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日暮蒼山城破(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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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呢?又是怎樣在演繹將軍這個角色?理性地控制,抑或動用了感情?他是一個職業演員,演過那麽多角色,斷然不會像她這樣,用整個身心為角色燃燒吧?

戲中,她沈醉於他溫柔的笑容。他所有的魅力都隱藏在那笑容後面。同時,她恐懼他殺戮時的兇狠。這是他不願去做卻又必須要做的事情。她為之流淚。

那一次,她被敵軍騎兵抓獲。他單槍匹馬殺敵無數,將她救下。她的衣服被敵人撕破,他用披風包裹著她,帶她離開。

那是第一次,她親眼目睹他殺人。她一直痛恨殺戮,哪怕被殺的是敵人,也是不忍。她驅不走內心的陰影。但他不殺死他們怎麽辦?不殺死他們,他們就會殺死她。甚至比殺死她更可怕,他們會先殺死她的尊嚴。

而現在,戰爭進行到這樣的地步,她已經麻木。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人在她眼前死去。戰爭多麽殘酷,讓人對原本痛恨的事情麻木不仁。

這是第一次,她心裏產生了死的念頭。或許她死了,戰爭就可以結束了。

她說:“如果城破了,城中百姓都要遭殃。他們無非是要我的性命,倒不如,我交出自己,你與敵人談和……”

他打斷她,“除非我死,否則絕不會讓這樣的事發生。”

她垂淚,“沒有了我,這一切就可以結束了。”

他捧起她的臉,眉宇間掠過一陣傷感,“別傻。就算沒有你,也會有戰爭。記住,好好活下去,就算是為了我,好好活下去。”

鏡頭前,他們凝視著彼此。他眼眸深邃,暗鎖憂愁。她淚眼迷離,無語凝噎。他們試圖對彼此微笑,但他們的微笑都蒼白而苦澀。

她已失去一切,看透一切,不再畏懼死亡,今生有他愛過她,守護過她,已經無憾。而他,早將生死置之度外。即便沒有家國血仇,忘卻江山宗族,即便眼前這孤苦無依的弱女子不是公主,他也會用盡自己的所有,保護她直到最後一刻。因為他深深地愛她,勝過愛自己的生命。

他們都太入戲了。透過他深不見底的眸光,她看到他對她的感情。只是她仍不確定,這感情究竟來自於誰,是李將軍,還是席正修?

面前這個男子,他所流露的深切真情,始終是在戲中。而在戲外,他一貫是淡淡的。他在戲中的濃烈與在戲外的淡泊形成了鮮明的反差。所以,即便到了此刻,她還是弄不清,哪一個才是真實的他。

她唯有沈醉在戲中,感受著她所向往的激烈。

在現實中沒有出路的感情,在戲中得以釋放。

城門外,敵軍吹響號角,蹄聲震天。

劇中那座孤城,快破了。

她心裏的那座城,也快破了。

夜涼如水。夢非蜷腿坐在被窩裏,靠在床頭讀劇本。

臺燈微暖的橙光籠罩著她。手中這沓厚厚的影印本已被她翻得很舊,紙張經風吹日曬,膨松開來,比原先厚了許多。這數月來,她日夜與這本子打交道,白紙黑字早已不僅是白紙黑字,而是躍然紙上的公主、將軍、百姓、敵人,所有人物都已融入她的生命,成了她的一部分。

故事臨近尾聲。孤城被困太久,城中糧草耗盡。公主將自己的食物省下,分給快要餓死的孩子們。將軍隱忍著,事後淡淡地責備,“你是軍心所在。你若倒下,城是守不住的。”

公主望著滿城饑民,哽咽道:“若是族人都死了,我一人獨活又有什麽意義?那將是我的恥辱。”

