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全篇完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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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比奇城郊深密的竹林裏,搭著一間破舊的小木屋。天外驕陽透過層層枝葉,只落下幾束零碎星光,偶爾尖銳刺耳的鳥嗚穿破林中幽闐,令這間孤獨的小木屋更加詭異。

此時已是正午,屋子裏卻宣染著不協調的昏暗,一臺神翕上更擺放著數十塊靈牌,漆在靈牌上的名字散發著墨綠色的晦光,令人毛骨悚然。

一名身穿黑衣的少年動也不動跪在神翕前,仿佛就這樣跪了好幾千年,更仿佛會一直跪到萬物俱滅。

借著綠光,可以看到他英俊而分明的臉,卻如冰雪雕成沒有一絲表情,只有那雙噬血的黑眸始終燃著一簇火焰。

少年靜靜望著一塊新增的靈牌,七天前,他在這個世上唯一認識的人也終於離開。只留下一封信,一封只有殺掉仇人以後才能拆開的信。

裏面似乎記載著一個秘密,可他對報仇以外的事全無興趣。

二十二年前,武林盟主屈易霸天忽然走火入魔,尚失理智血洗了比奇城,數百人包括他一家三十六人全喪命於魔掌之下,那一夜,比奇成了一座死城,城中滿地屍首,血流成河。

已入魔道的屈易霸天殺完人後逃入沙漠隱於諾瑪遺址,從此銷聲匿跡。

他沒死於那場災難,是幸?還是不幸!

從他有記憶開始,她就一遍一遍提醒他要報仇!除此之外,她不曾跟他說過任何事,甚至她與他之間的關系。似乎,他只為仇恨而生,為覆仇而存。

二十二年來,沒有誰能想象他為覆仇所承受的痛苦,只要能殺掉屈易霸天,再多的痛苦他也願意承受。

艷陽傾灑,櫻花飛落,比奇城中欣欣向榮。

這是通往各個城池的交通要道,商會、權貴、甚至江湖異士常常匯聚於此,漸漸吸引了一些商賈小販,精明的生意人更瞄準時機在此謀取暴利。比奇,這座二十二年前荒蕪廢棄的空城逐漸發展成為法瑪大陸上最繁華的地方。

城中車水馬龍,店小二站在門口扯著嗓子向路人吆喝生意,一雙小眼正四處溜轉,用其世俗圓滑的眼光打量過往行人。

忽然,店小二那頗有節湊的聲調嘎然打住,目瞪口呆的盯著城門入口處。

一名清麗秀巧的女孩騎著一頭豬兀自悠閑的晃進比奇城。

熱鬧非凡的比奇城也算聚集了各類奇人異士,店小二對另類之事早已見怪不怪,可眼前這等奇景還是令他不由大吃一驚。

見過趕著牛車貪早摸黑耕田的窮農夫,也見過騎著馬車似現風流的闊少爺,更見過坐著八人大轎招搖過市的官老爺,可就是沒見過坐在豬背上巧笑倩兮的小姑娘。

憑多年來閱人無數的經驗,他斷言這名奇特的少女絕非尋常。

果然,這一人一豬才入城門就引來眾人側目。

女孩一雙纖巧秀足輕踢著飄逸的裙擺,笑盈盈回視每一個人,似乎十分滿意他們詫異驚惑的目光,仿佛這是對她別致的讚揚與欣賞。

一個小男孩好奇的向她跑去,小腳邁得挺吃力才能跟上那只豬的速度。“姐姐,為什麽你要騎著這只豬。”

聽到小男孩的提問,每一個人都悄悄豎起了耳朵,相信只要遇上這樣的事就沒有人能不好奇。

“如果我餓了,可以用它來褒腹。”此言一出,立即引來一片嘩然。

女孩卻笑得更開心了。

這樣的回答咋聽起來似乎合情合理,卻又透著說不出的怪異,相對女孩無害的笑臉,旁人愈加疑惑。

“姐姐,你從哪裏來?”小男孩摸了摸她身上淡黃色的鵝絨裙,似乎很依戀那柔軟的觸感。

“從媽媽肚子裏來。”

“那要去哪裏呢?”

