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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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都格外地陰冷,幸存者們躲藏在斷壁殘垣中瑟瑟發抖,滿心地期盼著嚴寒盡快過去,春天快些到來。

電視機和廣播裏播出的關於時局的新聞每一條都牽動著人們的神經。盡管它們在人們心中的可信度已經降得極低,人們還是希望那些動態能夠挽回時局,至少能緩解一下他們如今的窘境。

他們依然記得之前那一次令人失望的和談。當時,人類領袖在直播臺前熱淚盈眶地宣布迎來了和平。所有的幸存者都從家裏跑了出來,載歌載舞,歡呼雀躍,並且一度那麽努力地開始在廢墟上重建家園。然而好景不長,接踵而至的戰爭爆發得甚至比當初第一次從天而降的天兵更加匪夷所思。因為交戰的雙方都是那一群墨綠色皮膚、有著或紅色或紫色頭發的家夥。他們為何而戰不得而知,但所到之處受到波及的依然是可憐的原住民。科技水平相差得實在太遠,導致人們連抱怨臨時政府軟弱無能的意願都不再有了。整個冬天,漫天的飛艇和激光槍交錯在人們的頭頂,他們能做的只有把地下室挖得更深一些,在雙方交戰稍歇的時候,抓緊時間補充一點糧食和清水。如果還有時間的話,那便擡頭看一看天,是否還是原來的顏色。

他們不知道的是,當他們在黑暗的地下室中祈禱戰爭趕快結束的時候,有一群人正在殊死相搏。也許是為了親人,也許是為了自己,也許有著拯救世界的偉大理想,也許只為滿足一己私欲,總而言之他們讓這一個冬天至少沒有在寒冷以外變得那麽血腥。

在春天剛剛來臨的時候,一條振奮人心的消息終於開始在媒體上流傳開來。

圖尤人撤軍了。

一架架滿載著全副武裝的士兵的飛艇騰空而起,如箭一般竄上雲霄。那數量如此之多,從屏幕中望去如同螞蟻一般。

人們看著屏幕議論紛紛,這次該不是假的了吧。

緊接著,許久未露面的臨時政府首腦再次頻繁出現,伴隨著他的是一系列聽起來有些新鮮的消息。相比於之前總是濃眉緊鎖,這一次這位老人顯然意氣風發得多,連帶著灰白頭發中的黑發都似乎多了一些。

圖尤人的新君將此前攻擊地球的行為定性為“由誤會造成的沖突”,正式宣布戰爭終止,今後將協助地球人進行戰後重建,並且將相當一部分的科技與地球人共享,協助後者進行科技水平的提升。作為回饋,地球允許圖尤人的自由往來,並且同意向圖尤人提供其進行後代繁衍研究的一切可能幫助。

對於最後一點,不少人一開始覺得莫名其妙,直到後來才慢慢知曉真相。圖尤人和地球男性進行基因融合時,前者作為父本,後者作為母本,誕生後代的概率微乎其微;但是兩者一交換,其概率竟然高達98%以上。換言之,一個正常的地球男性,幾乎百分百地能夠讓圖尤人留下後裔。

這對於子息稀薄的圖尤人來說,簡直如同神跡。誠然不少驕傲保守的圖尤人不願意雌伏人下,但是更多為了一個後代急紅了眼睛的圖尤人卻已經開始擠破頭顱地想要來地球抓男人了。

然而,眾所周知,作為一個有著自給自足歷史的民族,又有多少地球男人願意拋開自家活潑可愛的年輕姑娘,轉而去娶一個有著古怪膚色、更關鍵和自己一樣硬得硌手的……男人呢?

因此,為了杜絕犯罪,雙方在協商之下,決定設立一個專門的機構,該機構負責在地球收集願意向圖尤人提供幫助的地球男性的基因樣本,並予以該提供者一定的報酬,而後將該樣本運回圖尤母星,進行人工繁育。

不過還是有不少圖尤人為此不遠萬裏而來。一個冷凍的精子,哪有一個鮮活的伴侶來得有吸引力呢?

