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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張大爺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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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張大爺的回憶

第二天一早,池恒展是從夢裏咳醒的。

他夢到在參加楚飛揚和慕容林林的婚禮。

婚禮是在一大片沙灘上舉行的,以藍色的大海為背景,海面上風平浪靜,沙灘上擺滿了白色的桌椅,白色的遮陽傘,粉色汽球和紅色絹花玫瑰裝飾的拱門立在所有桌椅的最前方,一條長長的大紅地毯從公路邊一直鋪到沙灘深處的婚禮現場,伸入到那個漂亮精致的拱門裏。人很多,很熱鬧,公司各部門的人都到了,還有很多小孩子在沙灘上嬉鬧奔跑。

楚飛揚穿著白色禮西服,淡粉色襯衫,打著一個漂亮的白色領結,襯托得他越發的俊美,慕容林林則穿著潔白的婚紗裙,長長的尾裙拖在地上近十米,她正含情脈脈地看著楚飛揚。而他,則站在紅地毯邊,冷冷地看著慕容林林挽著楚飛揚的胳膊,伴著婚禮進行曲,從紅毯那頭一步步地緩慢走來。人群在歡呼,你一言我一語地紛紛誇讚這一對新人是郎才女貌、金童玉女。滿天飄舞著五彩繽紛的彩色亮片,在陽光下不停地閃爍,像夜空中絢爛的禮花。

突然,歡呼聲變成了驚訝聲,竊竊私語像潮水般將一對新人淹沒。他奇怪地轉過頭,卻看到慕容林林正在憤怒地瞪視著他,而他穿著一身黑色的禮服,也是粉色的襯衫,系著父親的那條藍紋的領帶,楚飛揚的手正與他十指緊扣。周遭的人群開始指指點點,嘲笑聲哄然而起,甚至還夾雜著謾罵。

他們站在人群中心,環顧著四周,茫然失措。

這時,海上突然掀起了狂風巨浪,一個滔天的浪頭打過來,沖上沙灘,將他和楚飛揚卷進了無底的大海。他們在海底深處沈沈浮浮,被暗流裹挾著往未知的方向漂移,無法呼吸。楚飛揚卻依舊鎮靜地緊扣著他的手,對他溫柔地笑了笑。他剛一張嘴,一口苦澀的海水就嗆進了他的肺中,他猛烈地咳起來,突然就睜開了眼,醒了。

他大口大口地貪婪地呼吸著,仿佛剛剛從溺水的窒息中掙脫,看著天花板,又楞楞地躺了一會兒,然後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躍起。今天,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辦,沒時間想這些有的沒的。

他撥通了那個張姓的電話。他決定了,在電話裏事情不好談清楚,先簡單說個理由,然後和對方約個時間和地點面談。

“餵,哪位?”電話裏的聲音不是池恒展以為的老年男姓,聽聲音大概是三十多歲的年輕男人。

“你好,請問是張先生嗎?”

“是,我姓張。你是哪位?”

“我姓池。請問你家原來是住在街心花園對面的建國小區吧?”

“是,剛搬走沒幾天。你有什麽事?”對方似乎有些不耐煩了。

“是這樣,我家和你家原來住在一個樓,我家在一單元,你家在二單元。我想打聽一下原來住你家對門的那家人的情況。”

“嗯?我家對門?”對方的語氣裏顯出了一種好奇,“嗯……我從沒見過那家有人住。不過我很早就搬出來了,那個房子主要是我家老爺子住的。你為什麽打聽那家情況?想買房子?”

池恒展順著對方的思路說道:“是,想問問那個房子的情況。”

“我是不知道什麽情況了,要麽晚上我見了我家老爺子幫你問問。”

池恒展當然不能讓他代勞,連忙說:“謝謝了。但是方便的話,我想和你父親見個面,有些事情我想當面問可能會更清楚些。”

“哦……你還想問他什麽事?”對方又來了興趣。

池恒展有些反感,他討厭別人追根究底地問一些與其並不相關的事情,像是個八婆似的。他覺得楚飛揚這一點就特別好,從來不追問他不想說的事情。但他當然沒有讓自己的不快流露出來,而是笑笑說:“也沒有什麽,只是覺得電話裏一時想不起來的事情,有時候聊一聊,也許就想起來了。”

對方聽出池恒展不想多說什麽,反正等池恒展見過老爺子,他就能從老爺子嘴裏知道個一二了,就幹脆地說:“也對,我家老爺子每天十點都會去花鳥市場裏遛彎,和一幫棋友下下棋,你去了準能見到他。”

“今天周六,也會去嗎?”池恒展剛想起今天是雙休日。

“會,雷打不動。哎,你認識他吧?”

“我認識。謝謝你!”