“去土裏呀!呵呵。”女孩終於忍不住笑出聲,甜甜的嚀笑如一串散落的珠子,跳躍在地似有似無。

她的回答都很奇怪,卻又非常合乎情理,她的笑聲更如天籟,仿佛再喧囂也能化為平靜,似沐春風。

“姐姐,你叫什麽名字?”小男孩紅撲撲的臉上滿是疑問,可那只豬卻越跑越快,他已經沒有力氣再跟上,一伸手緊緊拽住豬尾。

女孩仿佛不輕意的撥開那雙瘦弱的小手,朝他苑爾一笑,答道:“我叫柳絮兒。”

(二)

柳絮兒牽著那只“卟哧卟哧”喘著氣的胖豬走進一家酒店,要了一碗稀飯徑自吃了起來,每吃一口就會望一眼身邊的豬,仿佛那也是一份美味佳肴。

吃完粥,她拿著空蕩蕩的錢袋在豬眼前恍了恍,然後笑著對它說:“最後幾兩也沒了,看來下一頓只能把你吃掉。”

她笑得那麽天真,說得那麽自然,讓人感覺不到一絲殘忍。

店裏的人仿佛全著了魔般怔怔望著她,沒有半點聲響。除了酒店一隅,一名俊逸少年兀自吃著飯菜,仿佛對所發生的一切充耳不聞。

柳絮兒躍上豬背驅著它走出店門,忽然門外黑影一閃,一人一豬全撞到了正要入店的那人身上,她竟如薄紙一般從豬背滑落下地。

瞥了一眼從地上掙紮著爬起的豬兒,她揉了揉被摔痛的地方,輕抿紅唇笑笑,說:“你撞到了我,也撞傷了我的坐騎。”

還沒等那人說話,世儈的酒店老板已滿臉堆笑的迎上他。“原來是慕容公子來了,這、這、這真是小店的榮幸。”

慕容輝拂了拂身上華麗的衣服,瞟向她身邊的豬,蔑笑道:“這就是你的坐騎?”

“對啊。”柳絮兒笑得一派天真,仿佛有這樣的坐騎是件很值得驕傲的事。

“那我賠你一匹馬,如何?”慕容輝走上前,低下頭才可以看清嬌小的她,含笑的眼中透著顯而易見的嘲弄。

“不好。”柳絮兒十分認真的想了一會,然後抿著小嘴搖搖頭。

“怎樣才好?”慕容輝眼裏的笑更濃了。

“你賠我一匹馬,再給我五十兩銀子,這樣才能保證我不會在路上被餓死。”歪著小小的腦袋合計完,她才擡起星眸與他對視。

“你的一頭豬可以換一匹馬再加五十兩銀子?”仿佛聽到多麽不可思議的事,慕容輝再也忍不住狂傲的笑出聲,不只他笑,全酒店的人也跟著大笑不止。

只有那名少年依然對此視而不見,慢慢吃著自己桌上的飯菜。

“不是換,豬還是我的,可是你要賠我一匹馬再加五十兩銀子。”看到店裏的人幾乎笑得喘不過氣,柳絮兒也跟著笑了起來,並向慕容輝伸出一只小手。

“這麽漂亮的一個小姑娘,可惜是個瘋子。”好不容易止住了笑,慕容輝啐了一口丟下她走上二樓貴賓閣。

留下滿堂賓客望著她竊竊私語,與那此起彼伏更肆意的哄笑。

待他從身邊走過,柳絮兒臉上的笑沒有半分消減,只是那烏亮的黑眸閃過一束奇異的光。

收回手,她又折回店中,坐在那名仿佛漠視一切的少年對面,他仍吃著飯菜,她逗著憨笨可愛的豬,兩不相幹。

忽然,二樓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接著慕容輝沖了下來,身體在奔跑中漸漸變成墨綠色,他張大了嘴卻說不出一句話,那痛苦的表情駭住所有人,頓時,若大的酒店變得死一樣沈靜,再也沒有人能笑得出聲。

除了柳絮兒!