至於有多少地球人願意接受他們,那只有天知道了。

總而言之,這一個春天來臨時,終於不再那麽寒冷,那麽令人絕望。當經歷過最黑暗最痛苦的地獄之後,這一季的山花爛漫開滿原野,都已顯得彌足珍貴。

S市郊往東幾公裏遠,有一片樹木茂密的高崗,高崗上有一片被平整過的土地,縱深約莫都有百來米,四周都被森森的松柏所包圍,顯得十分幽靜肅穆。

這是一個墓地。

最早,這裏只有一塊墓碑,底下也沒有真正埋著骸骨,但因為是入侵者立的,後來一直也沒有人敢來摧毀。周圍流亡的幸存者慢慢地開始聚攏在這裏祭奠親人。直到戰爭結束,官方註意了這個墓地時,當初種下的一些苗木都已經長得半大了。市政府考慮再三,索性將墓地原址辟成公墓,擴大了四周的面積,再種上松柏,安排了守陵人專門在此管看護。

盧睿踏上高崗時,看到的便是這一片與一年多前截然不同的場面。

今年的春天來得格外地早,仲春時節,已是漫山遍野的蕓薹花。微風吹過,金黃的花海此起彼伏,掠過鼻尖的都是中人欲醉的花香。

他朝西方遙遙看去,只見一片繁華的城市群,尚在晨色之中沈睡。

他靜靜地看著那裏,有片刻的出神。

身後,慢慢開始嘈雜起來,三三兩兩前來掃墓的人慢慢多了。

他隱約聽到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發出一聲冷冷的嗤笑。

盧睿轉過頭,果不其然地看見不少老熟人。

班達普蘇和淩栩、庫洛和龍穆,齊刷刷地站在身後,看樣子剛從那裏回來。

至於那一聲嗤笑是出自誰,不用猜也知道。

龍穆高興地向他打了聲招呼,庫洛也禮節性地向他點了點頭。

普蘇看到他手中的東西,表情變得有些微妙。

淩栩的反應則是最為奇怪的。

“你們先回車上等我,我和盧睿聊聊天。”

公墓邊的石凳遠遠能望見S城的遠景,兩人找了一個空座坐了下來。

“怎麽找到這裏的?”淩栩問道。

“我以前來過。”盧睿回想起當時的情況,“那時候,這裏還很簡陋。”

“原來如此。”淩栩笑了,又說,“今天來是祭奠父母親的嗎?”

盧睿頓了一頓,說道:“算是吧。”

淩栩偏過頭看他一眼,也不說話了。

兩個人齊齊地望著遠處的城市群,一時間氣氛沈默下來。

“我給你說件事吧。”淩栩突然說道。

“普蘇的孩子……沒有了。”他眼睛低垂著,輕聲說。

“我知道,請寬懷。”盧睿似是想起什麽,又問,“你當時不是離開了嗎?”

“可能會勾起你一些不好的記憶,還要聽嗎?”

“沒關系。”

“伊瑞-桑耶很早就將自我犧牲的計劃告知了普蘇和我們,大家當時都默認了。但是事到臨頭,普蘇還是接受不了這個事實,他想要去救伊瑞-桑耶……至少是把伊瑞-桑耶的屍體搶回來。你想想普蘇當時那副樣子,我怎麽可能同意讓他去?於是我向他承諾,我會替他將事情辦好。我和庫帶了幾個人,在半路上截到了烏爾庫魯運送伊瑞-桑耶前往機場的車子,和他們發生了交火。對方不願就範,最後將自己車子點著了,想要同歸於盡。我們費了好大的勁,才將伊瑞-桑耶的屍體搶了回來。可是當我趕回家中向他報訊時,得到的消息卻是,普蘇後來自己駕著車追了出來,而半道上卻因為頭暈出了車禍。我又趕到醫院,醫生第一時間就告訴我,我的孩子,沒有了。”