池恒展掛斷“小張”的電話,看看手表,剛九點,他準備馬上就去找那個“老張”。出門前,他把那張帶有“春蕾照相館費贈”的照片放進手提包裏,如果時間允許,他想也去春蕾照相館了解了解情況。

花鳥市場離他家還是有一段距離的,好在不是車流高峰期,交通還算順暢。池恒展來到花鳥市場停好車時,看看時間,還有近半個小時才到十點,他就在市場裏慢慢走走看看,尋找下棋的地方。

這個市場是建立在公園裏的,池恒展就主要找亭子一類的建築,他覺得下棋基本上會選在亭子、長廊一類的地方。

商鋪有的已經開門營業,他慢慢地走著,看著。有的掛滿了各種瑪瑙、水晶、玉石制品;有的擺放著很多陶瓷的或仿青銅的器物;有的則出售各種奇形怪狀的根雕、盆景、木制茶海等;有的掛出一大片鳥籠,裏面的畫眉、夜鶯、八哥、鸚鵡等,五顏六色,啘囀啾鳴;有的古董商鋪則還緊閉大門,也許是並不著急開門,所謂“三年不開張,開張吃三年”。他想起家中的那個“尾生抱柱”瓷罐,也不知價值幾何,是真品還是贗品,父親又是從哪兒得來的,會不會就是在這樣的古董鋪子裏淘到的。

走過這條兩側商鋪林立的街,他就走到了相對清靜的公園深處。

公園的深處有一片湖,他擡眼看到不遠處在湖邊就有一座亭子,裏面已經坐滿了人,有站有坐,亭子的花架上掛滿了各式的鳥籠,離得老遠都能聽到鳥鳴,像是唱歌比賽似的,一只比一只唱的響,一只比一只唱的歡。他走過去,越過一圈觀棋的人,看到石桌邊有兩個老人正在下棋,他又環視了一圈,基本上都是六七十歲的老年人,個別的看著年輕些,但也得有五十多歲了。

他的到來,反倒引起了一些老人的註視和好奇,大概是覺得年輕人這個時間不上班、不學習,無所事事,來這個地方消磨時間,太不像話了。池恒展沒有發現他要找的張大爺,又不好意思站在老年人堆裏被嚴厲地審視,就走出亭子,在路邊的石椅上坐了下來。他想,這是從公園入門處通往亭子的必經之路,等一會兒張大爺來的時候正好能攔住。

在等待的時間裏,他本想擬定幾個問題的,後來想想,情況還不知道怎麽樣,所謂計劃趕不上變化,隨機應變吧。隨機應變這一點他還是很擅長的。

他全身放松地靠著椅背,看著波瀾不興的平靜湖面,不知不覺間思緒又開始任意游走,他又想到了楚飛揚。

難道設計部門今天加班?楚飛揚現在公司裏開會?不是說上午要討論慕容林林的設計稿嗎?楚飛揚就是心地太善良了,有些時候自己的設計思路在幫同事改文案的時候就加了進去,到最後成果是別人的,不過這也是他人緣好的原因之一吧。

公司的那些女孩都覺得楚飛揚脾氣好,溫和,長相又英俊,背地裏不知議論多少回了,都希望自己能成楚飛揚的女朋友。上次他等電梯時,就聽前面兩個女孩子在輕聲討論楚飛揚女朋友的事情,什麽不會沒有女朋友啊,什麽感覺很神秘啊,什麽喜歡就去追啊,女追男又不丟人……他當時心裏只覺得好笑,還暗暗得意,你們喜歡的楚飛揚喜歡的人可是我。

但是,現在呢?他還能這麽自信嗎?不知道楚飛揚以前有沒有和女孩子談過戀愛,他以前怎麽就沒想起來問問楚飛揚呢,說不定楚飛揚是……雙性戀?在形形□□女孩子的追求下,楚飛揚真的能夠不動心嗎?尤其是那個慕容林林!說起來,今天慕容林林的設計裏不知道又有多少楚飛揚的創意。

他轉念又一想,論外形、年齡,他和楚飛揚實在難分伯仲,怎麽公司裏喜歡他、主動靠近他的女孩子就很少呢,在上大學的時候還多一些。他和楚飛揚就是性格上有些差異,楚飛揚見誰都微笑著,彬彬有禮,讓人感覺很親和,而他,大體上很難對每個人都微笑,面癱倒還算不上,但是對於不熟悉他的人來說,他距離面癱也不遠了。大概就是他表面上的嚴肅才讓女孩子們對他敬而遠之吧,所以背後有人叫楚飛揚“暖男”,叫他“冷男”。不過這樣也好,省去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煩,比大學時感覺要輕松多了,他實在不想再去應付女孩子們的好感了。

當然,跟他比較熟悉的人都知道,他其實不是表面上看到的那麽嚴肅冷漠。也曾有人見楚飛揚和他關系很好,通過楚飛揚打聽他的個人情況,比如跟楚飛揚同部門的薛小冰。

楚飛揚倒是很實話實說,明確地告訴她,他沒有女朋友,他其實沒有表面看上去那麽嚴肅,他這人其實很好相處等等,等等。事後,楚飛揚還把這件事說給他聽,他當時心裏就微微有些不快,感覺就好像楚飛揚急於把他推銷出去似的,但一想各自早晚都要交女朋友的,也就沒有太放在心上。現在想起來,看來楚飛揚也是和他一樣的想法吧。

池恒展彎腰從地上拾起一粒小石子,對著平靜的湖面狠狠地扔了出去。石子在湖心激起一柱細高的水花,又在湖面迅速漾起一圈圈的漣漪,一蕩蕩地向湖邊推開,像是一直推到了他心裏似的,推得他似被一道道的水紋勒住了脖子而不得不使勁向後仰,好爭得一些喘息的空間。

他一時看得出神,直到一個身影從他面前慢悠悠地走過,擋住了他的視線,他才驟然回神,再一看,剛剛走過去的好像就是張大爺。

他迅速站起身,三步並做二步,追上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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