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回憶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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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刀,小刀……”

“噓,不要太大聲啦。”

少年看著小男孩兒,有些無奈:“你躲在這兒幹什麽?”

“有壞人。”

“哪裏?”

“外邊有很多想抓我們的人。”

少年失笑,鉆到桌子底下和他一樣抱著腿坐下:“那我陪你一會兒,壞人走了,我們就出去,乖乖吃飯讀書,好不好?”

“可要是他們不走呢?”小孩惴惴不安。

少年摸了摸他的頭:“別怕,我會保護你啊,我是你哥哥。”

小刀是在一片黑暗中醒來的。

然後是耳朵,鼻子,嘴唇。他聽到風的聲音,聞到淡淡的藥香,嘴唇喉嚨幹燥,發不出聲來。

有人勾住了他的手指:“醒了?”

小刀眼前白茫茫的一片,什麽都看不見。之前的畫面像洪水一樣湧入腦海,胸腔像被堵住了一樣,幾乎讓人窒息。小刀有些受不住地迷茫,隨即知道自己眼前是蒙上了白布,伸手就要扯下來,卻被人按住。

“別動,我幫你。”接著小刀感到身後的軟榻一沈,有人溫柔地在他腦後動靜了一陣,然後取下了白布,他眼前霎時一片清明,甚至還因突如其來的陽光有些不適應。

小刀轉頭看了看楚長柯,那是一種楚長柯從來沒見過的眼神。楚長柯有些亂,心不在焉笑了笑,摸了摸他的眼睛:“還疼麽?”

小刀這才感覺到自己眼皮上似乎是有傷口,眨眨眼睛,確實感到了疼痛,但不強烈,於是搖了搖頭。事到如今,他反而能平靜下來,就像看一個很久沒見過的故人一樣,他靜靜看了楚長柯一會兒:“菜頭呢?”

楚長柯看著他的眼睛,搖了搖頭。

“你搖頭是什麽意思?”

“我們沒找到他,之後的事我等下講給你,你先喝點水,吃些東西,你已經睡了兩天了。”

“兩天?”小刀一楞,隨即就要掀開被子下床。

楚長柯一把拽住了他:“你要去哪兒?不行!”

“行不行不是你說了算!到現在我一點他的消息都沒有,你怎麽讓我……”話說了一半小刀忽然劇烈咳嗽起來,嗓子幹得難受,聲音也嘶啞得厲害。楚長柯立馬二話不說從旁邊取了茶壺來,也顧不得倒杯子裏,直接揭開蓋子遞給小刀。

小刀捧著茶壺喝了兩口,依舊是咳嗽,楚長柯讓人坐回到軟榻上,順了順他的背:“你別著急,菜頭現在應該不會有事,否則找了這麽久,我們早就找到他的屍身了。”

“萬一他是被齊岳那個老王八蛋帶走了呢!”

“齊岳也受了重傷!”楚長柯忽然打斷他的話,小刀果真是一楞,楚長柯無奈地又嘆了口氣,結果他手中的茶壺放在一旁的桌上,“先吃點東西,聽我慢慢說,好麽?”

“你那天掉下去之後,我們立馬打斷了齊岳的劍陣,而和你一同掉下去的少說也有幾十人,其他門派的眾弟子自然失格而怒,可齊岳打定主意你和菜頭必死無疑,竟也沒有下去探個究竟,直接逃走了,而燕子早就跳下去找你和菜頭,可沒想到底下竟是一潭寒塘水,冰冷刺骨,估計齊岳早就算到了,而你沒有摔進去,已是大幸,其他幾個受不了寒冷的幾乎瞬間就沈底死去,還有幾個拼命試圖往岸上游,但沒多久也凍僵了。”楚長柯給小刀盛了一碗青菜粥,又推了推面前幾個放菜的小碟,顯然是有些局促不安,說話間也不擡眼看小刀。

實際上,即使他不擡眼看,也知道小刀現在的臉色不會好。心裏不好受,只得繼續道:“後來燕子把你帶上來時,我就在上面抱著你,害怕菜頭有三長兩短,所以一時間也沒有走,燕子過了很久才上來說,水底下還有一條暗流,暗流的水是溫的,若順著暗流一路下去,不一定會凍死,但就不知道會飄到哪裏去了。好在附近都沒有找到菜頭的屍身,我們想他大抵是順著暗流出去了。”

小刀聽完,臉色總算好了一點,青白的手有些顫抖地碰上青菜粥碗,捧到嘴邊抿了一口。

楚長柯見他終於肯進食,有點想好轉起來的意味,不禁心寬了不少。

“齊岳的劍陣非同一般,昆侖這劍陣我以前聽過,若六人合力,幾乎沒有人能夠打斷,你又是怎麽做到的?”