那如散落在地的珠子般甜甜的笑聲,此時格外刺耳。

慕容輝恍悟的跑到她面前,掙紮著用手比劃。

“豬還是我的,但你得賠我一匹馬,再加五十兩銀子?”柳絮兒似尋問,那表情比孩子更單純。

慕容輝睜著一雙刺紅的眼猛點頭,從腰袋裏拿出五十兩銀子放在桌上,又沖到門外牽來自己的白馬,將馬繩交到她手中。

柳絮兒滿意的朝他點點頭,似乎沒有任何動作,而慕容輝已然泛黑的皮膚卻在瞬間轉白,他心有餘悸的清了清喉嚨,逃似的跑出酒店。

目送完慕容輝,她拍拍呆坐在身邊的胖豬,毫不猶豫的吩咐酒店夥計拖去宰了宴請店中客人。

一些膽小怕事的食客不敢再在店中停留半刻,紛紛起身走人,只是前腳才跨出店門,身後便傳來柳絮兒嘻笑的話聲:“沒嘗到我請的豬肉之前,最好誰也別走喔。”

清脆甜美的話聲清楚落入每一個人耳裏,眾人大驚,臉上皆露出恐慌之色,卻沒有人再敢踏出酒店大門。店中依然鴉雀無聲。

對面的少年一口一口吃著飯菜,一如沒看到剛才所發生的一切,即使看到聽到也仿佛與他無關。直到把碗裏的飯與碟中的菜都吃完,他放下筷子就向門外走去。

所有人都註意著他的一舉一動,仿佛只要他踏出店門,他們就會毫不猶豫的跟著出去,是以,他每走一步都牽動著在坐人心。

柳絮兒眨著一雙喜目笑凝他也不阻攔,再向門外望了一眼,她忽然快步走到他身後。

幾乎與此同時,慕容輝領著一群面目猙獰的彪形大漢沖進酒店。

看到柳絮兒,他大喝一聲“就是她”,一幹打手立即向她沖來。

她狀似甚熟的躲在少年身後,還不時探出笑吟吟的小臉挑釁。打手望著這名仿若無睹依然往前走的英俊少年楞了一下,在聽到慕容輝下令一起教訓後,又舉刀沖了過來。

面對迎面落下的數把大刀,少年卻如沒看到般低下頭,堂中所有人都因此屏住了呼吸,似乎沒有誰認為他還能躲開這些已砍在頭上的利刀。忽然,他似乎轉了半圈,劍未出鞘,卻見藍光一閃,撲湧過來的惡徒已在慘叫中逐一倒下。

沒有誰能看清少年所用的招式,在他身後的柳絮兒卻整個人一震,清眸霎時亮了起來。

(三)

一男一女一前一後向比奇北門走去,男的腳步穩而快,女的為了能跟上他努力邁動一雙秀足,兩人間的距離卻越來越遠,她終於翻上白馬跟了上去。

“為什麽跟著我?”走出城門,他停下、轉身睨她,深邃的黑眸浮著拒人於千裏的寒氣。

“你的路?”柳絮兒故似疑惑的反問,臉上的笑卻在烈陽照耀下越綻越燦爛。

少年不再說話,收回視線繼續向北走去。

吐了吐杏舌,她策馬跟在他身邊,好心提醒:“你是不是走錯路了?”

少年沈吟片刻,卻未停下腳步。他知道只要從這個方向一直走下去就能找到沙漠,那恐怖而神秘的諾瑪遺址隱於沙漠之中。

更且,她又怎知他會走錯?

柳絮兒轉著水靈的大眼抿嘴輕笑,也不再多說。

忽然,她沖著那抹固執冷漠的背影大喊:“我不跟著你也行,以你的名字交換如何?”