他苦笑一聲,看著盧睿漸漸皺起的眉頭,繼續說道:“你能理解我當時的心情嗎?當推開病房的門,看見那個人躺在床上強抑悲痛的模樣時,我第一時間不是想怎麽去寬慰他,而是覺得如此挫敗。我淩栩到頭來,也比不上伊瑞-桑耶的一個指頭,我這樣掏心掏肺地對他,而當他知道伊瑞-桑耶有難後,卻這樣不顧一切地……我恐怕終老一生,也得不到這樣的待遇?”

“然後你就走了?”

淩栩閉上眼睛,慢慢地點頭。

“我喝了很多酒,昏睡了一整天,又發了一天的呆。清醒過來以後,卻發現自己還是放不下他。他剛剛失去孩子,身心收到的打擊恐怕比我還要大,我怎樣都不該一走了之。我的手下也在滿世界地找我,那天跟我一起去救人的兄弟給我打了一通電話,是來給我道歉的。那天救人的時候,我先沖進對方車中,對方點起了火把我們困在了車裏,我的兄弟在外面看到車廂裏伊瑞-桑耶的屍體,他們不知道伊瑞-桑耶是白皮膚,以為車裏就一個白皮膚,那重傷的肯定就是我。他們情急之下,就跟普蘇打了一個電話,說,淩栩在救人的時候,受了重傷,說不定已經死了。”

盧睿轉過頭看著淩栩,表情慢慢凝重起來。

“很諷刺,不是嗎?”淩栩苦笑著說,“斷送我自己感情的竟然是我自己。”

盧睿想了想,問道:“所以我那天臨走時看見的那輛車,是你?”

淩栩點了點頭。

“那現在呢?你們還好嗎?”

“如果我說普蘇至今不肯原諒我,你信嗎?”

“我不信。”

淩栩哈哈一笑,說道:“借你吉言。”

“你們都太妄自菲薄了。”盧睿笑了一聲,“我旁觀者清。”

淩栩微笑著點頭,眼神一瞥,看見盧睿擺在右手邊的那一束花。

“那你自己的局呢?你看得清嗎?”

盧睿看了淩栩一眼,慢慢站了起來。

“時候不早,我還要去掃墓。”

“對了,還有一件事,過兩天你來接夏先生吧,普蘇說他還是希望能和你一起生活,你還願意接受他嗎?”

“當然。”盧睿顯得有些驚喜,又問,“他自己想要回去?”

“自從他見了索訶以後,這幾天恢覆得很快,腦子已經挺清楚了,可能是心中的包袱終於落下的原因吧。”

“有的時候,放下一些無所謂的東西,少些猜忌和懷疑,也許很多麻煩就都沒有了。”淩栩擡頭看著他的側影說。

盧睿點點頭,說了聲再見,卻又久久沒有離開。

“淩栩,我問你,如果換做是你,當時會選擇這麽做嗎?”

淩栩是聰明人,自然知道盧睿糾結的是什麽,他想了想,說道:“換做是我,恐怕會更加果決地這樣做,誰讓普蘇說我是最冷酷無情的人呢?”

盧睿回頭,有些不解地看著他。

“所以你和伊瑞-桑耶都一樣,都選擇了一條於公無懈可擊,於私不可原諒的道路,你們可真是絕配。既然都是不可原諒,那還糾結什麽?反正你倆也扯平了。更何況,你今天應該也有自己的定論了。”

淩栩擡起手,指了指盧睿手上的花。

盧睿望著自己的手,臉上終於浮現出今天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微笑。

“謝謝你告訴我他在這裏。”

“不客氣,保持聯系吧,過兩天你來接夏先生,我派人送你們回去。”

