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怎麽哭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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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燕三帶領的那群山匪被一一拿下,都投進了縣衙大牢裏。

這飛刀上面的毒很少見,隨行的軍醫張大夫也束手無策,文武遍尋整個南房縣,也尋不著一個精通醫術的大夫,好在梁千翊的駙馬府上,有他從西疆帶來的羌族大夫,連夜快馬加鞭從京城給請過來,給他拔刀祛毒,那群山匪心思狠辣,那飛刀雖小,但上面淬的毒量卻不小,羌族大夫給梁千翊從傷口吸出一盅毒血來,又開了一副藥,囑咐文武定期給他上藥。

梁千翊失了血,那毒藥在他體內無法完全根除,羌族大夫說只能靠他的內力來抵抗毒性,他陷入了沈沈的昏睡。

江楚兒坐在梁千翊床榻前的圓凳上,屋裏燈火通明,羌族大夫為梁千翊拔毒,已經忙到夜裏三更。

“都尉大人內力深厚,奈何這毒性已經深入骨血中,老夫已經盡了全力為他祛毒,剩下的,只能看都尉大人的造化了,這幾日若是不發熱,平安度過七日,這毒便算是解開了。”羌族大夫把手裏的藥方子遞給小丫鬟,又囑咐了煎藥的方法。

文武不放心小丫鬟煎藥,要跟了去後廚盯著丫鬟,臨走前見江楚兒還坐在梁千翊塌前,她一身白衣上還沾著血跡,脖頸上的傷口簡單包紮了一下,裹在脖子上的白紗布,往外滲出絲絲鮮血來,鵝蛋臉上的梨渦不見蹤跡,原來那一雙晶亮的杏眼也失去了光華,床前的燭光照著她,她坐在高高的黃花梨月洞門罩式架子床旁邊,身子越發顯得單薄。

“楚兒姑娘,你回房歇息著吧,世子福大命大,他小時候在西疆受過比這還重的傷,定不會有事的。”江楚兒脖子上還有傷,文武心有不忍,出這房門前,終還是回了頭說了句。

翠縷也上前來拉著江楚兒的胳膊,“回房歇息吧,你若不放心,我在這裏替你守著。”

江楚兒搖搖頭,她連看都不看他們一下,只盯著床榻上躺著的梁千翊。

文武和翠縷見狀,嘆息一聲,也只能由著她去。

等文武把藥端上來,江楚兒幫忙扶著梁千翊起身,他仍然昏迷,文武在後面撐住他,江楚兒給他餵藥。

江楚兒從未見過他這副樣子,暖黃的燈光下,梁千翊堅毅的臉龐不覆往日的倨傲,甚至有些憔悴,他眉頭輕輕皺著,那雙極其攝人心魄魅力的桃花眼緊緊閉上,濃密的眼睫毛在燈光下似羽翼一樣微微扇動,嘴唇有些發白,時不時動一下,不知道在夢些什麽。

勺子放到他唇邊,他也不知道張口喝藥,江楚兒只能一點一點,慢慢地將藥灌倒他口中,一直看著他喉頭滾動咽下藥,她的心才稍稍放下。

等半碗藥餵下,已經快過去半個時辰了,文武也撐不住,在臥房外的書桌上趴著打著盹,因為羌族大夫的話,江楚兒半步都不敢離開,不知為何心裏前所未有的恐懼,之前江府被抄家,江父入了獄,赫月抓住了她的把柄,她都未曾這麽慌過,她不敢閉眼,她怕一閉眼,梁千翊就會死掉。

燈芯沒人挑,燭光慢慢暗了下去,江楚兒看著燈光下梁千翊的臉,她平日裏可不敢這麽看他,這張臉,長得實在是太好看了,她怕自己多看一眼,心裏就會多一層心動,可是現在,她什麽也顧不上了,她只想就這樣看著他。

江楚兒看著梁千翊微微皺起的眉頭,他像是夢到了什麽一樣,嘴裏喃喃自語,夢裏一定不是什麽開心的事情,他額頭滲出一層細汗,江楚兒用熱毛巾給他拭去,靠近他去摸他的額頭試溫度,他頭頂一個細細的美人尖,額頭長得光潔飽滿,江楚兒的手心觸到他的皮膚,她與他的臉靠得極近,她能聞到他身上若有若無的龍涎香味道,只聽見他嘴裏似輕輕在喊著什麽,似是魘住了。

江楚兒凝神靜氣,恍惚將她聽到他口中喊出“娘”那個字。

她的心裏一沈,她知道他的母親——梁田氏,早已去世多年,說是在宮裏抑郁而終,他看去上倨傲霸氣,但實際卻有這麽一段傷心往事。

沒娘疼愛的孩子,梁千翊小時候的那些日子,一定過得不甚舒心罷。

屋外起了風,一陣涼風從窗前吹過來,燭火搖曳,房內帳幔起伏晃動,夜深人靜,江楚兒憶起梁千翊中刀後暈倒前,在她耳邊輕輕說的那句話,不覺臉紅耳熱,他梁千翊,到底有沒有一點點喜歡自己呢?若是沒有,他又何必費盡力氣來救她,他只知道自己為了晚娘才跟他鬧別扭,他願意為了她把晚娘送出衙門,若是不喜歡自己,何必做這些?又何必特地跟她解釋,他那麽驕傲的一個人,赫月的強權面前,他都不曾低頭過。

