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章-最後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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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最後一封信

池恒展拿著信,久久沒有放下。

婚紗照,原來那婚紗照是父母那時候照的。那身銀灰色西裝,還有那條藍色條紋領帶,還有父親一直喜歡藍色,也是因為母親喜歡藍色……冥冥之中,是父母在暗示他嗎,讓他留下了那套西裝和領帶,還希望著在結婚時用上那條領帶,讓父親見證那一刻的到來。

“常存抱柱信,豈上望夫臺。”他想起了那個“尾生抱柱”的青花瓷罐,當時覺得很無法想象,不知道父親對“照片中的女孩”用情要多深,才會在那個房子裏擺放著那樣的器物。現在想起來,竟不覺得了,反而認為即便那個器物擺在那裏,那個故事擺在那裏,也不足以承載父母間愛情的哪怕極為微小的份量。

那時的父母,那種純粹、熾熱、心無旁騖的感情……他一直渴慕著的感情,如今那麽形象、生動而又具體地呈現在他眼前,讓他感同身受,甚至感動得有些窒息,他張大了嘴,用力地呼吸了幾下。那種混雜了喜悅、激動和悲傷的感動像火山熔巖般汩汩翻滾,緩緩地在血管中流動,燙得他全身微微地發疼。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母親那句“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事物是值得讓人們為了它而放棄所愛吧”,他緊緊地捏著信,眼睛紋絲不動地盯著那句話。楚飛揚如果愛他,又怎麽會那麽輕易地就放棄了他?他如果愛楚飛揚,那麽,他又會不會因為父母的期望而放棄楚飛揚……如果真是這樣,他要如何選擇。

【第十一封信】

【梓柳:

讀了你的來信,也體會到你盡量在用輕松的語氣,是不想讓我擔心嗎?可是,為什麽盡管如此我仍感覺不到你的幸福呢?字裏行間全都是淡淡的悲傷。

梓柳,究竟怎麽了?至今,我還記得你結婚那天的樣子,大紅的旗袍將你襯托得那麽漂亮,就像是從畫中走出的一位古典美人,溫雅嫻靜。你依偎在元浦的身邊,笑得那麽幸福,又像是一朵雪中待綻的紅梅。

你經歷了一夜之間失去父母的慘痛,經歷了愛情帶給你的種種折磨,包容了元浦的一切,你努力工作,努力回報所有給你幫助的人……這樣的你,應該得到幸福,應該被好好珍惜啊。雖然我們同齡,你還長我幾個月,但看著那時的你,我甚至有一種母親嫁女一樣的心情。我想著,終於,終於梓柳嫁給了相愛的人,終於一輩子有了溫暖穩定的依靠,一輩子有人在身邊關心疼愛了。可是……

梓柳,你總是說元浦對你也很好,家裏的用度開支總是定時給你,也會在你生日時給你買禮物,會陪你回老家給父母掃墓,生病時會陪在你身邊照顧你,會給你買一堆營養品,從不對你發脾氣,甚至都不大聲說話……在這方面,他做得真的是無可挑剔,可是為什麽你會感覺不快樂呢?因為元浦對待你過於“相敬如賓”了,這不是夫妻該有的“客氣”。

我知道你不是一個看重物質的人,我也知道你想要什麽樣的生活,像我們這樣失去至親的人,最渴望的就是穩定的家庭,愛人的悉心陪伴與無微不至地呵護。我曾以為結婚後,你和元浦相處的時間會更多了,可是沒想到反倒更少了,他甚至都有夜不歸宿的時候!梓柳,你們才結婚一年多啊,問題出在哪裏?又是什麽事情能讓他痛苦得夜不成寐,獨坐寒風?你有沒有和元浦好好談過?如果能讓他說出問題的所在,也許你可以為他分擔一些啊。

我也百思求解,也許我的一個念頭和你心中壓藏著不願說出來的想法一樣,我真的不想說出來,也實在不能相信。但,我還是殘忍一些吧,無論如何總要面對現實,重病還需猛藥,不能諱疾忌醫,對不對?那就是:他是不是喜歡上別的女人了?或者說他在外面就有別的女人了?如果是這樣,梓柳,你真的需要好好考慮一下以後的路怎麽走了。雖然“離婚”是一件很難過的事情,還將承受著外界的各種風言風語,猜忌誹謗,指指點點,但如果你不把它們當回事,它們就不是什麽事。愛情來不得半點勉強,如果在一起不快樂,不幸福,何不給自己多一個選擇?我們還那麽年輕,人生的路還很漫長,要努力爭取盡量讓自己得來不易的生命活得快樂一些吧。

我一萬個不希望你們離婚,不希望真如我們猜測的那樣。也許元浦另有難以說出口的隱情,他還是愛你的,只是那個壓力壓得他暫時無法好好喘口氣,無法平靜地跟你談話。如果是這樣,梓柳,給他更多的溫暖和理解吧,給他時間,也許不久,他就會處理好那個隱情,回到正常生活裏來。我更願意相信是這樣的。

梓柳,你想的一定比我想得還要多得多,有機會好好和元浦談談吧,期待你們的好消息。

無論何時,也一定要記得,還有我這樣一個朋友,可以陪你哭,陪你笑,聽你訴說。我們不是說好要做一輩子的好朋友嗎?

