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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重回洛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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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她不怕死了。

三日後, 崔婉帶著翠蕪和秋彤站在了洛陽城的定鼎門前。

此刻定鼎門外正堵作一團,一片喧鬧嘈雜,崔婉他們等了許久都未見人流向前方移動。

又等了片刻, 崔婉終於忍不住吩咐張大亮道:“你去前面看看發生何事。”

不一會兒, 張大亮回身來報:“聽說是有人過城門時不小心翻了一輛草車,裏面藏了兩只剛殺的羊, 那幾個人見羊露出來, 連忙扔下羊跑了。城衛找了如今的合宮縣尉劉大人親自過來抓人, 剛右遷禦史中丞的來俊臣,其尚留在合宮縣衙當差的數名手下也跟過來了,幾個城門皆暫且封住了, 他們正挨個仔細查探。”

崔婉了然了,一年多前, 皇帝向全國各州縣頒布了“禁屠令”。

武則天曾經出家為尼,縱是還俗之後依然虔誠禮佛,為向神佛顯示虔誠,於是下令全國禁屠, 任何飛禽走獸皆不可屠殺。

百姓若實在想吃葷食,只能待牲畜自己死了。

因為這禁令下得委實沒道理, 故而百姓多有陽奉陰違之舉,屠夫照樣宰殺牲畜,只不過將宰殺時間改至了深夜。

這禁令下了之後,鬧出的趣聞還真是不少。

之前吉頊就同她說過他們宴請去陜州巡查的禦史大夫婁師德一樁趣事。

當時食肆端了“紅羊枝杖”上桌, 本來官員尤其是如禦史大夫這等司監察百官之職的, 就不好在眾人面前明目張膽違背禁令吃肉。

故而婁師德立即喚來廚子,板起臉問:“大膽,陛下禁屠, 此肉從何而來!”

廚子大概也見慣了高官裝模作樣,倒也不慌不忙笑著應對:“此羊乃被豺狼咬死的。”

婁師德聞言,捋了把胡子嘿嘿一笑道:“這豺倒是懂事。”

於是再無顧忌大快朵頤。

不一會兒,又上來一道“白龍腥”,婁師德便依例再次喚來廚子問詢。

廚子回道:“此乃豺咬死的魚。”

沒想到這次回答卻讓禦史大人不滿意了,隨即出聲責罵道:“蠢貨!你家的豺可能咬死魚?當言水獺所為!”

長安城不似洛陽在天子腳下,大家吃葷倒不如何避諱,崔婉當時也將這事當笑話一聽而過,確沒想到洛陽至今還將此禁令執行得如此嚴格。

等了大半日,幾個官員還是沒查到殺生之人,只能就此作罷,崔婉一行終於得以進入城內。

定鼎門旁便是崔婉的娘家,可她當下正掛心吉頊情況,只能望著擋去家門的高大坊墻,姍姍而過。

兩年時光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已足夠讓許多人的人生發生不少變化。

先是李迥秀在第二年終於中了,同樣也是狀元郎,可謂揚眉吐氣了。

聽說他騎馬游街時,整個洛陽城的女子傾巢而出,都去一睹新科狀元了的俊美風姿,女子們紛紛向其投擲花果表達愛慕之意,甚至連狀元郎的已婚身份都未能阻止她們嫁他為妾的心思。

崔婉暗忖崔玥的心情當是喜憂參半,愁怒交加吧。

再來就是她最親的妹妹崔英,終於與她自幼定親的杜閑成婚,嫁入杜家,想來過些年,讓前世的崔婉被迫背了老多詩文的“詩聖”便要出世了吧。

可惜當時她卻身在長安未能前去送嫁,可謂她一大憾事。

而她的親人裏,嫁人的又何止崔英一人,吉芙也於半年前嫁給武庫署的署丞黃文秀為正妻。

闊別兩年的洛陽城熱鬧依舊,崔婉在覆雜的心緒中回到了吉家。

林氏對於她突然的歸來詫異非常,卻又十分欣喜。

“婉兒,你怎麽回來了!回來得正好,我瞧著這兩日大郎神色不大對勁,我問他他卻不肯說,今日你回來正好好好寬慰大郎一番。”

崔婉蹙了蹙眉,心道果然有事。

“夫君現下人去了何處?”

林氏心事重重卻又兩眼一抹黑,聽崔婉問起,只能沈沈地嘆了口氣,無奈地搖了搖頭:“這我如何知曉。大郎回來後便日日忙碌不見蹤影,大郎說陛下已經免了他明堂縣尉之職。”

說到此處,林氏目露擔憂望向崔婉:“你說,你說大郎不會有事吧?”