江楚兒起身掩上雕花窗子,她剪了燭芯,出了江府,經過沈恒那一段,她以為自己已經心如止水了,又哪能料到偏偏就遇上梁千翊。

梁千翊這個夢做得好長,他一直喃喃喊著娘,江楚兒看著他那張俊美又讓她心疼的臉,她心一橫,伸出手去,她的手指冰涼,握住他滾燙的右手,他眉頭輕輕跳了一下。

“梁千翊,答應我,這一次,千萬不要死,哪怕你活過來,怎麽欺負我都可以,但這次,千萬要活著。”江楚兒湊到他身邊,她只覺自己臉龐有些涼涼的,原來不知何時自己掉下淚來,豆大的淚珠兒,一滴一滴,“撲、撲”地落在梁千翊身上的蘇繡錦被上,她好久沒有哭過了,父親剛被抓入獄時,她總是哭,可後來她學會了堅強,但現在,這份堅強在梁千翊的安危面前,全部都瓦解掉。

好像是江楚兒的祈禱起了作用,梁千翊終於安靜了下來,東方的窗欞子泛起了白,窗欞上的魚蟲雕花逐漸清晰了起來,天快亮了,這一夜,終於撐了過去。

連著好幾日過去,好在梁千翊年輕身子骨結實,又習過武內力深厚,傷情漸漸有了好轉,這些時日裏,江楚兒除了回自己房梳洗換衣,硬是寸步未離開這間屋子,文武和翠縷左右相勸,她也充耳不聞,沈恒在屋外打聽著屋裏發生的一切,一個人悄悄站在屋外拐角的檐下,不知何時才離去。

江楚兒這些日夜未上床躺過一個時辰,這天下午,實在是撐不住了,右手手肘架在梁千翊的床鋪前,手掌撐在下巴邊,頭一點一點,忍不住打起了瞌睡來,頭上簡單插了根素銀釵挽起頭發,釵頭墜了個紅珊瑚珠子,珠子搖搖曳曳,隨著她的腦袋上上下下擺動著。

發髻挽得倉促,素釵在頭上搖搖欲墜,江楚兒一個點頭,釵子從發髻上掉下,釵頭撞到黃梨木床沿上,發出“叮當”的聲音。

江楚兒被這聲音驚醒,她慌張坐直身子,擡頭張望,只見床帳重重,自己原來還坐在梁千翊的塌前,剛松一口氣,便察覺自己好似被人註視著,她順著視線看過去,只見床上的梁千翊,不知何時已經蘇醒了過來,他還躺在那裏,臉上清瘦了不少,但一雙眸子炯炯,定定地看著自己的臉,也不知已經看了有多久。

梁千翊眼裏帶笑,那眼神有著劫後餘生的慶幸,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柔情,被他這麽一看,江楚兒摸摸自己的臉,不知道自己臉上有何異樣。

“怎麽哭過?”梁千翊一邊眉毛輕輕一挑,“我受傷,你這麽傷心?”

江楚兒轉喜為怒,嗔道:“我哪裏哭過?你好不容易醒過來了,怎麽也不說話好話?”

“若是沒哭,眼睛怎麽腫的跟核桃一樣似的,我若死了,你豈不是不能獨活了。”梁千翊慢慢支起身子來,他的眼睛恢覆了往日的神采,桃花眼彎彎帶笑,那雙眼睛帶著壞,江楚兒本想拿一個繡錦腰枕給他放在身後,聽到他這句話,手在半空中頓住了。

江楚兒把手裏的腰枕一把擲到梁千翊懷裏,她一扭身,背對著梁千翊,撅起嘴來氣鼓鼓道:“剛好一點,又亂說話,不怕閃了舌頭,我不過是路過這邊,順路來看望你一樣罷了,怎麽來講,都是你救過我性命,這下好了,你也沒什麽大礙,我走了。”

她擡起步子就要走,只聽到後面梁千翊輕哼一聲,那聲音中卻夾雜著痛苦。

江楚兒的腳步頓住,她猶疑地回過頭去,梁千翊的傷大概還沒有完全愈合,剛坐直身子,只見他眉頭皺起,左手一把捂住右邊肩膀,嘴裏呼出一口涼氣,那痛苦的模樣,不像是裝的。

“大夫不是說都要痊愈了嗎?怎麽還會疼?”江楚兒扶住梁千翊的肩膀,她眉心蹙起,連日的勞累,她似一朵茉莉花失去了水分的滋養,此時皺著眉,茉莉花骨朵兒經了風雨,原本細嫩的花瓣起了皺。

梁千翊若有所思地盯著江楚兒,他突然伸手,握住江楚兒放在他被子上的右手,“你若心疼我,就別走。”

江楚兒只覺臉上一燙,“輕嘴薄舌的,小心舌頭。”

怕別人看到她臉上緋紅的樣子,江楚兒一低頭,掙開梁千翊的手,她起身便走,不小心差點撞到門口進來的一個人。

文武身子一閃,只見江楚兒腳步匆匆,幾個轉身,那纖細婀娜的背影便消失在院門口。他有些困惑地望了望門外,不知道江楚兒這般急匆匆,到底是因為何故。

等他一轉頭,便看到梁千翊已經起身坐在床榻上,似有心事,唇角勾起一抹弧度,一副心馳神往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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