏的人,不會無緣無語就放過我們,料想是被人給攔住了,翠縷鬥膽猜想,這個人,八成就是都尉大人。”

近日裏她家小姐與梁千翊之間發生的種種,翠縷也都看在眼裏,那日她親眼見到受傷不久的梁千翊跳入寒池救她家小姐的命,對梁千翊,她也逐漸有所改觀。

她的話剛出口,只見楚兒眼神一滯,神情不似方才自在,翠縷的話戳中了她的心窩裏,楚兒繞過幾案,一身艾青素衣裳,頭上只簡單插了一根杏色佛手簪子,深居在梅香院裏的這些日子,她不再似以前一樣愛穿些顏色鮮亮奪目的衣裳,話也少了些,有空就坐在書桌前抄寫一些佛經、詩句,翠縷只覺得她家小姐近日變化太大,往常雖然江尚書入了獄,但她家小姐也不似如此消沈,可自從墜入寒潭那次,她家小姐性子愈發深沈了不少。

楚兒走到菱花鏡前,坐在那黃花梨木梳妝凳上,翠縷上前來替她拿起桃木梳篦頭,楚兒伸出纖纖玉手,拉開菱花鏡下的木屜,木屜的最下層,她那只羊脂白玉手鐲靜靜躺在裏面。

“翠縷,你說梁千翊在朝堂上被聖上如此為難,這背後是不是有什麽緣故?”楚兒對著鏡子,悠悠地說。

翠縷沈吟了一下,她勉強勸慰道:“朝堂上的事,我們姑娘家怎麽說得清楚,小姐還是不要胡思亂想,咱們把身體養好,以後的路還長著呢。”

楚兒回身擡頭,頭上佛手簪子上墜的玉珠輕輕顫動,她看著翠縷,心中一片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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