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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士林清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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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唯只在乎一人如何看他。……

長安城的東西二市匯聚四海八方珍寶貨值, 邸店林立。在此地,可賃牛驢車馬,可貨錦繡財帛, 可易奇珍異寶, 可購財米油鹽,“買東西”一詞便是由此而來。

而有著“金市”之稱的西市, 其繁盛又更勝東市一籌。

吉頊看著崔婉好奇地東張西望, 一副恨不得多生幾雙眼睛的模樣, 只覺懷中的人兒委實可愛的緊。

“呀!夫君,看那。”崔婉擡手往某處一指,他們騎在馬上居高臨下, 順著崔婉手指的方向,吉頊一眼便望見左前方街市一處圍滿了人, 人群中央一片空地上,有一枯瘦道士正在表演神仙索。

只見那道士將一根繩子往空中一拋,那繩子便拔地而起,順勢往天上直直而去, 無窮無盡一般地伸向長空,底下觀者頓時一片嘩然。

崔婉亦如旁人一般隨著那繩索的生長慢慢向後仰起脖子, 只是頭頂陽光正當刺目,崔婉看不清那繩子究竟通往何處。

吉頊見崔婉瞧得認真,便勒馬停住。

崔婉瞇著眼仰著頭剛在努力思考這究竟是根據什麽科學原理,吉頊卻拍了拍她的手背, 示意她看下面。

崔婉當即低頭, 卻見方才拋繩索的道士,正順著繩子向上攀爬,一直爬到空中被烈日所灼, 目不能視的某處後,竟人和繩索同時消失在白光裏。

片刻,人們方反應過來,然後不約而同地發出陣陣驚呼。

“哇~~”,崔婉很想像崔英那般隨口吟兩句詩來表達一下自己的震撼之情,奈何腹中詩才了了,憋了半天,最終只憋出來四個字:“好厲害啊!”

吉頊覺得她可愛非常,若不是此處人多,他真恨不得將她抓過來狠狠啄上兩口。

“呀!還有呢。”崔婉直了直身子,重新打起精神,將一雙杏眼瞪得圓圓的,擺出一道“這回我可要看清楚其中神妙”的架勢。

這時又有一頭戴鬥笠卷著褲腳,裝扮似田間老農之人走了出來,他先走向圍觀的人群,逡巡了一圈後,發現一女子的提籃中有梨子,便問她討要了一個。

那女子雖有點不情願,可卻想看看此人接下去欲待如何,便也將籃子裏的梨分了一個給他。

那老農也不客氣,接過梨就猛地一頓啃,就在圍觀人群快失去耐心之際,老農忽地將梨核往地上猛地一擲。

眾目睽睽中,梨核消失了,而後那塊空地上,一嫩芽破土而出,抽條生枝,極速生長,不多時,便已枝葉扶蘇、勾蔭成樹,接著更是於瞬息之間便開花結果,一只只漂亮的梨掛滿枝頭。

老農伸手去摘,不一會兒便摘了滿筐,當最後一個梨子被摘下時,那樹又瞬間枯葉滿枝,雕零頹靡,最終消失不見,只餘那滿滿一筐的梨讓人不得不相信方才所見的一切。

這時,老農從竹筐中取出一只梨,又還給那女子。

人群中爆發出陣陣掌聲。

崔婉更是嘆為觀止,久久不能回神。

表演結束,圍觀的人群心滿意足地向技者投出銀錢,崔婉這才想起自己在這白嫖了一場,不給錢委實說不過去,可往身上一摸,卻發現自己出來的急,卻是身無分文。

吉頊朗朗一笑,從懷中拿出幾個金錁子,上前一擲,金錁子便穩穩落在技者布囊中。

崔婉如此滿意,吉頊便覺這一趟沒有白來,縱是耗費再多銀錢他都不覺有何不妥,此時倒有些明白為何有人願以千金買美人一笑了。

夫妻二人在外頭一直逛到了臨近宵禁才回了永安坊。

“多謝夫君今日帶我出來。”崔婉微微頷首,讓夜色掩去自己臉上的羞意,心中不由對自己又有點埋怨和懊惱——自己分明幾日前方下定決心與他恪守夫妻之禮,再不生旁的念想,這才幾日功夫,卻又同他逛起街市來……

吉頊調侃道:“想著接下去不知要借住夫人的宅子多少年,為夫總該得討主人家歡心,方不至於被趕出門去,夫人說是與不是?”

按道理,這時崔婉當嬌聲來一句“討厭~”,可奈何剛直如她,卻是一時難為情得不知如何言語,便轉移話題道:“夫君明日去衙署?”

吉頊“嗯”了一聲。

“明堂縣衙署在何處?”