少年稍頓,仿佛思考著這個提議,以一路清靜作交換?他終於留下名字毫不猶豫大步離開。

“仇問天……”柳絮兒認真凝視著細沙上的淺淺字跡,似乎細細咀嚼其中含義。

許久,她嘻笑一聲輕踢馬腹折回比奇城,飛奔的馬兒帶起一陣微風吹散沙上三字,陽光下的沙粒閃著銀光格外刺眼。

再出城時,她已花光身上五十兩銀子,只是馬背上多了兩個大包袱,仿佛遠足。

她是要遠足,只是包裏並非為遠足而備的幹糧,卻是為一路解饞買下的風味小吃。因為她很快會再遇上他並打算一直跟著他,只要跟著他,她就不必擔心會被餓肚子,所以,她把五十兩全買了愛吃的零食。

黃沙漫天,世界在烈日下如水般晃動。

走了整整一個月,仇問天終於找到這片沙漠,那一刻,他始終緊繃的身子幾乎因興奮而顫抖,也許很快,他就能找到屈易霸天,而不論誰殺了誰,對他,都會是一種解脫。

“前面就是盟重城,確定是你要找的地方嗎?”清脆的話語由遠而近傳來。

聽到這熟悉的聲音,仇問天仿似冰雕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表情,似厭惡、似疑惑。

微蹙劍眉,他快步沖向沙漠深處。

這裏比他想象中大許多,短時間內要尋得諾瑪入口幾乎是妄想。他只得返回柳絮兒所說的盟重城,然而城中卻沒有一個人知道那個入口,甚至沒有誰聽說過他口中的諾瑪遺址。

即使這樣,他依然不會放棄尋找屈易霸天蹤跡。

在沙漠中搭建了一間簡陋的屋子,從城中購回充足的食物,仇問天開始搜尋著要找的地方。

這是一片充滿危險的沙漠,處處暗存殺機,稍有不堪便會被吞噬其中。

風,卷著沙石叫囂的在空氣中亂竄,陣陣熱氣從炙燙的地面冒出,模糊了視線。

一只蜥蜴逆著風在沙漠中緩慢爬行,腥紅的舌頭像火焰般不時探出地面,似乎漠視整個世界。忽然足下一空,它已被一只白蔥玉手拎了起來,笨重的身子在空中掙紮扭轉。

“晰蜴血,唔……上好的藥材。”柳絮兒開心的親了親這只受驚的小東西,忽然,她快速伸出兩指,動作閑熟的緊緊挾住了它的腦袋捏扭輕拉,可憐的晰蜴立時身首異處,溫熱的鮮血如泉般湧出來,濺落在她白皙的手指上。

取完晰蜴血,她蓋上藥瓶小心放入背包中,一低頭舔凈手上血滴,眼中閃過一絲滿意。

爆風永遠是沙漠裏最具殺傷力的武器,再龐大堅硬的巨石也會被它磨滅成一粒粒細小黃沙。

一陣大風吹來,帶過陣陣魔嘶獸吼,她閉上雙眼緊緊抱住身邊的白馬才不至於被風卷走,單薄的身子幾乎在風中飄了起來。

等風稍靜,她好奇的騎上白馬向吼聲尋去,終於在一座不高的山石前找到怪群,而身形敏捷、刀法利落的仇問天正被魔怪層層圍在其中。

聽著命盡於刀下一聲比一聲更恐怖的慘叫,柳絮兒那張被風刮得灰撲撲的俏臉漸漸揚起一抹興奮。

(四)

一雙利眼如鷹般冷冷盯著包圍在旁的群怪,仇問天雙腳如磬穩紮原地,舞動利刃施展十方斬,一道道凝聚寒氣的藍光至劍鋒劃開,強烈的劍氣根本不容魔獸靠近半分。

倒在腳邊的怪屍已不計其數,可愈來愈多的妖孽卻蜂擁著前伏後繼,如飛蛾撲火無絲毫懼意。

雖然這區區小怪根本傷不了他,可是數量太多,似乎怎麽殺也殺不完,它們或許是在消耗他的體力與內力,讓他竭氣自亡。

思及此,仇問天收回寶劍猛提一口氣向一處橫沖過去,那一方魔怪立即被撞得連退數步,可終究數量太多,它們搖晃著又沖了過來。

這一招卻令他門戶大開,如河堤決口般讓敵人乘虛而入,眨眼時間已身中數刀。他不理傷痛暗運真氣,周身漸漸泛起一片紅光,這是武學險招,需降低體內元氣來提升自身功力,意在以命搏命,此時的他已不顧生死,只想盡快殺掉它們沖出重圍。