盧睿回過頭,看見淩栩朝他遙遙一笑,轉身走了。

此時,清晨的陽光自東方照射過來,遠處的S市鍍上了一層金光。

伊瑞-桑耶杜爾的墓地在臨近角落的一個僻靜處,要拐好幾道彎才能找到這裏,所以也不太會有路人經過。

四周的雜草已經被普蘇他們清理過了,墓碑前放著好幾束鮮花。在一堆素雅的白花之中,一束風信子顯得異常醒目。

稍作聯想,就能猜出這束花是誰留下的。

風信子,永遠的懷念。

盧睿彎下腰,將手中的花輕輕放在了普蘇那一捧旁邊。

一束藍色的矢車菊。①

他安靜地站在那裏,片刻之後,低下頭笑了。

“果然,對著你,我還是不知道該說什麽。”哪怕面對的只是墓碑。

“那就這樣吧。”盧睿又看了一眼墓碑說,“再見。”

幾束陽光此時打到了花崗石黝黑的石面上,他發現在死者姓名那串長長的字符之下,一行極小的文字顯現出來。

他看著那字體有些眼熟,不由得彎下腰去細細查看,發現原來是一行墓志銘。也許是因為夏原的緣故,墓志銘用的是自己看得懂的文字,內容也並不陌生。

那是一句盧睿頗為熟悉的諺語,源自西亞某個古老的游牧民族。

“所有事情的結局都是美好的,如果不美好,那就還不是結局。”②

夏原篇·完

作者有話要說: 1、藍色矢車菊:意為相遇,此處可理解為盧睿將此時看做兩人相遇的始點,即過往一切終於翻過。

2、阿拉伯諺語,亦以此句贈送各位讀者。此文三個系列分別完結,請靜待全系列的尾聲。

☆、尾聲·盧睿

今年的冬天竟然又下了幾天的大雪。

盧睿記得,上一次這麽寒冷還要追溯到自己念高中的時候。南方的雪,竟然也是幾天幾夜地融化不了,被風刮起也像揚塵一樣,在陽光的照射下折射出繽紛的色彩。

盧睿如今在給S市一家雜志社寫文章。雜志社是兩年前開的,主要介紹戰後普通人的新生活新動態,兼會介紹一下關於天外來客們的背景常識。雜志社的老板看中了盧睿會講圖尤語,文筆也還不錯,便和他簽了合同。每個月,他都會發幾篇相關的文章給編輯,雜志社則每個月定期把稿費匯到他的戶頭上。

這樣的工作,他手頭兼了好幾份,加在一起也不至於太忙,剛好能夠維持他和夏原的生計。淩栩他們一直在往他的賬戶裏打錢,但他自己賺的既然管夠,也就沒有去動用過。

如今年關將近,各家的編輯都不約而同開始了年終沖刺,催稿明顯多了起來。盧睿難得地感覺到了趕稿的壓力,這段時間都把自己關在書房裏冥思苦想,搜腸刮肚。

幸好一連幾天的大雪阻斷了出門的念頭,也讓他能夠心無旁騖地工作。

給最後一個編輯發完郵件後,盧睿終於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起身舒活了一下酸痛不已的脖子。

他覺得眼睛酸得厲害,瞥了一眼墻上的鐘,清晨7點,自己竟然熬了一個晚上的夜。

盧睿在洗手間簡單地洗了一把臉,打開房門時,聞到撲面而來的一股濃郁的香氣。

他勾了勾唇角,靠著二樓欄桿揚聲問道:“夏叔叔,你又在做什麽好東西了?”

一樓的廚房間傳來一個不急不緩的聲音。

“八寶粥,你要喝嗎?”

“當然,我一晚上沒吃東西!”