崔婉的心情比林氏好不到哪裏去,卻只能裝作淡定地安撫道:“阿家,大郎同我說事情已經解決的,你別擔心。陛下免了夫君之職,說不定是另有任命呢。”

聽了崔婉的話,林氏這才略微安心地點了點頭。

從正堂出來,崔婉回了自己空置了兩載的小院。

小院一切如舊,只是她的家當沒有隨著帶回來,屋裏顯得空落了一些,崔婉略轉了轉,發現只有書房稍有活動的痕跡,便隨意問了個院裏的婢女:“郎君這幾日都幾時回來?皆宿在書房麽?”

院裏幾名婢女是林氏臨時撥過來這邊服侍的,見崔婉問話,小心翼翼回道:“回少夫人,大人日日深夜才回,大半時候都飲得有些醉,往書房一趟就不省人事了。”

“嗯,沒事了,你下去吧。”

果然如那婢子所言,崔婉足足等了一日才將吉頊盼回府。

吉頊一回府便看見在府門等候多時的張大亮,一問才知崔婉竟自作主張回了洛陽。

他心中頓時又憂又喜。

雖然他暫時無事得以脫身,然而如今形勢卻不可控地變得糟糕起來。

皇帝讓河內王武懿宗同來俊臣一同審理此案,武懿宗之人陰險歹毒當屬武氏諸王之首,其與來俊臣臭味相投,以主動供出同謀之人可減免死罪為餌,讓劉思禮大肆攀咬朝士,劉思禮遂誣告宰相李元素、孫元亨以及劉奇、石抱忠等三十六人,皆是海內名士。

事情發展至這個地步,吉頊只覺自己罪大惡極,現在朝中上下皆將他看作來俊臣之流,恨不能將他與來俊臣等人一道碎屍萬段。

他沒想到他遞給來俊臣的這張投名狀,最終竟牽連了如此多無辜之人。

這些日子,他無時無刻不在懷疑自己是不是做錯了。

可事到如今,已付出這麽大的代價,他卻只能硬著頭皮將這條道直直走下去,縱使前方是萬劫不覆的深淵,他卻已別無選擇。

此時他方才明白,崔婉為何不希望他入仕,為何希望他留在長安當一輩子明堂縣尉。

是他太過自信了,自以為自己能掌控好一切,卻忘了,這些酷吏並非惡犬,而是瘋犬。

他夜夜與來俊臣等人虛以委蛇,指望能取信於他,他知道,只差一步!

來俊臣如今已經瘋了,他告訴來俊臣鳥盡弓藏,他身上背的人命太多,陛下終有一日要拿他祭天以平朝臣之憤,如果他不作為,那死期便不遠了。

在他的蠱惑下,如今這條瘋狗開始起了當主人的心思。

只差一步,只差一步他就要成功了,他不能讓一切前功盡棄。

可他在此刀尖舔血,如履薄冰,他不怕自己萬劫不覆,卻怕連累崔婉。

她如此熱愛世間的一切,她是如此美好,他又怎忍心讓她陪他赴險。

可惜當時他盲目自大,為了自己的理想未曾考慮她分毫,如今後悔卻已再無路可退。

他本安排張大亮去長安護著她,如果他出事,他會第一時間將消息送去,屆時張大亮便會護著她逃生。

沒想到,她那麽惜命那麽怕死的一個人兒,竟毫不猶豫選擇回洛陽。

是為了他嗎?

是為了他吧!

吉頊努力撇去身上的醉意,加快了腳步,恨不得立刻見到崔婉……

他們成親近四年,還是第一次分別如此之久,崔婉此時見到大步邁入房中的吉頊,正攜著滿身的酒氣。

不過半旬未見,他整個人臉上卻是顯而易見的疲憊,更帶著些許頹靡。

見到崔婉,他大步向前,毫不猶豫將她緊緊攬入懷中,力氣之大,叫她險些透不過氣來。

他一只大掌移到她腦後,將她的頭按著緊靠他的胸膛。

起伏的胸腔混著他低沈的嗓音,崔婉耳邊傳來他嗡嗡的一句:“為何一意孤行跑了回來。”

崔婉語調輕柔,笑道:“我一個人在長安挺無趣的。”

“可洛陽並不安全。”

崔婉擡起臉眸光盈盈地望著他,道:“你不是說不論如何會護我平安麽。”

“婉兒,此番之事,許會釀成大禍。如今牽扯進此案之人越來越多,武懿宗和來俊臣開始對他們施以酷刑。我怕……我怕……”

吉頊未說出口的話被崔婉一語打斷:“我不怕!”

崔婉的語氣果決且堅定。

吉頊聞言,心又疼又暖又愧,一雙迷離的醉眼深深地望著她,不知過了多久,他大拇指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細瓷般的面頰,然後一低頭,便重重地吻了上去。

不知何時,窗外又開始下起綿綿細雨,帶著無法同外人道的憤懣,帶著不得不繼續前行的壓力,這一夜,眼前的男人要了她一次又一次。

當第二日天氣終於放晴之時,崔婉回頭看著身旁終於陷入沈沈嗎夢境中的男人,心想:原來自己也不是那麽怕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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