血像水一樣不斷沁出衣外,身上的戰鎧已被染紅大半。仇問天的臉色越來越蒼白,表情也越來越冷淡。

他為覆仇活了二十二年,大仇未報卻要死在這些小鬼刀下,這堆積了二十二年的恨與怨多麽像一段即將結束的笑話。

他一出生就背負著仇恨,那個女人只會一遍一遍提醒他報仇,他恨,不只恨這段仇,也恨那個養了他二十二年、將畢生武功傳給他的女人,更恨自己為何沒有隨那場魔魘一起消失!

也許,他很快就能消失。

忽然,一股暖流自下而上在他體內流竄,所到之處掀起一種說不出的舒服,令他熱血沸騰、功力驟增。

他知道,附近正有一名高手在為他隔空輸入真氣。

是誰在幫他?仇問天輕易斬殺著身邊的怪物,一擡頭就看到了嬌笑動人的柳絮兒。

他微感詫異,這名不會半點武功的女孩怎麽懂得隔空傳力這等高乘手法?她又為何要救他?

只是此時無暇讓他多想,身邊的怪已越來越少,他更加大功擊迫不及待將它們全部清除。

嘶吼聲越來越小,慘唳聲也越來越少,所剩無幾的怪依然做著垂死掙紮,忽然,空曠的沙漠響起一道奇怪的歌聲。

這歌不像在唱,更像在喊。只是聲音很甜美,歌調卻五音不全異常難聽,這矛盾的歌聲像狂風一樣掠在沙漠上空、久久盤旋猶為刺耳。

仇問天微皺劍眉看向她,心中一沈。

柳絮兒正喊著找不到調的歌兒在一群怪前翩翩起舞,歌雖難以入耳,舞姿卻出奇的柔美,淡黃色的鵝絨裙在她輕盈的旋轉下與風飛揚,仿佛一株綻放的水仙花,神秘而美麗。

她一邊唱一邊跳,引著無數不知名的巨蟲向他迎來,在經過他身邊時,忽然冒起一陣白煙,她就這樣憑空消失了。

仇問天失神的凝視著那已然無人的地方,他能感覺到她的氣息,卻怎麽也看不到人,正沈吟著,被她引來的蟲怪已向他發起攻擊。

他輕易殺盡蟲怪,只聽歌聲再起,柳絮兒又已引來更多魔怪,依然只是跑到他身邊,人就沒入白煙裏,留下一幹妖孽睜著發紅的雙眼將目標轉向他。

難道她要借怪殺他?既然如此,剛才她又為何會救他?第一次,仇問天為覆仇以外的事分心了。

每次待他清盡魔怪,她又不知從哪引來更多魔怪,反覆數次,他已累不可歇。他本可以隨意離開,可是卻沒走,因為他深知就這樣撇下她與引來的一群又一群怪,她必死無疑。

無法理清自己為何會留下,就像明知這是個笨拙的陷井,他依然在好奇與疑惑中一步步往裏鉆。

直到殺光最後一波怪,他終於倒下去,這種仿佛將體內所有力氣用光的感覺並不好受,躺在灼熱的沙砂上,連動一下手指也已是多麽奢侈的事,今天的陽光格外刺眼,烈得令人暈眩。

他討厭陽光!

一片黑影適時的替他擋去烈日。

幾乎不用睜眼,他知道是她,柳絮兒。

“你很痛嗎?”她戳了戳他流血的傷口,笑得很無知也很單純。

他仍閉著眼不理她,事實上,此刻的他連說話也很困難。

忽然,一股鉆心的痛迅速流過四肢百骸,逼得他猛地睜開眼。

蹲在身邊的柳絮兒竟然抓起一抹黃沙灑在他綻開的肉裏,嘟了嘟小嘴仿佛還嫌不夠,又抓起一把沙砂狠狠揉進不斷湧血的傷口。

見他睜開了眼瞪著自己,她卻皺起了細細的柳眉,一起身跑開了。

仇問天緊緊咬著下唇,幹裂的雙唇立即沁出鮮紅血絲,鉆心刺骨的痛向一枚枚鋼針穿透過他。這樣的痛對他來說並不陌生,他所受過的痛苦又豈只這些,只是他想不明白,一個個疑問出現在腦中。

她到底是什麽人,為什麽要跟著他?為什麽要這樣折磨他?難道剛才救他只為了要更殘忍的折磨他?