“晚上睡覺本來就不吃東西。”

……

盧睿興沖沖地走進廚房,看到夏原穿著圍裙,剛關了火,正把一鍋冒著熱氣的八寶粥往餐桌上端。

他倆個子差不多高,夏原顯得更瘦一些,他看起來氣色不錯,穿著淺色的格子襯衫和藏青羊毛的背心,灰白色的短發柔軟地貼附著頭皮,和主人溫潤的個性異常貼切。

見到盧睿,夏原的眉眼舒展開來:“來得正好,我覺得好像糖放多了,你嘗嘗看。”

他笑起來時,眼角的皺紋很明顯,年輕時的俊朗平添了歲月的滄桑,仍不失為一個成熟漂亮的男人。六十多歲的年紀,經歷了那麽多的事,難得的是心境澄澈,不違初心。

盧睿腦中不可避免地閃現初見夏原時那幅景象,好在那模樣終於可以沈入墳墓去了。

客觀地來說,自從他們救出夏原之後,他的情況一直在好轉。但是質變來自最後一次——杜爾死後,再次應淩栩的要求把夏原接回來的時候。

就如同那些頓悟的高僧,仿佛在夏原身體裏的某個因子重新被喚醒了,讓他重新活了過來。

他開始記住身邊的人和事,也會和盧睿打招呼,會安靜地看著電視,會做一些簡單的體力勞動。

他漸漸地不再哭鬧,但是會一個人陷入沈思,往往一個人一待就是一個下午。

他在以驚人的速度恢覆神智,找回那些被自己流放了近三十年的記憶。

盧睿嘗了一口,覺得也沒有太甜。剛想說些勉勵的話,擡頭卻看見夏原望著窗外的雪景有些出神。

“好大的雪,很多年沒見了。”他喃喃說道。

“那裏下雪嗎?”

夏原的目光收了回來。

“也很難得,就下過一次。”

他自己親口說出那一段經歷,是從一年前開始的。

夏原在院子裏種了不少的花,他似乎很喜歡在田間勞作的感覺,累得大汗淋漓之餘,便和盧睿兩個席地而坐。那些不為人知的往事,也就這樣慢慢地被一一拾回。

盧睿原本以為那會是一段黑暗的經歷,卻不曾想那竟然也是如此地奇異,甚至可說是帶著浪漫和瑰麗的色彩。以至於記憶和現實串聯起來以後,顯得那麽地可悲和可笑,令人不勝唏噓。

夏原說,很多事情,他已經沒有精力去追究為什麽。曾經那樣地想要刨根問底知曉的真相,如今都已經不再重要了。

他精神的崩潰,有多方面原因。托圖的猜疑和折磨,無法回地球的絕望都只是一方面,最大的誘因卻是霍普的意外——他一直認為是自己造成了霍普的悲劇,為此自責不已。直到索訶透過屏幕告訴他,霍普多年之後蘇醒過來,這才令他最終拾回本心。

但是索訶為什麽要告訴他,甚至於為什麽在看見他之後改變了心意,從而改變了他們所有人的命運?

夏原沈默不語。

他也許知道,也許只是不想說,所有的隱晦,都已經在幾十年的時間裏消磨得毫無蹤跡。

盧睿看著他陷入沈默,有些擔心他又岔了,剛想開口,卻見夏原轉過身來,走到桌邊,給自己也盛了一碗,低頭喝起來。

“我記得你說過,今天要出去?”

“是的,今天約了淩栩他們的飯局。”盧睿掃了一眼窗外的白雪,“路可能會有點難開,您要去嗎?”

“既然是說好了,那就去吧。都有誰?”

“淩栩、普蘇、庫和龍穆,都是自己人。”

夏原的動作微微一頓,低聲說道:“普蘇,和他叔叔長得太像了。”

他們每年都會小聚幾次,夏原的出席則是從今年早些時候開始的。他的恢覆狀況令人感到振奮,同時,作為一個從上輩的記憶裏走出來的人,他也令這些年輕一代肅然起敬。

“如果不是因為我,霍普應該也能有自己的孩子,也許已經兒孫繞膝了。”

盧睿斟酌了片刻,小心翼翼地說道:“您想和班達先生見面嗎?普蘇說通過他的父親可以——”

夏原用力地擺了擺手。

“見面,說什麽呢?”