楚長柯見他一直關心菜頭,此時竟冷不丁關心了自己,心下一暖,隨即低頭笑了笑,搖頭:“我師傅來了。”

小刀的動作一頓:“他……”

“就是當年將我從劍冢中抱出去的師傅,後來我拜入刀客堂,他就走了,西江月先生後來見過他老人家幾面,說是已是避世,不再管外界的風風雨雨,沒想到這次真相大白和中門派對多年前這件事的翻舊牌,還是把它老人家引了出來。”

楚長柯說了一大段,小刀卻沒什麽反應,依舊是微微皺著眉頭,點了點頭,臉色蒼白,雖是剛睡起來,卻依舊看上去面有疲色。

實際上,關於自己的生父母以及聽風樓之間的事,後來楚長柯也知道的差不多了,都是那位陸夫人徐徐道來,全部講給他的。後來他師傅來了,兩人安頓好小刀後,楚長柯的師傅也嘆著氣對他說:“事到如今,當年的真相也瞞不住你。為師別的不求,只希望在你心中不要埋下仇恨的種子,江湖就是這樣的地方,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可恩恩怨怨血海深仇,總也算不清的。”

他知道了所有,唯獨不知道聽風樓原來是自己的父母一手辦起的,而那位陸夫人,曾就是自己生母手下的人,但與他母親情如姐妹。小刀和菜頭,就是那位陸夫人在他父母死後為聽風樓領養的孩子,只是兩位當事人,顯然是根本不知道陸夫人罷了。

他很懊惱,為自己錯怪了小刀,錯怪了菜頭,才造成如今的局面懊惱。

他不知道小刀會不會怪他,他只知道小刀現在所有的一門心思都放在菜頭身上。如果他能找到菜頭,救了菜頭,那就是另當別論,可是當一切事情平息之後,小刀對他,還會像當初那樣信任麽?

他不知道。

但他也沒有其他法子,因為事情走到這一步,想要放開這個人,已經不可能了。

“我去院子裏走走。”小刀只喝了小半碗青菜粥,就不想喝了,起身起拿掛在床邊的外套。

楚長柯眼疾手快,三步並作兩步上前去給他摘了,披在身上:“我和你一起。”

“不用,我就是想一個人走走。”

楚長柯沒有說話,不再堅持,給他將領口緊了緊,看著小刀那副病懨懨的模樣,心裏好不心疼。

他知道那種失去親人的味道,更何況他和小刀不同,小刀和菜頭雖從小失去父母,但相互扶持,感情很深,楚長柯從小也是市區父母,可不曾體會到父母之間的愛,與家人的溫暖,更沒有這麽一個讓他不顧一切去保護的親人。

但是他現在有了,雖是超越了親情的感情,但想到小刀失去菜頭,也大抵就是當她失去小刀時的心情了罷。

那天,是個好天,風不大,一絲一絲的,落葉歸根,冬天已經來了,天上有一排排的鴻雁遷徙。他們依舊是在西江月的院子裏,而不過隔了不到一個月,卻又讓人覺得物是人非,一切都不一樣了。

西江月和月牙上山采藥,要到日落才回來,楚長柯不知道如何去跟小刀說話,安慰,他覺得自己到了現在這個地步,就算說什麽都只能顯得語言蒼白無力。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小刀披著自己的外衣在庭院裏走動,累了就坐在廊前的大樹下,然後一坐就是一整天。