吉頊低沈的嗓音落於她耳邊:“在永樂坊西南隅。與永安坊不過隔著四五個坊,並不是太遠。”

………

吉頊正式上任後,便漸漸忙碌起來,白日難見蹤影,入夜後的應酬亦是頗多。

崔婉卻也能自得其樂,與秋彤幾人吃喝玩鬧,曬曬太陽看看書,偶爾親自下廚做一些喜歡的吃食,有時候擺著棋譜同自己下棋都能消磨一整日。

有時候再架起爐子,用她獨門秘制的蘸料做燒烤,溫一些花釀果釀喝著,崔婉只覺日子快活似神仙,巴不得吉頊能在明堂縣當一輩子縣尉才好。

然人無遠慮必有近憂,許是日子太舒坦了,終於有一日,崔婉因貪戀碳烤之物,在清晨替吉頊更衣之時,竄出來兩行鼻血,直把吉頊駭得臉都青了。

忙請了大夫上門診治,在大夫一陣細致的診問之下,崔婉不得不老實交代自己閑暇在家時的所作所為。

大夫道她體質偏寒,不宜多食上火之物,身子虛寒定難以承受。

吉頊聞言,當即氣得臉色發黑。

不僅如此,大夫還順道替她診出不孕不育,同樣是因宮寒,卻未好好調理,故而難以受孕。

崔婉不免有些心虛,第一次來月信之時,當時她就因腹痛請過大夫,可就著藥方吃了一陣,腹痛之癥減輕後,她嫌藥委實難喝,更以為自己平日多有鍛煉,身體定當不差,便就此罷了藥,日常飲食更是少有忌口。

哪知原身底子太差,當年落水直接病死過去,虧下的身子經她這麽多年日日鍛煉都不能補足。

大夫捋著長須,語重心長道:“老夫開個方子,夫人需照此日日調養,過個三年兩載,必能得喜訊。”

崔婉鼻頭一皺,想起今後日日與難喝的湯藥相伴的日子,頓覺了無生趣。

送走大夫,吉頊喚來翠蕪幾人,厲聲道:“你們今後須看著你們主子,若再叫她貪吃寒涼或上火之物,我定唯你們是問。”

說完,又回過頭去瞪崔婉,他公務繁忙,以為崔婉一向以賢妻良母要求己身,不想崔二此人果然是在他面前一套背後又是另一套的。

見吉頊打算發作,崔婉忙率先開口自辯:“七出也沒說不許貪食。”

若非看她可憐兮兮地躺著,吉頊都恨不得上榻去好好懲戒她一番了,這言下之意,是打算繼續吃烤物了?

“七出之四口舌也,你自己想想。”

崔婉卻不服氣:“夫君此乃強行曲解,口舌分明不是這個意思。”

聞言,吉頊眉一擰,看著崔婉的眼神隱有威脅之意:“那夫人言下之意是打算繼續我行我素了?我看天色尚早,為夫倒不介意花點時間到榻上與夫人仔細討教討教何為口舌。”

崔婉昨夜累到三更才歇下,此刻哪有精力再同他討教,直接認慫討饒:“知道了知道了,夫君快去衙署,莫耽擱時辰。”

………

日子在如此平靜中穿插著小波瀾的狀態下悠悠打著轉兒,不聲不響,兩年時光便晃過去了。

崔婉的小日子一如既往的恬淡,可坊間關於明堂縣縣尉吉頊的傳聞,卻越發毀譽參半起來。

吉頊行事果敢利落,勤於政務,為公為民做了不少實事,為此是人人稱道有口皆碑的,他每年的考績皆為上上,更是得聖上金口讚譽過的。

然而,士林間卻總有傳聞吉頊與陛下男寵張易之、張昌宗往來密切,更被二張引為至交。朝中之人只覺吉頊此人為了權位竟不惜以進士之身去巴結二張這等不入流的人物,簡直是士人之恥!

雖身處後宅之中,但崔婉多少有所耳聞,不論真假,崔婉相信吉頊有他的理由與判斷。

但是,崔婉仍舊不免擔心,要知道,二張乃武則天的面首,吉頊與他們往來,是不是意味著他將慢慢介入那朝堂的漩渦之中,她安逸的日子,是不是終有一日要結束?

她的疑惑尚未在心中存續太久,有一日,吉頊卻突然先問起她來了。

“世人皆道我為求權勢而諂媚於二張,你是否亦作此想法?”

吉頊星眸朗朗,一瞬不瞬地望著她,似想從她臉上看出最真實的答案。

他表面看似淡定,卻只有他一人知道,此時等待她回答的他,心底是如何的緊張。

一年多前,司衛少卿張易之偶至長安,長安城稍有名望之臣皆愛惜名聲,不屑與之為伍,避之唯恐不及,而他卻自薦出來應承送迎。

在他刻意而為的一番觥籌交錯,推心置腹之下,張易之將其引為至交密友,對他所言幾乎言聽計從。

他知道世人對他多有鄙薄,但是他不在乎別人的看法,在他看來,大丈夫欲於朝中有所建樹,當只求結果利國利民,而不拘泥於此等小節。

然而,這世間,他唯只在意一人如何看待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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