見面,也只能直面那段血色濃郁的時光而已。

和淩栩約了是在S市的一家相熟的餐廳吃午飯。為了避免大雪誤事,盧睿這一次早早地就開著車載著夏原出發了。雪後的景色一片茫茫,在看多了綠色的南方倒也顯得別有一番風味。

汽車慢悠悠地行駛馬路上,從半闔的車窗透進凜冽的風,撲面皆是接近冰點的寒意,令人格外警醒。

夏原本想讓冷風磨練一下脆弱的意志,結果堅持不到五分鐘就投降了。

車窗搖起來,暖氣開始包圍車廂,一個溫暖如春的小空間在通往城市的公路上緩緩移動。

“您又不是意志脆弱的人。”盧睿失笑地看了夏原一眼,何來錘煉一說。

“如果不是我的脆弱,也不會有這麽多悲劇發生。”夏原雙眼看著馬路前方的盡頭,目光漸漸地暗了下來。

“我的生命裏,對不起太多的人。但是有一個人,完全是因為我的緣故,才會變成那個樣子,才會造成如今的局面。”

盧睿覺察到夏原在看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攥緊了一些。

“我不知道那個孩子有沒有對你道過歉,但是我必須要向你道歉,作為悲劇的源頭,我是難辭其咎的。盧睿。”

車子一個急剎,猛地停了下來。

盧睿震驚地看著夏原,看著後者那平靜卻又莫名傷感的神色,一時間無言以對。

“我記得他的模樣,小時候的。”夏原看著窗外的景色,眼光卻透過那裏,穿越回了多少時光。

“那個孩子不壞,但太偏執,和他父親一樣。”他收回目光,看著盧睿,“當然,他在你這件事上的所作所為,難以寬恕。如果盧睿你一槍打爆他的頭,我也沒什麽好說的。我只是覺得,自己沒有承擔起應該有的角色,反而在這方面傷到了他,間接地也害了你們。不管怎麽說,我知道這是事實,盡管那麽多年我都在避免讓自己面對著一個事實。”

“那到底是我的孩子,是我的血脈。”夏原輕聲說道。

這是第一次從夏原口中,提到這個敏感的核心。他的子嗣,卻同時也是他屈辱的證明。

時光流轉,他竟然已經能夠用這樣一種重生般的平靜直面這鮮血淋漓的回憶。

一陣沈默後,盧睿重新發動了車子。

“如果他聽到這些,估計會很高興。”

“我不過問你們之間的事,只希望你們都不要有遺憾。”

夏原仰起頭靠在後座上,長嘆了一聲。

“他的名字叫杜爾。杜爾,你知道是什麽意思嗎?”

“勇者。”

“他父親起名字的時候,用了雙關,圖尤語裏有很多雙關。”夏原看著車頂蓋說,“另一個意思,是他們的古語,意為——渴求原諒。”