希望你開心。

展眉

1983年4月21日】

又及:我7月份要畢業分配了,也會回雲海市,具體情況,等我回去確定下來後就會寫信告知。

原來秦姨也經歷了一場感情磨難,只是不知她最後離婚了嗎,看來自己不主動問是對的,否則一不小心就會觸到她的傷心事。

想想母親,在感情上可以說是一個堅強獨立的女子。她在分析秦姨夫婦的情況時,字裏行間透露是那種如果背叛則幹脆斬斷,絕不哭哭啼啼,糾纏不休的意志,哪怕冒犯了所有人的指摘,也不願要那種貌合神離的生活。這樣的母親,如果沒有早逝,如果知道了父親那一夜與邵媽媽之間發生的事情,那麽母親又會不會毅然決然的離開父親呢?可那時情況太特殊了,父親那時是把邵媽媽當成了她,父親的言語、行為都是以此為前提下才發生的……

可母親也不是那麽武斷的人,她應該也會考慮當時的情況,就像她開導秦姨時說的那樣,事情發展到那一步,也許是有隱情的。如果這樣,母親會不會原諒父親和邵媽媽呢?

隱情?楚飛揚是不是也有隱情……他真的應該和楚飛揚好好談一談,他們很久都沒有好好說說話了。

【第十二封信】

【梓柳:

讀了你的信,覺得好像心中放下了一塊巨大的石頭,感覺輕松極了。

元浦果然是有隱情的啊,既然他不願意說出來,那麽就要尊重他的隱私了。我想,無論是情侶,還是夫妻,尊重相互的隱私都是基本的底限,沒有人希望自己被□□裸地吊在大庭廣眾之下任人觀賞評論。何況你那麽愛他,更何況你們竟然有小寶寶了!

有人說婚姻是愛情的墳墓,但是婚姻裏更有愛情的結晶。《圍城》裏說:婚姻像一座城,城裏的人想出去,城外的人想進去。我看也不盡然吧,至少,你不想出來,當然我想和逸雲哥一起攜手走進去,想擁有我們愛情的結晶。

還有,我剛剛分配在市一小了,如願以償當了一名語文老師。學校還分配了一間宿舍呢,面積不大,但是收拾整理一下後,也很幹凈舒適,中午的時候,可以稍作休息。晚上我當然還是要回家去住的,我想幫著分擔家務,讓表舅和舅媽也能好好休息休息。二老這麽多年照顧、撫養我和逸雲哥,再加上教學工作的繁重,他們已漸漸老去,也該由我們照顧他們了。

邵尋梅也回來了。她外語學得很好,現在分配到了外貿公司,而且是和逸雲哥一個公司。巧吧?人與人的緣分真是很奇妙。

又能天天和逸雲哥在一起了,好高興!

我是不是有些“樂意忘形”了,信都寫得東一句西一句的。

今天先寫到這裏吧。這幾天一直在忙工作手續的事情,等閑下來,再繼續寫。

哦,還有,小寶寶什麽時候出生?來信一定記得告訴我,到時我要去“探親”,真想體驗一下一個小小人兒抱在懷裏的感覺呢。

祝一家三口幸福滿滿!

展眉

1983年7月20日

又及:我突然有個主意,小寶寶的乳名就叫滿滿,怎麽樣?幸福滿滿,喜悅滿滿,福祿壽禧善都滿滿!】池恒展微微笑了笑,原來那些畫的作者“滿滿”,就是秦姨的孩子,還是母親給取的。

他的眼眶又立刻微微地濕了。在還不知道將會有他的時候,母親就已經在期盼著能有一個“他”了,那麽,母親在懷上他之後,又該是多麽期望能將小小的他抱在懷中。可期望了七個月,盼望了七個月,最終……

至此,母親的字裏行間還是充滿了歡快的,對未來也充滿了幻想和期待,但是那個阻止了父母最後邁入婚姻殿堂的力量到底是什麽?這個問題始終困擾著他,但信讀到這裏,他依舊一籌莫展,毫無頭緒。

他拿起了最後一封信,手指捏了捏,感覺了一下厚度,似乎比之前的信要厚一些。他期望這是一封長長的信,可以解答他的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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