將軍不許她消極放棄,又把自己的食物拿出來讓她吃。

公主拒不肯吃,兩人爭執,將軍終於動怒,失手打了她……

夢非輕輕撫摸紙上這些文字。很快就要拍到這幾場戲。劇情漸入高潮,這個本子終於要翻到盡頭了。而最後等待著兩人的,卻是一個悲劇。

相愛卻被迫分離,因為有戰爭,有死亡,還有道德的鐵鏈、人性的枷鎖……

夢非輕輕嘆口氣,合上劇本發起了呆。

房間裏的電視一直開著,聲音低低的,本也沒人在看。忽然有什麽內容吸引了夢非的註意,她擡起頭。

Discovery頻道在播放動物節目,正介紹鱷魚。自三疊紀至今,鱷目已存在了22億年,堪稱活化石。長相兇惡的尼羅鱷分布在非洲撒哈拉沙漠以南地區,是非洲最大的鱷魚,體長可達5米,每年造成約200人死亡……

夢非聽了忽感一陣不適,匆匆按下遙控,關掉電視。

“怎麽不看了?”張姐淋浴出來,“你不是最喜歡‘發現’頻道?”

“累了。張姐,我先睡了。”夢非拉起被子躺下去,按熄床頭燈。

她閉上眼睛,腦海中卻不停閃現各種畫面。兇猛的巨鱷沖出水面,突襲在岸邊玩耍的男孩。男孩被咬住腿部,危在旦夕。男孩的父親趕到……

夢非睜開眼睛,深吸一口氣,猶如從噩夢中掙紮醒來,頭劇痛。她從小怕蟑螂,怕西瓜蟲,怕所有多腳多毛的小蟲子,對大動物從無惡感。可自從席正修對她說過兒時遭鱷魚襲擊的故事後,鱷魚榮升她頭號夢魘。

她知道自己在熱烈地、無可救藥地愛著他。

因為這種愛,整個世界在她面前變了模樣。

愛讓她失去自我,仿佛成了木偶,由一根根絲線牽動著。而絲線操控在那個人手中。她因他的快樂而快樂,因他的痛苦而痛苦。他在場的時候,光線變得明亮,色彩變得鮮艷,所有的聲音、所有的畫面,任何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都是美妙的。他缺席的時候,一切都黯淡無光。

她戀慕他,甚至渴望成為他的一部分。從此,在她的世界中,數學是可愛的,沈默是動聽的,墨魚丸是最好吃的食物,鱷魚是最可怕的動物。

在某些瞬間,她感覺到自己對他的愛,充滿了她身體的每一處,充滿了全世界,充滿了整個宇宙空間。由此她知道,少年人的激情是可怕的,那狂烈的熱忱,那對愛情的盲目奉獻,具有一種既令人畏懼,又讓人為之深深著迷的力量。

她閉上眼睛睡去,試圖冷卻內心那團幾乎要將她融化的灼熱火焰。

這天片場午休時分,夢非碰到尷尬問題:她想上廁所。但全組女生一時間都在忙碌,無人陪她。

在野外工作,最大的困難就是上廁所。男人相對好辦些,荒郊野嶺隨處可以解決。女生則要謹慎,往往需要走得更遠,尋找更僻靜的地點。

平日裏夢非都是與場記姐姐或導演助理一起搭伴尋找合適地點。但這天場記姐姐正與攝影師核實上午拍攝時的幾個問題,而新來的導演助理因業務不夠熟練,處事又不夠機敏,正在被費導大聲責罵,夢非更不敢去打擾。去找服裝和化妝組的姐姐們,她們也各自忙得焦頭爛額,無暇陪她。

在劇組就是如此,誰也不是誰的保姆或知心大姐,一忙起來全都自顧不暇,誰也沒有義務對旁人守望相助。

夢非正發愁,忽然聽到席正修在一旁輕聲說:“往山岡上走約一百米,左轉,有一塊大石,後面有一片草叢。”

她先是一楞,隨即聽懂他的意思,臉唰地緋紅。

他如何看出她的難處?她覺得尷尬。

其實,在劇組生活,人人都要學會野外求生。大家都這樣,吃喝拉撒,正常需求,沒什麽可害羞的。可她仍覺得窘。

她往山岡上看看,想獨自上去,又有些害怕。無人看守,萬一有其他人也恰在那時上去方便,豈不尷尬。就算不撞見人,萬一在草叢裏撞見蛇蠍毒蟲,不幸遭襲,孤身一人叫天不應叫地不靈。

他看出她心事,摁熄了手中的煙,“我帶你去。”

途中他們都保持沈默。夢非有一絲恍惚。席正修一貫沈靜慎獨,從不主動理人,今天怎會留意到她的難處,還肯帶她走那麽遠的路?