說完這句話,夏原閉上了眼睛,臉上露出了一個無比嘲諷的笑容。

他們這次來得早了,侍者領著他們來到預定的包間,裏面還空無一人。盧睿安排夏原在靠近窗戶的位子坐下,自己去了一趟洗手間。

這間餐廳的老板據說是圖尤大貴族,手下聘了圖尤和本土兩大幫廚師,做出的菜色無論哪一方都算得上精品。

於是這裏也成了為數不多逗留在地球的圖尤人時常小聚之地。

留在這裏的圖尤人大多是聯絡處的工作人員和政府指派的科技工作者,以及一些在此淘金的商人,最後就是希冀於在這裏延續子嗣的征婚大軍。

最後一個群體顯然更多是人們茶餘飯後的笑話,自然不會出現在這裏。

盧睿從洗手間出來,轉過大廳側面的拐角時,看到一個瘦長的人影一閃而過進了鄰近的一個包間。

他隱約覺得那個人影很眼熟,很像是自己所認識的一個人,但是那個人卻不應該出現在這裏。

盧睿感到有些疑慮不安,走到包間門口時,聽到裏面傳出一陣歡快的笑聲。

他唇角微揚,打開大門,裏面熱鬧的吵鬧聲頓時溢了出來。

三個小家夥正在大人們中間穿來跑去,上躥下跳,不時發出音調各異的怪叫聲。

見到盧睿,幾個小家夥齊齊地停下了動作,轉過頭大聲喊道:“盧叔叔好!!”

“你們好。”盧睿微笑著關上門,“幾個月不見,又長了不少個頭。”

幾個小人之中,有兩個小人稍稍年紀大一些,約莫四歲年紀,長得明眸皓齒,機靈可愛,更難得的是樣貌幾乎如出一轍。

這對雙胞胎是普蘇跟淩栩的孩子。在那一次由誤會引發的悲劇後,似乎是老天給他們的遲來補償。

另一個孩子則稍微小一些,也比雙胞胎安靜靦腆一些,他是龍穆和庫的孩子。因為一些眾所周知的原因,這個孩子誕生於試管之中。這不妨礙他的雙親對他的寵愛。至於孩子管誰叫爸爸媽媽,那就是阿龍和庫自己的事了。

也許這幾個孩子的父本和母本不盡相同,卻不約而同地擁有盧睿所熟悉的外表——淺色的皮膚和異族的發色和瞳仁。

阿龍的孩子降世以後,盧睿曾和普蘇開玩笑地說,看來圖尤人的基因幾輩子都翻不了身了。

幾個大人兀自談論著自己的話題,任由孩子們嬉鬧,只在出格的時候出言喝止一二。孩子圍在夏原的周圍,好奇地打量這個很少看見的爺爺。

夏原坐在一群孩子中間,似乎正在回答孩子提出的某個問題。從窗口投入的陽光打在他的臉上,連帶著臉上的皺紋似乎都帶著生命的氣息,顯得異常溫暖。

盧睿進來以後,人就到齊了。眾人有條不紊地開桌吃飯,說一說這段時間的近況,聊些不痛不癢的時政。就像無數個家庭聚會時一樣,平淡坦誠,細水長流。

普蘇單手撐著下頜,坐在靠窗的位置,有一句沒一句地和盧睿閑聊著。在盧睿看來,他們之間從來沒有處得好過,而且因為杜爾的死,關系就變得更糟。而有關杜爾的話題,自然而然就成了他們之間的不約而同的禁忌。

庫洛如今供職於新政府武裝力量部門,名義上是給軍隊做顧問,實際上平日裏無所事事,頗為悠閑。普蘇倒是比較繁忙,因為圖尤人的各方面都領先於這裏,醫學上自然有無數的經驗要教授、要交流、要學習。他惡劣的脾氣隨著孩子的降生一度收斂很多,但隨著寶寶逐漸步入熊孩子的年齡,暴躁天才似乎有死灰覆燃的跡象。

淩栩至今依然掌控著當初那一支威名赫赫的軍隊,但近年也開始逐漸將權力移交給手下,專心於養好自己的兩個孩子。龍穆則是四人之中最為自在的,在一個孤兒院當義務教養員。

所有人的身份都來自於這個新形勢,或許依然背負著戰爭留下的創傷和陰影,但是他們還是讓生活在這種不可回避的局面中,盡量不那麽受到影響。

但是陰影存在於世。

淩栩正好提起近期內又有擡頭的種族襲擊問題。一群激進的年輕人攻擊了S城郊圖尤流浪漢的聚居地,造成了不少人的受傷。據說索訶羅欽對此非常不滿,取消了好幾個原定的交流項目。但是網絡上聲援這些年輕人的聲音非常響亮,政府對於怎樣進一步處理也顯得很頭疼。

“那麽,你們準備怎麽辦呢?”普蘇聽了半天,一臉看好戲地問淩栩。

關於這一類的爭執,他和淩栩經歷過無數次,像這種程度的已經引起不了他這樣的資深人士的爭吵興致了。

淩栩卻轉頭看向盧睿:“換做你會怎麽辦?”