傍晚時分,天氣開始涼,西江月和月牙還沒回來,楚長柯又熬了魚湯,端了一碗坐在小刀身邊,依舊是不知道說什麽,將熱乎乎的魚湯塞到小刀手裏。

小刀低頭看了一眼,就微微笑了一下,然後捧在懷裏取暖。

“你知道麽,我哥比我大九歲,我開始記事兒起,他就已經在管聽風樓的種種事宜了。我們沒有父母,沒有扶持我們的人,有的只是很多下手和管家,那個領養我們的人不知去了哪裏,也不曾見過我們,只是每個月送來一些物品。我哥疼我,小時候大多數好東西,都是被我搶了去。他假裝當做被我搶了……後來我才知道,他就是刻意讓給我的,但又不想讓我覺得是他不想要給我的,或者只是因為他疼愛我。”小刀說著說著低下頭,捧起魚湯抿了一口,“對不起,胡言亂語,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我知道的。”楚長柯說。

“後來,我哥哥忙,沒有人陪我玩,我大多時候都是一個人,所以就整日在藏書閣裏看書,什麽書都看,妙趣橫生的,枯燥無味的,博古通今的……每到黃昏時分,菜頭忙完了,就會到藏書閣來接我,然後我跟他講今天看到了什麽有意思的,我麽總是在那個時候暢談一番,最是痛快,然後一起回去吃飯,睡覺。”

楚長柯側了側臉,看著小刀淡然的樣子,又想起了第一次見到他時,他就是那麽撥拉這一方小算盤,看上去就像一個普通精明而貪財的小掌櫃,又怎麽會有人知道,關於小刀的背景和身世?就連自己靠近了他那麽久,如今也不過才知道一個真相。

他以為自己懂他,其實他什麽都不懂。而如今小刀願意主動跟他講起自己的故事,他的心裏竟是雀躍的。

“再往後,菜頭發現我越來越聰明,也可以做事了,就讓我一起幫著打點一些樓裏的事務。即使我那個時候還小,但已經知道菜頭在做的是非常危險的事,所以,我知道我作為他唯一的親人,唯一的弟弟,不論什麽時候,都應該站在他身邊。支持他,輔佐他,保護他。”小刀笑了笑,神色就似乎是想起了往昔一樣,目光變得悠遠,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瓷碗的邊緣,“我擅長權謀,思慮,算計,在這方面,竟漸漸超越了他,我是他身後最好的一把刀。”

“他當然也不會沒有意識到這一點,我可以幫他做很多事,給他省去很多麻煩,但同時那些事都是很危險的事,也許會波及到我,傷害到我。記得我說過有一次我哥跟我不到而別?就是他知道有人要來殺我,所以他要在那些人動手之前,先去將他們殺了。就是那一次,他險些賠上自己的性命。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就已經有了覺悟,不論以後發生了什麽,我站在誰身邊,又或者世事多麽多變,我們兩個絕不會背叛對方。那時候,我只有十四歲。顯然我哥哥不想讓我卷入這樣的事情裏去,他訝然於我的謀算思慮,又擔心物極必反,對我來說,這樣將來未必會是一件好事。所以他想一個人承擔下所有的事,他要一個人扛起聽風樓,而作為少年,或者說,在他眼裏還是孩子的我,他就自私地保護起來,讓我遠離這些骯臟,人情,世道,讓我在遠遠的地方,只做一個懂得過日子的小掌櫃。”

楚長柯無話可說,伸手捉住了小刀的手,他手裏的魚湯已經不再冒著熱氣,而變得溫涼。而小刀的手依舊是涼的,像一塊白玉。

“他為了保護我,一個人扛下了所有的事,只為了我可以不用去揣度世上險惡的人心,不去碰那些陰狠的算計,他想告訴我,這個世界是美好的……還是值得相信的,是值得去……愛的。”小刀說著說著聲音哽咽了起來,眼眶紅了,似乎在拼命的忍耐,“他一直在保護著我啊,一直。他留住了對我來說,最珍貴的東西,讓我怎麽能……”

話說到這裏,再也說不下去。

楚長柯咬緊牙關,定定地看著小刀,忽然長臂一攬,將他緊緊擁住。

“我也會保護你的……”他聽到自己囔囔的聲音,像個沒出息的大男孩,“我也會保護你,還有你哥哥。”

“可是你沒有。”小刀哭了,“在我最需要你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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