她心中泛起一絲甜蜜,卻又覺出一絲不妥。照理這種事該找女生結伴同去的。一個大男人帶一個女孩去上廁所,又在荒郊野嶺,顯得很不妥。

她又不禁想起這一個月來兩人間的種種疏離與暧昧,想起他發燒的那個夜晚,想起舞會,想起他在舞會後對她說的那些話。真的有什麽事情在他們之間發生了嗎?有一種感情已經產生了嗎?是愛情嗎?男女之間的愛情?這樣下去會有怎樣的後果?他在引領她的這條路,前方會有什麽?

她思緒紛亂地跟著他走,知道此刻不能再想那麽多了。人有時無法選擇自己的道路。出於直覺帶來的信任,她願意跟隨他,也只能跟隨他。

他們往山岡上走了幾分鐘,走入一片無人區。草木茂盛,有山雀嘰喳飛過。他指給她看那塊大石,隨即背身走遠。她稍有猶豫,慢慢走進石頭後面的草叢,又忍不住探身看他一眼,只見他已退回到十米開外的山路口。

雖然知道他可以信任,但她的心還是跳得有如打鼓,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快速解決,從未這樣緊張害怕過,仿佛做賊。

膽戰心驚過後,她走出來,見到他站在山岡上的背影,沈靜踏實。她氣息終於漸漸平覆,心跳也正常起來,又暗笑自己多慮。

他靜靜佇立著,眺望遠方,像在沈思什麽。

她想喊他一聲,招呼他一起下山,又忽然覺得不好意思,覺得這樣的招呼太輕率。於是她走過去,悄悄站在一旁,沒有做聲。

他知道她走過來了,卻也不說話。兩人就這樣安靜地站著。他的沈默像是一種邀請,邀請她走進他的精神世界,分享他看到的蒼茫美景。

她順著他看的方向縱目遠眺,望見遠處有烏雲,黑壓壓地籠罩著青山綠野。風吹雲動,光線在瞬息間變化萬千,烏雲鑲起金邊,壯美而絢爛。

他忽然開口對她說話,“記得兒時,我剛回國與外婆一起生活的時候,城市還沒有那麽多高樓。夏天常有雷陣雨,能看到天邊黑壓壓的烏雲翻滾過來,蓋住整片天空。天色瞬間就暗下來,很壯觀,就像那邊。然後,有暴烈的大雨,沖刷整個世界。幾分鐘後天又重新放晴。每當那時,我就很快樂,仿佛回到和父母在一起的時光,感受到大自然的綺麗。

“後來,越來越多的摩天樓迅速蓋起來,城市變成大都會。人們困居都市,在玻璃森林間穿梭,行色匆匆,不再理會天空。事實上,巨樓林立,把天都遮住了,藍天白雲也只是玻璃墻上影影綽綽的映像。

“我一直拍戲,也是因為可以經常離開城市,去往陌生的地方,或者投身野外。感覺自己離真實的生命更近一些。”

他望著遠方慢慢說出這些話,既像在對她傾訴,又像在自言自語。

她說:“有沒有想過當個詩人,把這些獨特而豐富的感受寫下來?”

他笑一笑,輕聲說:“天地有大美而不言。用任何文字去描述去記錄這自然之美,都是蒼白而軟弱的。一切留在心間,足矣。”

她安靜地聽著,心中升起難言的感動。

大自然滄桑美麗,藏著過去、現在與未來的所有生命秘密。那是世俗都會絕沒有的風情。所謂大美,就是如此了。

她與他並肩望著山谷間的壯闊天地,久久無言,心存敬畏與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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