“這種難題還是留給政治家解決吧,反正歷史上比這更棘手的問題都多得是。”盧睿又想起那個可疑的人影,有些心不在焉。

“夏叔叔,您怎麽看?”

“這件事本身的對錯很明顯,問題在於它的背後。”夏原雙手捧著微燙的茶杯,杯中騰出的蒸汽讓他面前一片氤氳。

“戰爭可以收獲臣服,但尊重只能源於自強。”

他垂著眼簾,輕聲說道。

散場時分,天色已經沒有來時那麽明朗了。一席人魚貫而出,盧睿落在了後面,被身後的聲音叫住了。

“這五年來,有沒有做過噩夢,盧睿?”

盧睿回過頭,見到普蘇正站在不遠處,陰晴不定地看著自己。

“我向來睡眠很好。”盧睿不動聲色地說。

普蘇嗤笑了一聲。

“我一直想問你,你放在杜爾墓前的那一束花是什麽意思?”他灼灼地盯著盧睿,“初遇?新生?你是在原諒他,還是在祈求被原諒?”

“那顯然已經不再重要了。”盧睿扶著夏原向外走去,“下回見。”

這是五年來他們之間首次提起杜爾,時機竟然與夏原不謀而合。

“過兩天找個時間我們單獨談談吧。”

普蘇在身後淡淡地說道,“如果他能活到現在,可能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了。”

盧睿帶著夏原離開餐廳時,其他人都已經走了。他把夏原塞進車子,跟著自己也坐了進去。車子在外面停了一會兒,又變得異常寒冷。他打開了暖氣,過了好一陣,才慢慢地有暖意上來。

他怔怔地有些失神,普蘇的話似乎有些摸不著頭腦,卻又像是在暗示什麽。可是那時候,自己確實是親眼看見了那個人的屍體。更加殘酷而真實的是,自己是目睹激光穿透伊瑞-桑耶杜爾的頭顱的。

哪怕那個屍體是假的,自己腦海中徘徊的畫面,難道也會是假的?

他深吸一口氣,睜開眼睛,卻剎那間瞳孔一縮。

徘徊在心頭許久的疑問在這時一片明朗。

他的猜測被證實了,他在餐廳裏看見的人影——如今正在街角緩緩地步入一條小巷中。而那個人,正是在那一次混亂之後再沒有露過面的烏爾庫魯。

盧睿幾乎下意識地就要下車去追,卻在那一刻遲疑了。

夏原還在車上。

“我有點困了,想在車上睡一會兒。”夏原放平了副駕駛的位子,揉著眉心說,“你有事就去辦吧,車鑰匙留給我,我在這裏等你。”

眼看盧睿眼中閃過猶豫,夏原不禁戲謔他:“你還怕我會突然發瘋,把車開進河裏去嗎?”

盧睿於是下了決心,說道:“電話保持聯絡。”

他下了車,朝著烏爾隱去的小巷急追而去。

烏爾庫魯聽到身後快速接近的奔跑聲,正轉過頭來。盧睿一時間情緒爆發,揮拳就朝烏爾的臉上打了過去。後者許是見到盧睿還沒反應過來,原本利落的身手竟然毫無反抗,硬生生地就扛下了這一拳。

盧睿退開兩步,狠聲道:“烏爾庫魯,你竟然還有膽在這裏走動!”

烏爾的表情在幾秒內變了又變,低聲說道:“盧睿,今天我不想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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