不知過了多久,柳絮兒又跑了回來,手中拖著一條長滿利刺的灌木藤。

她向望他了一眼,見他仍冷冷的瞪著她,又皺了皺細眉,仿佛對他的表現非常不滿意,她吃力的拖著藤條慢慢靠近。

他還來不及細想她要幹什麽,她已將藤條一端梆在了他的腳上,另一端系在馬尾上。藤上尖刺立即穿入衣物紮入肉中,他低哼一聲不知從哪竄起一股力量提起了手中長劍向藤條砍去,只是劍剛擡起卻被她輕易揮開,他便如泥一樣又跌了下去。

柳絮兒沖他嘻嘻一笑,躍上白馬拖著他在沙漠中飛奔起來。

莫大的痛苦吞噬著他,他發誓,如果還能活著,一定會毫不猶豫的殺了她!

如果他還能活著……嘴邊浮起一抹諷笑,他終於陷入無邊黑暗。

(五)

白馬拖著仇問天跑到他的小屋前,柳絮兒跳下馬走到他身邊,探出玉指在他鼻前稍停片刻,眼中盡是欣喜。

她小心翼翼為他扯掉腳上藤條,很費力的將他拖進屋裏。

“沒想到昏了這麽久還能緊緊握著自己的劍。”她欣賞的輕笑,用力拔開那粗糙手指,十分困難的拿起利劍割開他身上的衣服。

望著那滿身淌出濃血的傷口,痛惜在臉上一閃即過。從包裏取中一個手掌大的藥盒,她輕柔的將綠色藥膏塗抹在那些或深或淺或大或小的傷口上,淡淡的藥香立即溢滿整個房間。

“你一定很恨我吧?可如果連這些小怪也應付不了,你又如何能殺得了他呢?”她專心的為他抹著藥膏,喃喃自語。

“我也不想折磨你,要知道,我根本沒有把你放到馬上的能力,如果你昏了就可以少受一些痛苦,可是,把沙子揉進傷口裏也不能讓你昏過去……”說著,她望了一眼門外染著紅血的藤條。“那是我所能找到刺最少的一根藤條。”

“有時候,我會沖動的想把一切告訴你,畢竟這樣對你很不公平。可是,我沒有辦法、我沒有能力做到你要去做的事,總會有一天,或許是你死掉之前,或許是我死掉之前,或許……”說到這,柳絮兒似在極力壓抑著,蒼白的雙唇也因此微微顫抖,仿佛用盡所有力氣才能讓自己講下去。“或許是你殺了他之後,我一定會把一切告訴你。現在,請你原諒我的自私,我迫不得已。”

晶瑩的淚自眼中滴下,正落在仇問天的眉心上,暈迷著的人似乎動了動。

柳絮兒一把拂去臉上淚滴,立即換上平日甜笑。

仇問天模糊的意識漸漸清晰,渾身透著一陣陣舒服透心的沁涼,仿佛得到了重生。難道他真的死了?原來死後的滋味是這樣,如果世人知道就不會懼怕死亡了。

他本不想睜開眼,就這樣感受死後的感覺,可額上卻忽然傳來一縷濕意,疲倦的眨了眨雙眼,入眼的卻是笑得有些俏皮的柳絮兒。

他沒死?

他沒死!仇問天從床上一躍而起,卻扯裂了身上的傷,血立即從綠色藥膏裏流了出來。

柳絮兒仿佛也嚇了一跳,在看到了他眼底濃郁的殺意後向門外跑去,可她再快又如何及得了他的劍快?

眼前光線被憑空閃現的黑影阻擋在外,她尚未將他看清,只覺胸口忽地一冷,無情的利刃已刺破她嬌嫩的肌膚,只要再沒入一寸她必命喪於此。

看到一滴滴紅血沿著劍刃流下,他卻如被電擊般定在了原地,似乎連手中的劍也忘了要收回。

殷紅的血已掩過衣上淡淡鵝黃,柳絮兒只輕輕扯動了一下嘴角,臉上卻依然揚著俏皮的笑,只是笑中含著些許無奈與……一閃而逝的淒然:“我救了你,你卻要恩將仇報?”

“你不該救我。”話雖冷酷,仇問天卻快速抽回長劍,一伸手扶住了欲倒的她。

“早知道你會殺我,我絕不會救你。”柳絮兒“咯咯”笑了兩聲,小臉就痛苦的皺成了一團。“好痛……真的好痛,我救了你,你卻傷了我,所以你必須補償我。”

到此時她依然好心情的跟他談條件,仇問天深深望入她,緊抿著薄唇不說話。

她指了指床邊綠色藥膏,示意他拿過來。接過藥膏,挑了一點抹在傷口上,她輕嘆一聲繼續說:“以後你去哪都必須帶上我……嗯,還有這張床也要讓給我,你睡地下。”

“如果我拒絕呢?”仇問天毫不憐惜的收回手,她便如輕羽般無力的垂坐在地。

“那麽,你最好殺了我。”柳絮兒篤定的睨向他,雙眸晃動著水一樣的星光。

(六)

仇問天站在一處高丘上,眺望著遼無邊際的遠方,心下不禁惆然。

來到這片沙漠已有數月,卻怎麽也找不到諾瑪遺址,或許,他真的走錯了路!

柳絮兒,這個迷一樣的女孩,醒著時永遠露出清純動人的甜笑,不會半點武功,卻能傷人於無形,也許就因她那如孩子般天真的笑容才會令人無所戒備,如此只會更加防不勝防。

她似乎知道很多事,他卻從來不曾問過她,因為他知道,她要說時誰也攔不住,反之,也沒有誰能從她口中逼出半字。

遇上了她,他的心緒常常不受自己控制,甚至在那日刺傷她時,他竟仿佛忽然失去了所有勇氣,心更如被糾起般絞痛,這樣的感覺很陌生,陌生得讓他害怕莫名。

他沒殺她,所以她一直跟著他,更霸占了他的床。

也因此,他發現沈睡時的她是那麽無助,微斂的雙眉始終透著一絲不安。

只是醒來時,她又換上漫爛如花開的笑臉。即使朝夕相處了幾個月,她依然不能釋放真實的她。

他的嘴邊勾起一抹嘲弄,他又何曾坦然面對她?

思緒間,柳絮兒又引來了大群魔怪,他暗運真氣,揮舞著淩利的劍法,傾刻即將一幹怪物斃於劍下。

從一開始用藤條梆住雙腳被馬拖著昏死過去,到滿身傷痛疲憊不堪的自行上馬安然回家,直到此時面對再多魔怪也能游刃有餘全身而退,不可否認,在她的幫助下,他的武功精進了許多。

將劍收回鞘中,他環著她飛躍上馬。

也許他們之間已經達成了某種共識,即使時時相對,也絕不會企圖窺探彼此,將所有疑問埋藏在心底。兩人之間仿佛橫著一條河,暫不可逾的深河。

“這裏不是我要找的地方。”許久,他淡淡開口。

她早有所料的點點頭。

“我今天就走。”仇問天不悅的鎖緊雙眉,他已經提醒過自己不必告訴她,可話還是不自覺說出了口。

“現在就可以走。”柳絮兒轉過頭,笑著舉起隨身攜帶的布包,裏面除了她的藥,其餘全是數月來她在他殺掉的怪屍身上搜來的珍寶。

那溫熱滲著馨香的氣息若有若無飄散在空中,仇問天不自然的向後移了移,不著痕跡拉開兩人過分的距離。

穿過沙漠,來到了這座名叫綠洲的小鎮。這裏確是沙漠裏的天堂,幾棵高壯的椰子樹稀稀落立在鎮裏,鎮外不遠處積有一片遼闊的蔚藍水域。

這裏也是沙漠中最熱鬧繁華的地方,各式小販吆喝著自家生意,攤前擺放了許多沙漠裏的特色奇品。

柳絮兒興奮的穿梭在人群中,不時拿起攤前小玩意仔細研究。忽然前方一陣騷動吸引了路上行人,她好奇的跟了上去。

一名絕美艷麗的女子正被兩名惡徒狠狠抽打,那張足以傾城的臉兒掛滿淚珠,惹得旁人嘆息連連,卻沒有誰敢上前相助。

望著那名狠狠咬住下唇不讓自己呼痛出聲的倔強女子,柳絮兒似乎發現了一件很有趣的事,眨著水靈的大眼向施暴的兩個男人走去。

“你們為什麽打她?”她歪著腦袋很不明白的提出疑問。

“她四歲時就被賣來春香苑,好不容易把她養大,居然敢不接客,我們春香苑又不是善堂,不接客誰來幫她還那三百兩銀子?”其中一個男人喝著回答,聲音大得足以讓每一個人都能清楚聽見。

女子依然緊抿紅唇一言不發,淚眼裏沒有絲毫害怕,卻透著濃郁的怨恨。

“這就是你不對了,欠債還錢天經地義嘛。”柳絮兒盯著她忿恨的淚眸扯出一抹詭笑。

有人幫說話讓那兩人十分得意,一人又將魔掌伸向她,只聽一聲慘叫,那人觸電般猛地縮回手,血便如水一樣噴了出來。

“……怎麽會這樣?”那人捂著手驚恐不定的望向另一個人。

“我們先回去,反正她也逃不了。”旁邊那人盯著他血流不止的手露出了慌亂的表情,說完率先轉身離開。

柳絮兒嘻嘻一笑剛想向仇問天走去,忽然低呼一聲,卻被那名女子有意伸出的玉足拌倒,包袱裏的珍寶灑了一地。

眾人見狀爭相著俯身搶撿。

“如果誰碰了任何一件東西,手必如那人般流血腐爛。”她慵懶的趴在地上,一手支起臟兮兮的小臉笑睨旁人。

如被施了魔法,剛才還迫不及待想要搶奪寶物的人都定格成奇怪的姿勢,有些人甚至只差數分就已抓起地上珠寶,手卻停在了上方微微顫抖,臉上貪婪傾時化作驚遽。任誰都不會願意去嘗試剛才那人的慘狀。大家終於知道了慘狀制造者所為何人。

當然,才逃的兩人也聽到了她的話,無恙的那人瞅著瘦弱無骨的她拔出大刀就欲砍來。

“原來她跟你一樣,喜歡恩將仇報。” 拾起自己的寶物,柳絮兒回到仇問天身邊沖他狡黠一笑,絲毫沒有察覺身後的危險。

仇問天身影稍動,一道白光大波大起,她疑惑的轉過身,只見一人舉著刀站在她身後,隨著一陣碎裂之聲,那人高舉在手的大刀瞬間化為數塊碎片,熱鬧的大街忽然變得異常安靜,只有一聲比一聲更急促的喘氣聲,及那刀片落地的“叮鈴”之聲。

“滾。”仇問天冷冷吐出一字,話中汲含了千年冰霜,令人不禁顫栗。

仿佛從震驚從清醒過來,那名惡徒大喊著瘋了似的逃開。

“濃雨謝過少俠。”女子從地上爬起,邁動輕蓮移到仇問天身前,一雙翦水雙瞳我見猶憐。

刺鼻的濃香迎面撲來,柳絮兒退後一步,饒富興味的視線來回於濃雨與仇問天之間。

“救了你的人是我,你怎麽把我拌倒卻去謝他?”她展著揶揄的低笑提醒濃雨。

聞言,濃雨雙頰微紅,似若無辜的向她欠身,“剛才實屬無意,還望妹妹見諒,濃雨在此謝過妹妹。”

“無意之失?我還真差點錯怪姐姐了。”柳絮兒裂著嘴笑得更開心,露出一排潔白皓齒。

面對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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